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川和影子先生》五两二钱

3、顶包

　　“你、你……”
　　我说话变结巴了，也顾不上膝盖上的疼。因为，我只觉得浑身在不停的抖！
　　但就是这样，我还是勉强把话说完。
　　“你、你是谁？你、你是人是鬼？！”
　　那男孩不说话，突然板起脸，从洗手台上跳下来，盯着我。
　　我心想，完了完了。
　　听着脚步慢慢靠近，我害怕的不得了，连动都不敢动，只是紧闭眼睛，两只手用力攥住裤脚的布料。但饶是如此，我也实在不想哭，咬着牙硬忍着。
　　可豆大的眼泪还是从眼角一颗一颗滑出来。
　　就在此时，我听到耳边轻轻的笑。
　　“你怕什么？”
　　我当然怕……
　　他似乎蹲到了我面前，估计还是一副顽皮胡闹的样子，因为我听到了他的笑，还听到他对我说。
　　“睁开眼睛，看我。”
　　我顿了顿，竟然就真的把眼睛睁开了。
　　男孩就在我面前几寸远的地方，黑黝黝的眼睛盯着我，他看起来很高兴，好像感觉我对于他来说很新奇。
　　于是，我又壮着胆子小声问。
　　“你…到底是谁……”
　　男孩洁白的牙齿像弯弯的月亮。
　　他说。
　　“我是你的影子。”
　　我的……影子……
　　我愣住了，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男孩，完全不相信。
　　男孩看出了我眼神的疑惑，挠挠头，突然想到什么法子，指着我的身后让我瞧。
　　我回头。
　　我正坐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些脏，还有些水渍，窗子里的光斜照在屋子里，门口堆着的苕帚和墩布，被拖出长长的影子，刚好落在我身旁。
　　而我的影子呢？
　　我来来回回找了半天，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的影子……我的影子确实不见了！
　　我仰起头，看到男孩还蹲在面前，正咧着嘴看我。
　　我皱眉，憋出一句。
　　“可你……是个男孩儿啊！！”
　　男孩笑。
　　“谁告诉你女孩儿的影子就一定是女孩儿？”
　　我不信，还要问，却突然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声音很重，是大人的脚步。
　　“哎！刚刚那个上厕所的女孩儿？你还在厕所吗？”
　　老师来了！
　　我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却下意识的第一件事就是叫男孩离开。可回过头，只看到空荡荡的洗手间，心中一松。
　　地板上，我的影子同苕帚墩布一样，被阳光拉的很长。
　　“哎！那个女孩！”
　　是带班老师。
　　我半低着头，怯生生的叫。
　　“老师……”
　　带班老师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她叉着腰看坐在地上的我，想必在脑补我被地板上的水滑倒的画面，然后，她问我。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她不扶我起来，而是探身朝厕所里看。
　　我含糊着。
　　“没、没有人啊，只有我一个。”
　　带班老师看厕所里确实没人，又嫌弃的打量我，她看到我的裤子磕破了，皱起眉问：“你的腿有没有事？！”
　　我急忙摇头。
　　“那就快回教室！”带班老师抛出一个白眼，先转身出了门。
　　我听到她在低声自语。
　　“怎么还是个自言自语的傻孩子……”
　　*
　　早上，我坐公交车上学，因为自行车还在学校。
　　到了学校才知道，林乐天竟然没有来。也用不着和谁打听，前后左右几乎都在议论这件事。
　　他们都说，林乐天昨天晚上在校门口和李英杰打架了，以一敌五，英勇非凡。
　　理由，是为了保护一个被李英杰堵在门口的女生。
　　一听是因为一个女生，房顶差点被掀开。
　　之后，他们讨论的点就不是林乐天了，而是那个被林乐天“保护”的女生。年级里凡是好看的、成绩好的、和林乐天能说上话的都被议论了一遍，各种分析各种猜测。
　　因为，现在校园里有三股势力在找这个女生。
　　首先是喜欢林乐天的乖乖女们。平时就相互看着不顺眼，为了能给林乐天送水都打破头，现在倒是抱成了团，只要排除了嫌疑都可以加入。
　　其次，是喜欢李英杰的机车女们。李英杰虽然有些坏，却很受那些不爱学习的女孩子们喜欢。平时李英杰堵个乖乖女开个玩笑也就算了，怎么就因为这个闹这么大？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事！她们一定要查出来！
