《若海知道》名子张

13、月城记忆 关于她的所

　　三年后——
　　在父母的期待和催促之下，黎若再度回到月城。

　　时隔三年再次面对熟悉而陌生的场景，黎若的心情并不平静。
　　在去到父母家之前，她先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小房子里。
　　只是推开门，她看到的不是自己所想的空旷寂寥的画面，而是母亲乔容诡异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门刚一打开时，乔容是有些许反应的。不过她没有看向黎若，而是双眼空洞地盯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并未察觉母亲异常的黎若先是被屋里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当在白日的光线下看清屋里的人是自己的母亲后，她一边关门一边问：“妈，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能在这里吗？”乔容的语气很轻很轻。
　　黎若背对着她，听得有些不太真切。她拼凑着只言片语，想了想从知道了乔容刚才说的话。
　　“妈你当然可以来这里，钥匙密码什么的给你了就是代表你可以来啊！”

　　黎若的话让乔容愣了片刻，她眼皮眨了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乔容挪了挪上半身，整体侧身低着头。她的身体面对着黎若，眼神却躲着。接着，她像是边思考边在解释：
　　“我就是…知道你最近会回来，所以打算帮你收拾一下家里……这样你回来也能方便休息。”
　　黎若听后却不太在意地浅笑，回答道：“不用，我自己也可以打扫。而且年假结束我就回去了，待不了多久的。”
　　说着，黎若推着行李箱走进了客厅。在行李箱滚轮的声响下，乔容才终于在此刻看向了她。

　　“黎若，妈有个事情想问你。”
　　“问啊，有什么……”不能问的……
　　原本始终笑着回答的黎若，在目光落及乔容脸上时骤然凝固。因为此刻，她看清了乔容麻木不仁甚至有些痛苦的神态。

　　一反常态的姿态让黎若立刻警觉，她的目光开始下意识张望。
　　当环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后，黎若的目光最终落到了自己房间的门上。
　　看见所有房门依旧禁闭时，她虽然放心了一些，内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慌乱起来。

　　而乔容自始至终没有放过眼前的人的一举一动，当黎若的眼神最终不加掩饰地停在卧室房门口后，乔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乔容的手指死死掐进自己的掌心，坚毅的指甲戳在表面的皮肤上，带来的些许痛觉一点点提醒她此刻就是自己不愿意面对的场景。
　　她的意识试图逃避开，这样就还能继续假装下去母女之间的联系。可是，她的内心却又在强迫着自己去探求真相。
　　室内安静了两分钟，沉默不语的时间里，她们彼此的内心都在煎熬。

　　过了很久之后，乔容看着黎若，轻轻叫出了她的名字。
　　“黎若。”
　　是熟悉的呼唤，是没有情绪的声音。黎若被母亲突然叫过名字后，心脏便开始突突狂跳。
　　近在迟尺的心跳声不止在心里响起，她的耳边全是这道催促的声音。
　　尽管她表面平静着，但是双眼眨眼的频率却出卖了她真实的心情。
　　“嗯？”

　　“妈妈有事想要问你。”
　　黎若听后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尽管知道了接下来会面临的场景，黎若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遍，仿佛是在确认又仿佛是在提醒。
　　“妈，你今天出现在这里等着我，就是因为有事必须要当面问我吗？”
　　“对。”乔容回答的很坚定，黎若知道再也避免不了了。

　　思绪短暂地游离之后，黎若抬头看向她，声音不大地回问：“妈，你想问什么？”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让我很想亲自问一问你。”乔容顾及着猛然一顿，却又深呼吸后继续问了下去，“黎若，你为什么不愿意结婚？”
　　又是这个讨厌的问题。
　　母亲问过后，眼里满是挣扎与痛苦。黎若看在眼里，心不自觉揪紧。
　　见黎若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却不回答，乔容自顾自地说：“在我发现这些东西之后，我没办法不在意你之前说过的话，那些借口和理由是否真实呢？
　　有些东西让我心里浮现的念头太过恐怖，黎若，我没办法去接受……”

　　此话一出，黎若知道母亲肯定发现了自己的东西：那些为了怀念李织星而不愿舍弃，特意留下的所有。
　　黎若闭了闭眼，呼出沉重的喟叹，欣然承认：“我的回答，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
　　乔容的心咯噔一下，瞬间僵在了当场，仿佛石化一般。
　　或许是怕乔容心里还存在着侥幸，也或许是黎若终于找到机会，她趁着乔容还在愣神之际，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情感。
　　她望着乔容的脸，目光交汇时毫不迟疑地说：“我不结婚，就是因为我喜欢的人是女人。”
　　语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再次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乔容看着黎若，不明白为什么她喜欢的人会是和她们一样的人。
　　而她自己，竟然从来都不知道，甚至也从来没有发现过。
　　“你为什么不说……”心乱的乔容下意识地质问着，问着却停顿哽咽，眼里泛起了泪花。

　　“……”
　　这一次，换做是黎若沉默着。她僵持着原有的动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的问题。
　　毕竟，她再怎么说，也不会说出乔容她想要的满意答案。
　　从她开口说出真相开始，一切的错处就都被归置到了黎若的身上。

