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月不知心底事 我从来不是 ...
-
2014年的夏天，浸泡在南城淅沥不止的雨水里透着一股霉味。
天气预报说这是百年一遇的台风，席卷了整个东南沿海地区。雨夹杂着雷，此时就在耳边狂轰乱炸着。高考完的学生们个个散落在家里，瘫的瘫，躺的躺，不知为何，寒窗苦读了这么多年，结束时也没有什么可乐的，反而有些怪手足无措的。高考前晚自习时凑在一块儿商量暑假计划的热情劲儿，也被一场接一场的大雨给浇熄了大半。
只剩下等待。成绩都公布了，志愿也填完了，只剩下等待着的结果。有没有学上？去哪儿上学？爸妈吵了这么多架争着报哪个学校哪个专业，连自己都插不上话，“小孩子懂什么？我问了我同事，我同事小孩就是学这个专业，找工作多好找啊！”一句话给堵的死死的。那就等待吧，女孩儿想起张爱玲《小团圆》的开头，就像诺曼底登陆似的，又想到自己的高考分数。分数也就那么不高不低，她目光飘忽不定，没再具体想什么，只是思绪飘着。在爸妈有时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里飘着，飘着飘着飘向了电视。
还是别人的生活精彩，有快意恩仇，有男女情爱。
“哎！你记不记得你曾经承诺我做三件事？”
“我记得。第一件是借屠龙刀，第二是不得与周芷若成婚，这两件我都做到了。”
电视里的贾静雯对着苏有朋巧笑倩兮，窗外“咵嚓”一道雷劈过，盘着腿坐在餐桌旁的周芷若神经质似的猛扭过头去，隔着昏暗的过道往电视那方向使劲看去，手里攥着刚剥好的好几粒毛豆一抖，全掉进了没剥好的盆里。
“要你剥豆子你都剥不好！我去把电视关掉。”刚从厨房转身出来透口气儿的妈妈往她胳膊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白润的胳膊上立马浮出了道不浅的红肿痕迹。妈妈急匆匆穿过过道，“啪”地一声关掉了电视。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一股鱼腥味涌来，周芷若一时语塞，喉咙眼里莫名难受想作呕，眼眶都湿润了起来。没等她喘上一口新鲜空气，她妈又火急火燎跑回厨房，继续处理她的鱼。咸湿的鱼腥味就是不肯放过她，非恶心她不可。“狗娘养的，我今天没仔细盯着那个卖鱼的，就给我拣了这么几条不新鲜的。”她妈在里面嘟嘟囔囔咒骂着鱼贩子，周芷若心里一阵难受，手上却没停下来剥毛豆的动作。
“我早上让你在菜场帮我盯着点，你又在干嘛？玩手机？”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地紧紧的。“我不会挑鱼。”周芷若用余光瞟了一眼她妈，小声回答道。“这么大了鱼都不会挑，你以后怎么办？我给你当老妈子去给你买菜？”她妈提高了音量。又把气撒到自己身上，周芷若有点委屈，也不敢说什么，低着头继续剥着毛豆。“你想都别想，我自己退休了自己出去玩，你到时候饿死也别求我。”她妈的声音在煎鱼的刺啦声中显得不那么刺耳，油在锅里噼里啪啦作响，一阵阵辛香味迅速地从厨房传出来，钻进周芷若的鼻子眼睛耳朵里，塞满餐厅这个狭小的空间。家里的房子已经住了好多年了，墙壁不知道是被油烟熏的还是因为单纯岁月沉淀，都有些污渍斑驳，餐厅墙上挂着的一幅玫瑰花的画，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平时都没注意到，今天才见这黑底红花特别妖艳好看，周芷若心里一动，刚想扯几张餐巾纸去擦那画，她妈就在厨房里喊着她，“帮我把鱼端过去，然后把毛豆拿进来。”她又飘着去端鱼了。鱼外面裹上一层黄灿灿地酥壳，点缀着小米椒和青椒，翻露出一小块鱼肉沾着油汁鲜嫩诱人。