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伤》芙子子

7、昨日重现 一 ……

　　一
　　……
　　一夜无眠。从18日20点到19日早上7点。
　　经过一夜的哭泣与疼痛，她四肢泛力，酸软，大脑眩晕，似顶着一个大号铅球，心绞痛……
　　这一切都是由电话引起的。
　　她一直在盼望着他的电话，从15日他离开她回到成都之后，她就在隐隐期待他的电话。他随身带的手机在来风城期间，电话费超支，已经被停机了。她只有等他回到成都之后再跟他联系了。她心里有话想跟他说，把她的决定亲口告诉他。她想，他听到之后，一定非常开心，她的眼前甚至闪现出了他的笑脸，他笑起来就像个孩子，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声便从那里琅琅地飞越而出，眼睛拉成一条线，她最喜欢他这副笑的模样了。
　　也许是出于女人的矜持，虽已经到了他抵达成都的时间，但她没有主动给他去电话。她要他先给她报平安，说思念的话，乞求的话。从来都是这样。大约是他给惯的吧。或许根本就是她不在乎吧。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她已经习惯了，说残酷点，是她麻木了。
　　要知道，在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他立足的地方，完全被另一个人给占领了。他好像一直被蒙在鼓里，尽管她后来做了他人妇，还是默默地牵挂着她，只是有了更多的彬彬有理，不过执着一如既往。也许是惯性使然吧。想一想，从高一起，那时他快17岁了，而她才过15岁，他总是在调换座位，有时在她的前排，有时后排，或者左边，右边，不过他很少主动跟答话，却跟她的同桌说过没完。她呢，还以为他对同桌有好感呢，本来话就少的她就更保持沉默了，一心扑在学习上，努力考取一所好的大学。三年就那么过去了，临到毕业时，他突然向她表露他的心迹，她着实吓了一跳，惶惶地逃跑了。他们都考上了大学。只是，她后来放弃了，因为家贫的原因。后来，他去了成都上学。她呢，去了北方。应该说，她是去投奔爱情了。她恋爱了，在高三最后半学期里，她通过一本文学杂志认识了一位作家，在书信的往来中，他们成了朋友。后来，她就不要命的爱上作家了，作家是有家室的。更不要命的是，她居然去了作家的城市，把心中之爱轰轰烈烈地付诸于行动。这一切，他都是通过了同学了解到的，当他终于跟她联系上时，她已经成了作家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只有祝福了。满腔要隆隆重重娶她的热情之火只能自行扑灭在心里了。
　　也许是他的执着感动了老天吧，他那天居然从搜狐网站上的校友录里看到了她离婚的消息。他当即就打的去了火车站，登上了开往风城的列车……
　　她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今天已是他离开风城的第三天了。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她终于拨下了他的电话，手机仍是停机，好在小灵通是可以拨通的。她拨通了他的电话，待那边的回铃声响了两下之后，她就把电话挂断了，她还是习惯他给她打电话。等了一会之后，她的电话仍是安安静静的，也许他没听见吧。她便又打了一个。
　　就这样，从下午五点多到夜里十点，她都在等着他的电话。她相信他是不方便。也许是在陪领导，或是吃口袋们（他们称建筑包工头为口袋）的请。已经十点半了，她再次拨打了他的小灵通，良久，电话那端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您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已转移至蓉城呼，请稍后再拨……”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破天荒地因他而流的泪。
　　她越发固执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拨打他的电话。一刻也不把她的手机放下。像孩子舍不得她心爱的玩具。
　　突然，电话竟然通了。电话那端的回铃声一声又一声地响着，无人接听，直到电话自动断掉……
　　如是反复了两次，她忽地关掉了手机。她想，也应该让他着急一次了吧……
　　她再次打开手机，已是深夜11点34分了。
　　她把那个已经拨过无数次的号码又重拨了一次。
　　二
　　电话通了。
　　听着一声声空空的回铃声，她感到心在隐隐疼了，那空荡的声音就像一把锉刀，在她的心上来来回回地锉拉着，疼痛不可遏止地加剧……
　　电话大约是被她的执着吓怕了吧。再次用那个彬彬有理的声音把她挡在了门外。
　　天！她简直要发疯了！
　　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一直不接她的电话？！
　　她无法为他找出合理恰当的理由……
　　只有一种情况：他和女人在一起……
　　一想到这，她的心一下缩成了一团，那天的情形又电影一样展现在了她面前。
　　……
　　那天，她接到他的电话时，她正在灯下写日记，已是夜里九点多了，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暗含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他说，安心，我天明，你休息了吗？你告诉我你的住址好吗？我现在去你那里，我在火车站……
　　她以为他在成都的火车站，惶惶地说，你、你别来……
　　她挂断电话还在出神的时候，他魔术师一般把自己变到了她的面前，那一刻，她竟小姑娘一样害起羞来。虽觉得太突然了，但她还是有些被感动了。要知道，和前夫离婚之后，她就笃定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牵挂她了，她将是彻彻底底的可怜虫一个。不过，她已不那么在乎了，她只想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疗伤，过她的余生……她差不多已把目标定在了遥远的故乡，还是故乡亲切啊，那里毕竟有最最疼爱自己的父亲母亲，虽他们的身体不在了，但他们的足迹还在，气息也在，他们抵达她心的距离小了……
　　最初的时候，他们都显得有些拘谨，毕竟有很久没见了。但很快，他就被自己慢慢燃烧起来的激情鼓胀了起来，他装着不经意地挨着她坐下来，开始说他们的中学生活，说他那时如何借跟她同桌说话的机会，偷偷地看她，而她跟个木头人似的，他想她想的太苦了，他那时一心要让将来她过上幸福的日子，谁曾想，她做了别人的妻子……整整十年了啊……现在好了，他再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了……
　　就是在他的倾诉里，她哭了。因了感动，因了她的前夫，她甚至想，为什么他不是前夫呢，她爱的人还是她的前夫啊！
　　他任她哭着，轻轻把她揽在怀里。她没有拒绝，只是一味地流泪。后来，他捧起了她的脸，凝视，举着双唇，要去拥抱他盼望了多日的红唇……他遭到了拒绝。可他觉出了拒绝的软弱，这反而鼓舞了他的进攻……
　　在别人看来，两人是小夫妻在打情骂俏，而实则是在她无力地推攘，就是在这时，门响了，她显得有些惊慌地去开门，门外站着她的前夫！他一眼就把屋里的情形收了个干干净净。她嗫嗫嚅嚅地说不出话来，越加慌乱不定。他把迟迟的目光收回来，定格在她的脸上，透过她眼睛，深入她的心底……他忽然转身，迅速离去……她追上他，拽住他，语不成句：“他、他……我同学……我、我们在网上……”他甩掉她的手，走掉了……
　　第二天，他也走掉了……
　　第三天，她得到了前夫结婚的消息。这在她的意料之中。然而，她还是出乎意料了，新娘不是她预想的那个女人，而是他的前妻！
　　那一刻，她是真真的感到自己的世界整个地翻了一个个儿！
　　所有一切的念想，完全彻底地被掐断了！
　　而今，惟一还可以让她残喘的，就是他，——隗天明了。

