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川和影子先生》五两二钱

7、叛逆

　　可是我忍住了。
　　我有些认真的对林乐天摇头。
　　“真的不跳，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回家了。”
　　“回家？”
　　林乐天不解的看着我，似乎感觉我很奇怪：“你才来几分钟，就要回家？”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正低头玩着我的影子。
　　顶灯的光线刚好把它落在桌子上。
　　我拿手指描摹着影子的轮廓，一圈一圈的，感觉特别好玩。
　　“对呀，吃饱喝足，我又不会跳舞，就回家咯。而且……”我示意脚下：“我还穿了双不太舒服的鞋子。”
　　林乐天也低头看我的鞋子。
　　这双鞋子我第一次穿，前面包着脚趾，还带着低低的跟。
　　我把脚稍微拿出来一点，让林乐天看我磨红了的脚腕。
　　“有图有真相。”我对他吐吐舌头，示意我没撒谎。
　　林乐天皱眉，当即就要扶着我坐下，还骂我：“你准备的这是什么烂鞋子？怎么把脚腕弄成这样？”
　　我连忙制止他。
　　“大哥！别这么夸张好吗？只是有点不舒服，我又没有残！”
　　然后，我对他耸耸肩，示意我真的要走了。
　　林乐天没再留我，他要跟我一起走。
　　“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没好气的瞪他。
　　“可以了你！兄弟情义尽到了！乖乖呆在这里！这一大晚上的，你总不能一支舞都不跳吧？”
　　末了，我又坏笑着告诉他。
　　“小道消息，我们班，有好几个女生都想和你跳舞呢！”
　　走出大厅。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没有去换衣服，而是先溜回教室里。
　　黑漆漆的，我不敢开灯，像做贼似的把门关好后，小声的说。
　　“你出来。”
　　借着窗外的路灯，我看到男孩皱着眉看我
　　“不是要回家吗？你的脚怎么样了？”
　　说着，就要弯下身子看我的脚。
　　我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弯，冲他笑，问了他句不相干的话：“你看我今天漂亮吗？”
　　他愣了愣，再看我的眼神有点羞涩。
　　但他还是点点头。
　　我又笑，把手伸到他面前。
　　手心里，躺着我的MP3。
　　我很熟练的按出一首曲子，音质不算特别好，声音也不是很大，但还好此时这四周很安静，所以听着也算清楚。
　　那是一首很可爱的钢琴伴奏，带着一些小节奏，轻快的，美好的。
　　我偷偷地牵住了男孩的手，心里紧张的厉害，虽然我们从小到大就总是牵手。
　　因为，我很怕他此刻挣开我。
　　我仰着头，抿着嘴看他，笑。
　　我说，我们跳支舞吧。
　　黑暗中，我看到他微低着头，目光就落在我脸上。他一开始没有笑，可是后来又笑了，眸子里却夹杂了一些我看不明白的东西。原本，是我抓着他的手，可渐渐的，我感受到他的手紧紧地包裹着我，像是怕我溜出去。
　　我不知道是他拉近了我，还是我自己贴上去的，总之我们的身体又靠在了一起，他的手又扶上了我的腰。刹那间，他又给自己换了身衣服，还是那天的西服，连胸口的小花都没有变。
　　我听到他在我耳边低语。
　　“好。”
　　我毫无修饰的笑。
　　我们跟着音乐的节奏移动脚步，空间不大，我们的每一步都只挪一点点，看起来似乎只是两个拥抱在一起的人。他也带着我转圈，避开那些桌椅板凳，很灵活。我什么都不用想，也想不了，只是跟着他的动作。
　　我感觉我的心跳得快极了。这是教室，是我学习的地方。可今天，我们穿着很正式的衣服，伴着音乐，就在这座位的缝隙中旋转，像一场小小的叛逆。
　　管他呢！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女孩子嬉笑的声音。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注意力开始移向门外。
　　听动静，是冲这间教室来的。
　　我连忙示意男孩，让他消失。
　　可是男孩还是搂着我的腰。
　　我没看清他是怎么捞起我的MP3的，动动手指就关掉了音乐。然后把我带到教室后面的墙面，轻声让我站好。
　　我点头。
　　看着他消失在我面前，像一层膜似得包裹住我。
　　是三个女生回教室取东西，第一个进门的顺手按亮了前面的几排白织灯。
　　一开灯，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男孩的这招只有在阴影里才好使，如果她们打开了整间教室的灯，只怕就会看到贴在墙面的我。
　　幸好现在后面的灯没有开，不然就这样被她们看到，还不得吓死一个两个，再传出几个教室闹鬼的故事。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绕着向教室后面走，那方向像是直奔着教室后面的电灯开关去的。