　　紧接着，耳边响起“砰”的一声。黎若看去，发现是乔容的手拍在了桌面之上。
　　她的手紧紧捏住桌角，用尽所有声音一遍遍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
　　她想知道一个答案，一个带着解释的答案。可是，哪怕知晓了又能如何呢？
　　乔容的语气从最开始没有感情的轻声询问到现在绝望疯狂的声嘶力竭。她咬牙盯着黎若，最后甚至还放声大喊道：“黎若，你为什么不说！”

　　一阵耳鸣后，黎若只觉得自己的头又痛了。
　　在乔容站起身，双手拍在桌上，忍不住再次大喊重复一遍那句话后，黎若的脑海里出现了她反反复复的质问。
　　猛然之间，她情绪失控般大声回答：
　　“我不敢说，不能说！因为这里是个小地方，因为你们一定不会理解，不会接受，你们只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
　　说完，黎若红着眼轻轻喘息。

　　乔容微微张着嘴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儿，这不是她想要听到的答案。
　　从小到大她都觉得黎若是个善良听话的好孩子，可是现在她才猛然警觉自己从来都是自以为是。

　　乔容讶异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双手不自觉地颤动。

　　“你觉得这里是个小地方，你觉得我们不会理解……
　　黎若，你是在怪我们没有给你更多吗？”
　　“不是。”黎若撑在桌面的手开始发凉，她轻轻抬手扶额，冰凉的感觉刺激着她。
　　“妈，那些事情不是重点，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只是！”黎若说着放下手，眼神变得荒凉，“只是重点就是……你现在所说的不就是不愿意理解我吗？”

　　争吵就像火药的引线，一旦被点燃，就会吵得天翻地覆。
　　“我就是不理解，我不能理解！黎若，我不能！！！”乔容说着也拍了好几下桌子站起来。
　　目光交汇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却让气氛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你说那些事情不是重点，那什么才是？你觉得大城市会有人理解，还是你觉得总有人能理解你？！
　　黎若，我就问你，你喜欢的人喜欢你吗，你喜欢的人她能理解你吗？
　　如果她真的能理解你，我为什么看不见她人在哪里，又为什么看不见你的决心和行动！”

　　一下子，乔容说的话就戳中了黎若最伤心难过的心事。
　　不是被乔容抓到了漏洞，也不是被她伤到，而是母亲说的就是她无法确定的，她一厢情愿给了李织星帮助，却连对方的感情也无法确认。
　　所有的所有，都被乔容一语堵住，她无法反驳。
　　黎若□□的后背慢慢弯了下来，她没了和乔容反抗的心思了。
　　“这些事情已经发生，我不会去改变的。”黎若闭了闭眼，无奈道：“我的事情让你不舒心，那我现在就走了。”

　　说完，黎若拉起行李箱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乔容快步走近拉住了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语气软了下来，“妈妈只是想和你解决这个事情，你为什么一定要伤我的心呢？我是你妈妈啊……”
　　黎若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妈，我说过了，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会去改变。哪怕爸也在这里，我依然是这个说法。”
　　你不要拿亲人的身份压着我，因为感情的事情，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很清楚我做的，所以拜托你不要因为你们想要的那些我根本不在乎的东西来改变我了，求你了。”
　　黎若说完，无情地拉开了乔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

　　眼见着黎若就要推着行李箱从自己面前消失，乔容开始啜泣责备自己，“都怪我，怪我没有教好你！是我的错……”
　　哭声在房间里回荡，黎若站定在原地，头被吵得更加痛苦了。

　　良久后，黎若出声。
　　“妈。”
　　乔容的哭声停下，她看着黎若，黎若却没有回头，声音冷若冰霜。
　　“爱哪一个人都不是错的。我不怪你，你也不应该怪你自己！
　　是我…我自己选择了爱那个人，是我自己愿意的。”
　　此刻，最是掷地有声。

　　说完后，黎若毫不留情地离开，没有任何停留。
　　在黎若关门离开后，乔容扶着桌面缓缓坐了下来，她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然后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
　　离开家后，黎若本想开车回去，只是路过曾经和李织星一起去的地方，她选择停了下来。

　　此刻的她已经冷静了下来，只是却变得身心疲惫。
　　黎若独自漫步在曾经与李织星一起走过的街道，关于李织星的记忆又被提取。
　　她那时的一举一动，她那时说的话，都在黎若的脑海里反复上演。
　　当站在和李织星一起看过的湖边，黎若她想起了和李织星最后见面的日子。
　　她明明找到了李织星，却还是失去了李织星。她明明不愿意放手，却还是不得不放开了李织星。

　　天色暗淡，街边的路灯亮起。
　　站在湖边的黎若吹寒风吹得难受，可是她宁愿却站在原地也不离去。
　　想起与母亲的争吵，还有与李织星的别离，黎若不自觉地哭了。

　　曾经那些压力和分别都没有弄哭她，只是在与母亲争吵后，看到的还是关于自己和李织星共同经历的那些回忆，原本就难以自拔的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痛哭。
　　她不是想要和母亲争辩，也不是想要获得胜利，她只是，只是……
　　“对不起，对不起……”黎若自顾自地细声呢喃着，眼眶里的眼泪越溢越多。
　　关于她的所有回忆，都在这里。可是，黎若她再也找不到李织星了。

　　如果有如果，那么完美平坦的那条路，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