　　还有，就是要帮李英杰报仇的坏小子们。这些男孩子都算是李英杰的兄弟，因为李英杰被林乐天揍惨了，自然要顾着情谊帮他‘报仇’。林乐天最近都不来学校了，这股热血就转移在那个害他们老大被揍的女生身上。
　　我颤抖抖的听身后的几个人分析完目前的形式，脸上一阵冷一阵热。
　　就在这时，我又听到身后的人说了一句。
　　“不过我听说，那个女生的自行车被林乐天寄放在门卫大爷那儿，算是留下一点证据。”
　　我在心里骂娘！
　　不过幸好，我的自行车很平常，是很常见的款式，学校里有很多人都骑那个样子的。而且，我也没有朋友，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自行车长什么样子。
　　第一次啊！庆幸没有朋友是件好事！
　　这一天的课我很难得的没有画图画，而是仔仔细细把老师在黑板上的笔记写在本子上。还很不巧的有一节物理课。物理老师看着我一副认真的样子，好像突然紧张起来，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每讲完一个知识点还偷偷看我一眼。
　　我对视着她的眼睛，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讲。
　　然后，我看到她额角流下一滴汗……
　　终于挨到放学，我在校门口发愁。
　　因为我看到好几堆学生也没走，就在校门口等着。看那一堆一堆的人群太好识别了，乖乖女、机车女、坏小子。
　　我叹口气，知道不能就这么过去拿车子，纠结了半天，突然想到一招，转到操场一处背人的角落。
　　“喂！你出来。”我对着我的影子说。
　　面前的黑影消失，男孩环抱手臂看着我：“亏你想得出来。”
　　我冲他笑：“行行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着，我对他摆摆手：“我去东边的胡同口等你，你小心行事，合理利用地形。”
　　我用眼神看看校门口一大片一大片的阴影。
　　然后，大摇大摆走出校门。
　　其实，虽然我走的坦荡，心里却多少有些不放心，我担心被别人注意到男孩奇怪的地方。
　　不过，他长得很好看，我想，一般人们都会先看他的脸，而且看上就移不开了。
　　果然，我刚走到胡同里，就听到身后乱七八糟的声音，像是有很多辆自行车。我回头，就看到男孩骑着我的自行车很快的滑过来，然后拐到另一条路上。五秒钟后，他身后乌央乌央的自行车涌出来，从我身边飞过，然后很滑稽的，一个一个突兀地停在十字口。
　　我走过的时候，听到有男生不甘心的骂人。
　　“那小子骑得倒是快，怎么连人影都没了……”
　　我在心里笑，又忍不住用眼角瞟一处墙根的阴影。
　　身后的人还没走，我就故作淡定的往前走，走到胡同口，突然闻到甜甜的香味。
　　原来，有一个卖油炸糕的小商贩。
　　我看他的样子，总有些眼熟。
　　小商贩也看我，皱着眉毛似乎也在思考。我和他想了半天，一起恍然大悟。
　　我先开口叫他：“大叔！”
　　这不就是那天我吃面条遇到的大叔吗？
　　大叔也看着我笑，第一句话就是：“小丫头！你今天没骑……”
　　“对！”我颤着嗓子打断他：“我要一份油炸糕！”
　　心里想着：大叔！那群人还没走呢！你要不要这样害我！
　　大叔吓一跳，狐疑的看着我，愣了愣，点头说好。
　　可是，他把油锅热起来的时候，又问我：“小丫头！没想到你就在这里上学呀？你今天没骑……”
　　“对！”
　　我又打断他：“大叔！我们真是有缘分啊！”
　　“嗯嗯嗯，是有缘，是有缘。”大叔笑呵呵的把油炸糕装好递给我：“咦？对了！你今天怎么没骑……”
　　要命啊！
　　我把钱丢下，一边跑一边喊：“嗯！大叔再见！”
　　跑到下一条胡同口，可算是出了一口气，我端着油炸糕在树阴下吃，热气腾腾的舒服极了。
　　吃完油炸糕，刚好看到男孩推着我的自行车走过来。
　　我开心的跑过去，学着电视剧里对他双手抱拳。
　　“多谢大侠！”
　　男孩没好气的瞥了我一眼，却瞥到我嘴巴旁的痕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我：“大冬天的吃东西也不怕呛风？”
　　我接过柔软的手帕，大大方方的擦了嘴巴，然后要往自己口袋里装，又被男孩要回去。
　　别笑我，要是你，也会想要他的那块手帕。
　　干干净净的白色，质地非常柔软，触着就感觉是团棉花。手帕的右下角有暗纹，是两个字母。
　　QL
　　估计是手帕的牌子。