鱼都在汪汪油水里含情脉脉地瞅着她了，她猛地一吞口水，顿时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毛豆炒肉，香煎小黄鱼，和一锅紫菜蛋花汤。周芷若看了直咽口水，等她妈一动筷子立马也跟上，猛吞了好几口饭，差点没呛着自己。“赶死啊，吃慢一点！”她妈又有点儿不耐烦了，不过看她吃的起劲也没多说什么。一时餐桌上沉默下来，只听见扒拉几口饭的窸窣声。西红柿酸甜恰到好处，蛋滑嫩可口，炒香的毛豆配干煸过的小炒肉特别下饭，小黄鱼带着一丝焦香在嘴里爆炸开来，软嫩的肉浸满汤汁爽滑沁甜，在实打实吃了两碗饭之后，周芷若手搭在滚圆的小肚子上，瘫坐在凳子上发呆。
她妈头发有些花白了，明明也没有晚婚晚育，愣是看着有点显老。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了，也无心化妆，每天满脸粗糙地早出晚归，待在油烟味儿浓郁的厨房一呆就是一两小时，脸上斑和纹都不少。周芷若难得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妈妈的模样。头顶的风扇呼啦啦地作响，妈妈说开空调太费电了，白天不许开。周芷若倒总担心那电扇不稳，直接哗啦掉下来，她每次坐在底下都得挪的稍微离电扇范围远点。
“喝汤。”她妈嫌弃地看着她不是很淑女的吃相，瞥了一眼汤示意她自己去舀汤喝。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倒下去，终于是舀了一碗汤一口气喝完了，还打嗝打的停不下来。她妈吃完之后立刻又去收拾碗筷了，把盘子和碗全扔进水池里，一个个洗着。“下午你自己坐车去找你爸，我晚上有事儿出去。听到了没？”
周芷若则不关心那些，站在凳子上，抓了张外边餐厅打包送的纸巾往那画上擦。的确挺漂亮的，一只正红色的玫瑰花横悬在黑色的背景布里，浓郁的黑色衬着那孤零零的一只玫瑰花轰轰烈烈的美，又憔悴又盛大。
吃完饭她妈就去睡觉了，周芷若从小就没养成午睡的好习惯，小时候甚至会因为不想睡午觉和妈妈打起来。窗外还是呼啦啦的风，天阴郁的很，灰色的云大朵地积在头顶，乌压压一片望不到边界。雨倒是停了，她拿着把伞赶紧出门。
可能是雨刚停，外面人还不少，周芷若心里有点抵触，把伞还是装模作样地打起来，压低伞沿遮住自己的脸。她的身材并不算瘦削，甚至有一些微胖，平时穿校服倒没什么异样，大家几乎都一样普通，没人会在人群中多看她几眼。高考结束了，她再穿着校服倒有几分奇怪，穿着蓝灰格子衬衫，她拘谨地把袖口攥紧手心，紧身的牛仔裤梆在腿上有些难受，两条腿走起路来都感觉奇奇怪怪的。她打着伞，只盯着前面人的鞋子看，谨慎地保留几分距离，防止撞上去，远看和跳探戈似的。
怕人，怕人多的地方，怕目光都盯着她看。
周芷若的头总是微微低垂，明明好看的一双大眼睛都被长睫毛轻掩，钝钝又小巧的鼻子嘴巴生怕多找寻一份存在感。当时“小透明”这个词还没那么流行，但她心中早已默认自己是半个透明人了，像拿着个隐形的气球，看上去和街上的行人无异，实际上某个瞬间她就被气球带着飘走了。她快步走过街边的人群，赶到车站时刚好乘上了公交车。
“周芷若，等一下——”她刚刚刷好公交卡，就听见几米开外一个男生在叫自己。她神经一紧，头也没回，走的更快了，直接穿过空荡的公车走到最后靠里的位置坐下来了。后面蹬蹬蹬一个男生跑步上了车，也拿挂在脖子上的公交卡刷好之后，径直走到最后坐在了她旁边。她才认出这是她高一理科班上的同学李想。
“周芷若，你跑那么快干嘛？”李想是个胖乎乎的男生，他边喘着气边哈哈笑着。“啊怎么了，你刚才叫我了吗？我没听到。”周芷若眼神躲开对方，干笑了几声，佯装没听见男生那洪亮的大嗓门。他们攀谈了一下近况，”我590分，你呢？”李想问道。“我599。”李想睁大了眼睛有些吃惊：“行啊你，文科生599挺不容易的。”周芷若笑了笑也没回应。她偏科的严重，文综考的太差了，全靠语数英提分，她也没敢问别人的分数，就和班上玩得好的两三个女生聊了聊分数。
