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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看完焰火再回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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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莲见独自乘上一辆开往东京市中心的新干线列车。
早晨八点多的列车上已挤满了去上班或上学的人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久居大城
市的人们所特有的冷漠与倦怠,神情空茫,行色匆匆。
车厢里很安静,几乎没有人说话。
有人抓紧时间补眠,有人快速的浏览着报纸,有人拿着PDA规划着日程安排,有人目
不转睛的玩着PSP,也有人如她,戴着耳机怔怔的望着窗外。
海明威说过,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但其实不是的,其实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人们所不能抵达的地方,大到全世界,小
到另一个人的心底。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世界,各自的悲喜。
可是她多么希望有人能与她分享那些生命中的快乐与不快乐,伤怀与难过,幸福与惨
淡。他们可以一起听轻音乐,也可以一起听喧嚣到死的摇滚;他们可以一起看黑泽明,也
可以一起看《猜火车》;他们可以一起去很多的地方,也可以哪里都不去,只是呆在小公寓
里各自安静的看书。
手冢国光就是她所希望的那个人,他是这个世界上离她最近的一座岛屿,近到可以抵
达对方的心底。可是最终,这样近的距离也无法抵挡现实里的艰难险阻,无法抵挡命运。
她终究还是要失去他了。
这些年来,他们一同坐过无数次这条线路的新干线列车,穿过冬日白雪皑皑的旷野,
穿过春天有着淡淡青草香气的田间,穿过由无数回忆无数往日构成的青春。她一直都记得
他米白色的毛衣,记得他颈间浅浅的薄荷气息,她会永远记得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可是现在,她终究还是,要失去他了。
车窗外夏日的阳光穿过楼层与楼层间的间隙斜斜的射进车内,灿烂刺眼到令人流泪,
可是她的眼眶干涸酸涩,没有一丝多余的水分。
她以为自己会流泪的,可是在生活残忍的真相面前,在无可选择的命运面前,原来连
流泪也成为一种奢侈。
东京都千代田区是日本的政治中心,手冢晋明办公室所在的国会大厦就在这里。
莲见站在国会大厦的对街,抬头望着这座在烈日下更显得庄严的欧式建筑,她深深的
吸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手机和那张卡片,照着上面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彼端是一道低沉的中年男子的声线:“喂,你好。这里是手冢晋明办公室。”
莲见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到自己能够镇定地开口:“你好,我是千代莲见,我想见
手冢先生,请问是否可以呢?”
电话那端的男子沉吟了一下,才略带试探的问道:“……千代小姐,请问您找手冢先生
有什么事么?”
“您只要转告手冢先生我是千代莲见,我想他应该会愿意见我的。”
“……好的,请您等一等,我会向手冢先生转达您的请求。”
“嗯,谢谢。”
挂断电话后,莲见在行道树旁的长凳上坐下,看着一地斑驳的树影,安静的等待着。
没等多长时间,手机就响了起来,莲见接起,彼端仍是刚才那个男子的声线:“你好,
千代小姐。手冢先生现在正在接见客人,不方便在会客室见您,如果您不赶时间的话,可
以在国会大厦附近的那间咖啡馆等他,十点半的时候他会去见您。”
“好的,谢谢您,我会在那里等手冢先生,希望他一定要去。”
依然是二楼临窗幽静的雅座,依然是法式格调的咖啡馆,浓郁的咖啡香气袅袅弥漫。
似乎她和手冢晋明的每一次见面都会在这样安静优雅的地方,可惜他们要谈的内容却
总是太过残忍。
莲见坐在柔软舒适的法兰绒沙发上,双手支着下颔望着窗外的街景,想到这一点,她
突然微微的笑起来。
这真是一种绝妙的反讽。
莲见腕表的指针刚好指向十点半的时候,手冢晋明恰好走上了咖啡馆的二楼。
他性格的某一部分,例如严谨守时这一点,和手冢国光相似得无以复加。
在想到手冢国光的那一刹那,莲见的心脏就突然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痛。她或许,很快
就要失去他了。
在以后漫长的一辈子里,或许她会后悔自己这一刻所做出的决定,可是在现在这一刻,
她没有办法,她不得不,屈服于命运的无奈。
瞬间的恍惚之后,莲见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她站起身,向着已走到自己对面的手冢晋
明点头致意:“你好,手冢先生。”
“你好,千代小姐。”他转头向着等候在一旁的侍者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又回头望着
她,神情似笑非笑:“这好像是第一次你主动约我见面,千代小姐。”
“嗯,是的。”她顿了顿,才继续开口:“因为我昨天无意间接到了国光导师的电话,
他说国光的学位证书被无故扣押。”
“嗯。”手冢晋明微微的挑眉,“我本来是想向国光施压的,没想到是你先知道了。”
“我猜到是您的所为,可是没有想到,您会这样毫不在乎的承认。”莲见望着面前和手
冢国光神似的男子,在瞬间的愤怒过后,她从心底开始感到绝望冰凉,“他终究是您的儿子。”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有些责任是他无法摆脱的。”他优雅的喝了口咖啡,然后放下杯
子,凝视着对面脸色苍白的女孩,“而对我来说,为了达到目的,有些手段无可避免。”
“所以您对国光进行经济封锁,令他不得不打工,现在还以学位证书来要挟他,你明
明知道医学学位证书对国光来说意味着什么。”莲见冷冷地开口:“这就是您身为一个政治
家,一位政治领袖所采取的手段么?”
手冢晋明的表情依然平静,仿佛对她近乎无礼的质问毫不动容:“还有一件事,我想你
可能一直都还不知道吧。你父亲车祸的原因,调查出来了么?”