　　反正胡同里没什么人，我们就推着车子走了一小段路。路上，我问他是怎么和门卫大爷要到车子的。
　　男孩说：“我说我来取自行车，大爷不给我，说应该是个女孩子的。我说我是林乐天的同学，那女孩怕怀孩子们报复，不敢来。然后又说了林乐天的班级，他就给我了。”
　　“聪明啊！”我夸他。
　　他当然是聪明的，我的功课之所以能这么好，全是倚仗他。
　　从上小学开始我就上课不听讲，就喜欢放学回家听他一道题一道题教我。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男孩就已经非常厉害了，明明和我一样也是个小孩子，却认识那么多汉字，数学书上的题全部会做，还有英语，我感觉他念得比英语老师都好，不仅好，还好听，像是有魔力，只要一听到就不想停下来。
　　想着想着，我就忍不住笑起来。
　　男孩挑眉看我：“陆南川，你在笑什么？”
　　我很坦白的告诉他。
　　“在想我们上小学的时候。”
　　“是你读小学。”男孩纠正我。
　　随便吧，我开始回忆。
　　因为要开始读小学了，爸爸特意送给我一个新书包，是当时最流行的款式，带着方方正正的硬壳，表面用了亮闪闪的布料，非常漂亮。
　　爸爸妈妈的工作开始更加忙碌，渐渐的甚至没人接我下学回家。或许在他们看来我是非常乖巧、完全可以自立的小朋友，或许是因为我的家距离学校只有一条马路。
　　不过也确实，我没有让他们为我超过太多的心。
　　逢年过节，我总能听到爸爸妈妈对亲朋好友夸我。
　　“南南真是懂事的早，什么事情都不让我和她爸爸操心。”
　　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歪着头想：不用父母操心的孩子就是好孩子吗？
　　我喜欢上小学，因为终于脱离了学前班的老师。不过我一点都不愿意融入现在这个新环境，班级里同学们的游戏我从来不参与，在课下也几乎不和老师接触。
　　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喜欢画图画，上课画下课也画，小房子，小兔子，小花，再用水彩笔涂上漂亮的颜色，一条线一条线的涂，既整齐又漂亮。
　　图画本里还有一些别的图案，一些场景或者一些人物的背影，线条和颜色都比我画的精彩。
　　那些是男孩画的。
　　大部分的主角都是我。
　　自从上了小学，我开始有家庭作业。我写作业的时候，男孩就在我的图画本上画画。
　　很偶然的一次，我在图画本上翻到一个女孩子的背影，像是趴在桌子上写东西。线条很简洁，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一看就知道是我。
　　我盯着那幅画看，看着看着，嘴角突然就翘起来。
　　后来，我把那张纸小心的撕下来，藏在一本自己最喜欢的故事书里。
　　一个学期过后，学校开始布置一些需要家长听写汉字的作业，这工作当然落在了我的影子身上，外加额外的作业检查。
　　我很喜欢他这个样子。
　　每当他在灯光下帮我检查作业时，我就搬着小圆凳坐在他身边。这家伙检查我的作业本时从来不对着书看，所以每当他指出我什么什么地方写错了，我就爱嘴硬。
　　“我怎么记得这个字就是这么写的？是不是你记错了？”
　　可惜最后，都是他对。
　　久而久之，我开始看着他发呆，眼睛不由自主的就盯上他的脑袋。我当时都把他问烦了，你是怎么记住那么多汉字的？你为什么会做那些很难的数学题？你为什么能画出那么好看的图画？
　　他不告诉我。
　　有一次，他帮我检查完作业，我忽的凑到他面前，一本正经的说。
　　“我要看你的后脑勺。”
　　男孩莫名其妙。
　　“看我后脑勺做什么？”
　　我回答：“我要看看你的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
　　男孩愣了愣，突然发笑，竟然真的把头转过去，用后脑勺对着我。
　　从后面看，男孩的脑袋有些圆，头发不长不短，顺从的一层一层叠在上面。起初我是真的好奇，可是看着看着，就有些心猿意马。
　　现在这个人背朝着我，我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我动了动手指，小心翼翼的把手拿起来，朝男孩的后脑勺摸过去。
　　就在要触到的刹那，男孩突然转过头来，吓得我又连忙把手收回来。
　　男孩问：“看够了吗？”
　　我故作镇静的点头，嘴里故意嘀咕。
　　“和我的也没什么不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