聊完分数，两人陷入了沉默。车上没什么人，潮湿的空气伴着风又有些热腾腾的轻盈。公交车刚巧路过高中学校，红色的砖墙褐色的地砖既熟悉又陌生，在那里栖居了三年，枕着做不完的试卷和辅导书，老师上课飞扬的粉笔灰下昏昏欲睡的自己。周芷若有一种全世界都在打盹的错觉。
刚巧公交车在校门口这站停下，上来了一个穿着校服、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男孩子低着头也不太看人，走到他们两个的前排坐下了。周芷若没看见那男生正脸长相，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见了正前方他的背影，一个急刹车让周芷若头往前倾，差点撞上前排的靠椅，只闻见他颈间隐约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
这股清香她在吴正身上也闻到过。
想起吴正，她紧张兮兮地拿出手机，打开□□，突然弹出一则消息：
对方已是您的好友，快和Ta打个招呼吧。
周芷若颤颤巍巍点开好友信息，备注“高三2班吴正”赫然入眼。
愣住三秒之后，她内心开始尖叫。
“噢，你也认识吴正呀。”李想刚好瞅见她的屏幕，好奇地说。
她顾不上，顾不上回应他。
是吴正，是吴正啊！周芷若心中像砰然绽放了一万零一朵烟花，心脏急促地跳个不停。
她有好多话想问他，比如“高考考了多少分”，比如“高考完开不开心”，比如“填志愿填了哪所学校”，比如“最近在干什么”……
比如…
你记不记得我？
“这个男生，唱歌好好听啊。”
高一开学前的军训第二天的晚上，是周芷若第一次知道吴正这个人的存在。
夜晚稍显迷离的灯光倾撒在鬓角和眉梢，大家按照列和排坐在一起，军训的教官想活跃气氛，起哄着让大家唱歌，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唱完之后，吴正立马被同学起哄到中间和她一起合唱。周芷若坐在很后面，其实看不太清他的五官，远远看他动作举止，他有些羞赧，但也大大方方上去唱了。
本来周芷若还在走神，男生一开口，她立刻被拉回了当时当刻。
一首吴青峰的《我好想你》被他浓郁有厚度的嗓音演绎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生命随年月流去，随白发老去，随着你离去，快乐渺无音讯……”
歌声穿过人群，不知道为什么，险些化作不知名的情绪从周芷若的眼睛里汹涌而出。看见他和对面的女孩子对视那一刻，她第一次确定自己明白了嫉妒的感觉。穿着普通的迷彩色制服，经过白天的暴晒和训练，他还是绽放出了光彩。高处的灯忽然打开，打在他的脸上，仿佛是舞台上的镁光灯，给了男主角一个特写，至此周芷若再也看不见任何人，其他场景都失焦得一塌糊涂。
周芷若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不是因为所谓的“声控”才喜欢吴正，是因为喜欢吴正之后才变成了“声控”。她之前仓促的人生一片空白，直到吴正的出现为她的画布抹上了浓烈的一撇一捺。
可是她还没准备好。
周芷若开始慌了，她还是那个平凡的、丢人的、只会出现在鄙夷嫌弃眼神中的周芷若，从来不是幻想中的、小说里的、电视里的那个神采飞扬又心机叵测的角色；她不止不是主人公，怕是在这场仰视中连姓名也不配拥有。
她莫名的难堪与预见性的怅惘提前涌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困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月不知心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