莲见端起骨瓷茶杯的手猛地一震,几滴奶茶溅到她海蓝色的长裙上,留下褐色的印记,
她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睁大眼睛震惊的望着手冢晋明,连敬语都忘了用:“你是什么意
思?”
“你懂得的。”
她是懂得,只是她再怎样也没有想到手冢晋明会如此残忍。
莲见只觉得自己开始无法克制地颤抖,因为恐惧也因为愤怒。她竭尽全力地克制着自
己,垂下的双手紧紧握住,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可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冷冷地问道:
“你是众议院的副议长,是立法委员,这样做,就不怕会被人告发么?”
手冢晋明依旧是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我既然会做,就自然不会怕。事实上,我可
以做到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所以不要试着去验证,否则付出代价的只会是你自己。”
莲见坦然着迎视着面前男子冷峻深邃到近乎的视线:“可是我从来不在意自己付出怎样
的代价。”
手冢晋明看着她无所畏惧的神情,突然微微的笑了:“的确,我从来不怀疑这一点,因
为我从来不怀疑你的勇气。但同时你的弱点也很明显,令国光和你的家人因你而受苦,远
比你自己受苦更令你难过,不是么?”
“是的,我无法否认这一点。”莲见答道,“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手冢国光再这
样艰难的走下去。我希望您不要再这样逼迫他,而是让他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可以继续
他的学业。”
“我当然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是相对的,你要拿出对等的筹码与我交换。”
莲见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点一点的开始冰凉,一点一点的开始坠入深渊。她知道那个筹
码是什么,那是她最不能放弃的,也是她不得不放弃的。
“我想你早已知道所谓的筹码是什么,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对你说过。”手冢晋明审视着
面前沉默的女孩。
是的,他的确说过。早在她19岁那年的冬末,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说过。
“离开手冢国光,是么?”莲见低头看着茶杯里香气弥漫的奶茶,一字一顿的说。
“是的,离开国光,但是离开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分手,我要你彻底的离开,离开日本,
随便去哪里都好,但是在你们淡忘彼此之前,请你不要回来。”手冢晋明若有所思的继续道,
“时间会冲淡一切,至少在我所见过的所谓爱情里,没有一个是抵挡得了时间的。”
是的。时间治愈一切伤痕。圣埃克苏佩里如是说。
可是千代莲见永远不会忘记手冢国光的。
那样一个眉目宛然的少年,他是她年少时的所有憧憬,是她所有的想念殊途同归的重
点,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息微光。
最寂寞的瞬间,他是划破暗夜的那一缕烟火,华丽的近乎不真实。
她记得为他弹奏过的萧邦的钢琴曲。
她记得19岁盛夏那一晚的漫天烟火。
她也记得他们一起走过的,明治神宫前的青石板路。
她还记得他们一起乘坐的新干线穿过冬日旷野时窗外苍茫的暮色。
她记得那么多的记得,记得所有的来路与去路,记得他们一路走来所有的点点滴滴,
所有盛大的或细微的幸福。
但同时她也记得手冢因疲倦而沉沉睡去的面容。
她记得他站在7-11便利店里并不熟练地整理着货架上的商品。
她记得他说想要做无国界医生时眼眸中令星辰都为之黯然失色的光芒。
她更记得父亲躺在ICU的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和母亲憔悴到极点却仍旧不愿离开的
身影。
他们都是她最爱的人,她怎么可以,让他们那样艰难。
她没有办法。她真的没有办法。
莲见死死地咬着嘴唇,竭力的让自己不要流下泪来,她侧首看向窗外的街景,不想让
手冢晋明看见自己眼中的软弱。
良久的沉默后,手冢晋明听到对面的女孩轻轻地开口:“如果这是您要求的条件,那么
我答应您,但是希望您一定要做到答应了我的事。”
“这是当然的。”
他拿出放在西服上衣内袋里的一张支票,用指尖推到莲见的那一边,然后缓缓地开口:
“这张支票,就当是支付你在国外的生活费吧。”
莲见回过头来,淡淡的瞥了面前的支票一眼,微微的笑起来:“这么多的钱,就算我在
国外呆二十年也用不完,所以我不会拿。更何况,钱我不是没有,我不想让自己感到欠了
您什么。”顿了顿,莲见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钱玷污了我和国光的感情,您
这样会让我觉得,我是在出卖自己和国光的感情来换取您的钱。我们之间不是一场金钱交
易,您让我觉得自己被侮辱了,手冢先生。”
手冢晋明轻轻的笑了,他拿回支票,然后站起身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近乎温和:“千
代小姐,或许我没有立场说这句话,但我仍然想说,在某种程度上,我是真的很欣赏你。”
莲见也站起身来,“那么,谢谢。”
手冢晋明缓缓的伸出手来,“我可以和你握一下手么?”
莲见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淡淡的答道:“只有合作者和虚伪的人才会相互握手,我想这
两者我们都不是,所以不必了。”
手冢晋明毫不介意的笑笑,然后说道:“那么我们就谈到这里吧。中午我还有一个餐叙
会议,现在就要回办公室。”
“嗯,那么,再见。”莲见看着他神似手冢国光的轮廓,知道这或许是再也不见。
“再见,千代小姐。”说完,手冢晋明转身,朝二楼的楼梯处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莲见才虚脱般倒回沙发上,怔怔的看着手上戴着的,
手冢国光送给她的手链。
她就那样怔怔的看着手链,许久许久,而后一滴泪水突然落了下来,滴在手链晶莹的
白莲花上,很快的,不见踪迹,像是从来也没有落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