　　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这下可真的糟了！怕什么来什么！
　　还好，谢天谢地，那个女生在倒数第二排停下来。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口红。
　　我松了口气。
　　“哈哈，我就记得放在这里了。”
　　那个女生开始对着小镜子涂抹起来。
　　“好了好了，已经够漂亮了，别担心，接下来林乐天是你一个人的，没人和你抢。”
　　“说什么呢！”
　　那个涂好口红的女生不好意思的笑：“我就是感觉上次篮球赛他打得挺帅的，想认识一下。”
　　她又叹气。
　　“可惜呀…从舞会开始到现在，他的眼睛就没从陆南川身上拿开过，他们不就是普通同学吗？怎么关系这么好？”
　　“行了行了，陆南川已经走了。”
　　说着，几个女生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教室。
　　安静下来，男孩又慢慢变回自己的样子。
　　我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我的MP3。
　　他没动，我也不敢动，就这么站着。
　　因为，我发现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的问。
　　“你怎么了？”
　　男孩没回答，向后退了半步，拉开和我的距离。
　　我的后背离开墙面。
　　“你怎么了？”我拿着MP3在他面前晃晃：“接着跳舞呀。”
　　男孩摇头，突然问我。
　　“刚刚林乐天想和你跳支舞，为什么不跳？”
　　我奇怪。
　　“我为什么要和他跳舞？”
　　“那你去校园舞会做什么？”
　　我不说话了。
　　我不相信他看不明白。
　　我穿漂亮的裙子，闪光的鞋，打扮妥当，准备了合适的音乐，早早的从大厅溜出来，借着没有人的时候来到这间教室。
　　我是在做什么？
　　我只想…和你跳支舞……
　　很漂亮的，和你跳支舞。
　　男孩很长时间的沉默。
　　我有些委屈。
　　他可能，永远都想不到，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肯去那个舞会。
　　只因为，我不愿意在我衣着光鲜和别人欢声笑语的时候，他只能做个影子，陪在我身边。
　　我不愿意我的美丽和笑声不能和他分享。
　　我不要这些鲜亮和微笑，与他无关。
　　“陆南川。”
　　男孩微微弯下身子，与我平齐视线。他的脸上又不像刚刚那样复杂了，带了一些近似长辈的温柔。他轻轻地告诉我，音调里杂着魔力，让人无法拒绝。
　　“你看，你穿这么漂亮的裙子，跳舞又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去更适合跳舞的地方呢？去大庭广众下，让大家都能看到。这里、这里这么小，伴奏的音乐还有电流声，黑漆漆的也没有灯光，这里，不适合你。”
　　“不。”我摇头：“这里适合我。”
　　因为你在这里。
　　男孩很认真的看着我，告诉我。
　　“陆南川，你不能这样想，你不能把我的存在规划在你的每一刻生活里。你应该有，真正属于你自己的生活，而这个生活里，不需要有我。”
　　我不停的摇头，问。
　　“为什么？”
　　“因为…你不可能就这样跟我过一辈子。”
　　“为什么不可能？！”我生了气，冲他喊，心口慌慌的：“我们就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不是吗？”
　　我早就这么打算了，打算了这么多年，每一天都是这么打算的。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他对我那么好，让我那么喜欢他。到现在，我已经离不开他了，他却对我说，我不可能就这样跟他过一辈子。
　　吼完他，我就往出跑，头也不回的往出跑。
　　“陆南川！”
　　他又连名带姓的喊我名字。
　　我不听，我现在实在不想看到他！你不是不能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吗？那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可惜我没能跑掉。
　　男孩一把搂住我的身体，牵制住我上下挣扎的手腕，他突然不说话了，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我冷静下来，故意偏开头不看他。
　　过了很长时间，我听到他说：“你先去换衣服，然后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低垂着眼皮，点点头。
　　于是他放开我的手腕。
　　换好衣服，他就靠在对面的墙上等着我。我还是不肯看他，用很低的声音对他说。
　　“我想一个人待会。”