　　三
　　在黑黢黢的夜里，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后来，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母亲竟然带着满脸的愠怒，在训斥她，那神态，那语气，是她从未见过的，她害怕极了。母亲训斥她，是因为她跟天歌吵架了，吵的很厉害，谁也不相让。他们甚至摔东西，——相互赠送的心爱的礼物——跟比赛似的，把屋子摔得一片狼藉。她突然哭着扑在地上，一片一片地去拼凑那些碎片，努力还原她们本来的样子……地上的玻璃渣子扎进了她的手指……她把无助的泪光投了天歌……天歌默默地走了……
　　母亲甚至要拿棍子打她，执意让她去给天歌认错，把他找回来……
　　她从梦里哭着醒了过来。
　　后来，她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做起了梦。他出现了，他给她道着歉，说了一个非常贴切合情合理的理由（为何没接电话）。她谅解了他……
　　天亮了，一切照旧。心仍在疼。她已经想好了给他发电子邮件：隗天明，我为昨夜的近似不可理喻的行为感到抱歉，请你放心，我以后不会打扰你了。我郑重声明，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的生活……
　　一大早，她就跑去网吧上网，她已经多日不上网了。打开邮箱，竟有一封新邮件，是他的。她有些惴惴不安，点击开，邮件显示时间是2005-11-13，就是在他来风城之前发的。她一字一句地读着他的话，竟感到有那么一点点的暖意，但她还是不能原谅他……她还是给他发了邮件，按照她预想好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她莫名地把最后那句话给省略掉了……以后再给他说吧，她这样想。
　　事实上，只有天知道，她的内心还是渴望他能打来电话，解释他的行为。尽管她昨夜已经发过毒誓，再也不接听他的任何电话，再也不相信他的任何解释……
　　四
　　时间在一针一针地流掉，她的电话安静得死了过去。她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生气，怨恨……一点一点地被融化掉，重新堆积成另一种冰山……她开始胡思乱想了，他是不是发生了意外……
　　上午9点的时候，她又开始拨打他的电话了。她先拨打了他的手机，竟然通了，一颗悬着的心向下降落了一大半，她便把电话挂断了，她让他回过来，好好的给她道歉，否则……
　　可是他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把电话打过来。她又有些不悦了，噼里啪啦地按他小灵通的号码，通了，她又急不可耐地挂断了……
　　后来，她跑到了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她想，这是陌生的电话，他应该要接听的吧，如果他是故意不理睬我的话。事实上，她又错了，他的手机一直响着，接线员的声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一遍遍地在耳边响起。不过倒是小灵通那边有了新的反应，回铃声响了两声之后，就被人挂断了……
　　她慌乱了，像个失足落水的孩子，四周一片荒芜，看不到一缕人烟……
　　她越来越相信，他出意外了……
　　一整天，她都坐立不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束手无策，只有死等！她很多次都想到网上的校友录上发个帖子，委婉地说有事找他，也让能够联系上他的同学转告他一声。可她还是有些放不下这个面子，毕竟同学们都知道他一直在暗恋她，她这么做，同学们会怎么想呢？……
　　天一寸一寸地黑了下来。她一直守着自己的电话。帖子也早就发出了，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么忙碌了一天，她觉得感到自己快要散架了，虚脱了一般。也许是没有吃丁点东西的缘故吧。
　　四下一片寂静，城市早已入睡了。她紧紧地把自己蜷缩在被窝里，在发黄的灯光下，拿着她那款火红色的TCL手机，拨打着他的两部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已转移至蓉城呼，请稍后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
　　安心 2005年1月20日凌晨2：47于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