　　我不知道他听完我的话是什么表情，但终归他又消失了。
　　我拎着装礼服的袋子走在大街上，一盏一盏路灯迎着我，又送我走远。它们拉长我的影子，又把我的影子送到我的脚边。
　　我看着这时长时短的黑影，“呜”的一下就哭出来。
　　一开始还只是简单的掉眼泪，哭到后来就收不住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嘴唇都颤抖着。我感觉有好几个从对面走过来的人都看我，他们越看我，我哭得越厉害。
　　走得累了，我就沿街坐在马路牙子上。
　　坐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喊。
　　“小丫头！”
　　我的哭声小了些。
　　因为这个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叫我。
　　“小丫头，你坐在那里做什么？”
　　我抬头看。
　　是房火强大叔。
　　大叔看着我乐，一只手冲着我不停地挥，另一只手还推着他的小吃摊。
　　可能是看到我通红的两只眼睛和挂在脸上的泪珠，大叔突然皱起眉。小吃摊也不管了，跑到我身边。
　　他弯下身子看我，问：“小丫头，你怎么了？”
　　我不说话，还是哭个不停。
　　我听到他在哄我。
　　“怎么了小丫头，唔，不哭了不哭了，大叔请你吃油炸糕好不好？”
　　他说了半天好话，我终于停止了哭泣，但是不肯说话，就这样一啜一啜的看着他。
　　大叔看我多少算是不哭了，满意的笑，哄了我两句又凶起来，像是真的要为我撑腰：“对，这样多好。来，告诉大叔谁欺负你了，大叔帮你收拾他！”
　　听到这句话的我又爆发了，猛地一下哇哇哭出来。
　　后来，大叔就把手推车停在我们旁边，做了两份油炸糕就关了火，同我一起坐在马路牙子上。
　　有人路过，要吃油炸糕。
　　大叔摆手：“没货了，等明天吧。”
　　第三次，我小声的劝大叔，说我没事，让他先顾生意。
　　大叔摇头，只是问我为什么这样哭。
　　我沉默了好久，才决定告诉他。
　　我可怜巴巴的说。
　　“我失恋了……”
　　大叔吃了一惊，诧异的看我：“啊？丫头，你才多大？！”
　　我双手抱着腿。
　　“多大怎么了？难道只有等到18岁，才能有喜欢人的权利？”
　　大叔被我呛了一下，也不生气，他想了想，还点头认可我：“丫头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完了，他又问我：“是什么样的坏小子？这么不识抬举！”
　　我想了想，回答。
　　“是一个对我特别好，承诺一辈子都不离开我的人。”
　　大叔听后，长长叹气。
　　他又问：“后来呢？”
　　“后来他告诉我…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一辈子……”
　　“哎，他说的是真的，这只能说明他长大了。人一辈子长着呢，分分合合，起起落落，谁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叔很哲理的说出这句话，目光里全是对尘世的感慨：“都想在一起一辈子，难呐！”
　　我不服气。
　　“我们都在一起十年了，十年都过去了，还怕一辈子？”
　　“十、十年？”
　　大叔不可思议的瞅着我：“丫头，你这‘喜欢人的权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
　　我没大没小的白眼他。
　　“十年前咯。”
　　*
　　十年前的我，还在那个我极不喜欢的幼儿园里。
　　那是我第一次在厕所遇到男孩后。
　　当时我从厕所坐回教室里，带班老师还是对我爱搭不理的，我的腿破着，她像是看不见，最后还是幼儿园的大老师看到我的伤口，着急的给我上药。
　　但我无所谓，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家。
　　回到家，直到刷牙洗脸的时间，我才找到一个可以独处的时候。
　　我趁着爸妈不注意，踮起脚偷偷将门上的插销插好。
　　狭小的空间里，昏黄灯光下，我小心翼翼的握着牙刷，盯着墙上的影子，小声说。
　　“喂！影子！你出来一下。”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紧张极了，小手攥的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墙壁上的黑影。
　　平心静气一分钟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爸爸在外面喊我。
　　“南南，快点刷牙，爸爸还要用厕所呢。”
　　我连忙回应：“哦，知道啦～”
　　歪着头盯着墙壁上的影子，我皱起眉毛，把牙刷塞进嘴巴里快速动作起来。
　　真是见了鬼了……
　　今天见到的那个人，真的是我的影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