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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别 愿圣光保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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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在哪?”
驱魔人每次到访一个村子,都要拜访村里的牧师。
村人给他引了路。
塞恩走进了教堂,牧师在那,他怀里是一本书,正打算将它翻开。
他一身月白色长袍,端庄又温和。
他微笑,笑容似月光。
塞恩也笑了,如同见到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
他们真的是朋友,也真的很久未见过面。
“创世旧约一役已过了十年,没想到你到了这里,成为村里的牧师。”塞恩说。
“我老了,本就该找处地方,养老。”牧师说。
“但你的使命还没有完结,你也就不该老。”
“那些使命,就留给年轻人吧。这个世界,理应交与他们。”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永远。”
他们拥抱到了一起。
牧师的笑容忽然凝固在了脸上。
一把匕首,插进了他心口。
握住匕首的手,正是放糖的那只。
那匕首周围蔓延出黑暗的根须,牧师心口的光,一点点散去。
他的脸,也变得冰凉,连同他的身体。
塞恩迈出门,脸上很开心,仿佛刚刚拜访了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
而这个好友,他再也不会见到。
这真的是一大幸事。
艾叶觉得,今天真是她最不幸的一天。
她把想成为驱魔人的事,告诉了她的母亲。
结果,引来她母亲的雷霆大怒,她的母亲不仅生气,而且宣布,她要正式与杰斯成为夫妻。
母亲认为,只要她成了亲,有了孩子,就不会再起这些荒谬怪诞的念头。
当母亲放下这句话,心情忽然好转许多,殷切地给艾叶准备起嫁妆和新衣。
艾叶望向母亲,母亲的眼充满温情,好似看得不是她,而是她日后,子女绕膝时的情景。
杰斯也来找到艾叶,他不仅来了,还带了礼物。
一个木雕。
雕刻的是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姿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这么精致的木雕,绝不会让人想到,是从一个这么粗糙的人手里,雕刻出来的。
这让艾叶不仅惶恐,而且感到愧疚。
艾叶感到,她的命运已经分为了两条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一条一眼望到头,成婚生子,相携到老,一条迷茫又未知,危机重重,扑朔迷离。
她,该选择哪一条?
艾叶到这个年纪,从未遭遇什么大的抉择,而一到抉择的时刻,却又如此重大,重大到她幼弱的肩膀,无力承受。
于是,她去找凯,凯的肩膀,看上去能支撑起一片天空。
凯听完她所说的苦恼,依旧沉默。
他再次挥出剑,剑锋所指的并不是艾叶,而是一个驱魔人,塞恩。
塞恩没有生气,因为他认识眼前的人,凯,威名远扬的重剑士。
他曾经屠戮过方圆百里的亡灵,这些亡灵并不普通,里面有骑士,有法师,甚至有一个女皇。
没人能小看眼前的凯,即使他瞎了一只眼,又瘸了一条腿。
塞恩没有小看他,反而十分重视。
“你应该出现在战场上,而不是这里。”他质问。
“我应该在这里,而不是战场。”凯回道。
这是艾叶第一次听到凯说话,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你还能握起手中的剑。”塞恩说。
“但我心里已没了杀意。”凯说。
一个没了杀意的战士,就如同一个没了刀的屠夫。
即使面对的是一只猪,也能将他拱翻。
“你曾经灭了数十万的亡灵,为何到今日没了杀意。”
“因为我杀得太多,忘了自己,也因此害死重要的人。”
“那看来,我是白走了这一趟。”塞恩叹气。
“你是来找我的?”凯问。
“是”
“什么事?”
“巨蟹宫要征召驱魔师,举行会议。”
“我不去。”
“那我便回去了。”塞恩欲要离开。
“但她要跟你去。”凯指着艾叶说。
“哦”塞恩讶道,同时打量着艾叶。
“她要成为一个驱魔人。”
“想成为驱魔人的有很多。”
但成为驱魔人的却又很少,驱魔宫需要的不是想成为驱魔人的少年,而是能成为驱魔人的少年。
驱魔人,凭天资,凭智慧,也凭勤奋。
“她聪明吗?”
“不聪明。”
“她天赋高吗?”
“不清楚。”
塞恩已不想再问下去。
“她很勤奋。”
“有多勤奋?”
“她能成为驱魔师。”
塞恩再次打量艾叶,这次带着惊异的目光。
驱魔师和驱魔人只有一字之别,但论难度,确是天壤之别。
驱魔师,是驱魔人达到一定成就后才能获取的称号。
驱魔师,凯是,塞恩也是,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其中的难度有多大。
凯为这个称号,付出了他的眼睛和腿。塞恩为了这个称号,付出了他极为沉重的代价。
而艾叶,又能为这个称号,付出多少呢?
艾叶茫然地听着两人的谈话,心里依旧充满对未来的未知。
塞恩点了点头,这意味着他同意了。
凯伸手,一把银质小刀,递给艾叶。
艾叶双手接过。
这是一把多么漂亮的小刀,精致又轻薄。
凯依旧沉默,他伸出满布疤痕的手掌,微不可觉抚了抚艾叶的头。
“和家人告个别吧,但要尽快。”塞恩说。
艾叶用力望了望凯,想要记住他的模样,而后用力飞奔开来。
粗重的喘气声,气体像是在肺中燃烧,滚烫着喉舌,艾叶赶回了家。
她的一只手,搭在门上,却不敢推开门。
直到母亲打开门,望向她。
母亲眼里还是一副欣喜的模样,充满美好的希冀和愿景。
她手里拿着一件新衣,那件新衣是她,准备好久缝合成的。
为此,她已太久没换过一件衣服。
“快来试一试你的新嫁衣。”她欢快地说。
“我、我……”
“怎么了?”母亲的表情凝重下来,像是有了预感。
“我要走了,去驱魔宫。”艾叶一口气将话说完,就像一口气吞下苦药。
这样至少不会太难受。
但她心里还是揪了紧,因为她看见母亲的眼里,立时充满无尽的哀伤与沉痛。
那痛苦忧愁的眼神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只好用力奔跑,耳朵里没了声音,眼角是一个恍惚的侧影。
她的母亲,伸长手,无助地呼唤什么。
风,吹起她的裙角,也吹起了发梢,还有那两行晶莹的泪光。
艾叶的父亲,据说也是一位驱魔人。
艾叶在乡邻左右,听过这样的闲言碎语。
而每每这时,艾叶的母亲便会大声呵斥着那些闲聊的村妇,让她们闭嘴。
“这么凶,活该她丈夫不回来,肯定找别的女人去了。”
艾叶听见有人这样说。
话像一把尖刀刺进艾叶母亲的心口。
艾叶见到母亲突然跪倒在地,痛苦地呐喊,仿佛心口真的插上了一把尖刀。
艾叶不敢看。
当艾叶再次睁开眼,驱魔人塞恩已在村口等着他。
沿途,艾叶听见有人在议论。
“见到牧师了吗?”
“没有”
“没在教堂”
“去禁室了吗?”
“不清楚”
话语里透着几分焦急。
但艾叶没有停下脚步。
“走吧”
这是塞恩说的。
“等等”
艾叶听见有人在喊,她的母亲。
艾叶遥遥瞧见母亲,一路小跑着,气喘吁吁。
她手里拿的不是嫁衣,而是一件灰袍。
近了,近了,母亲站在她的面前。
她用手将灰袍披在艾叶身上,眼里的担忧和无奈将艾叶覆盖。
但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用右手捂住心口,然后,将手放在艾叶的心上。
这意味着愿圣光保佑着你。
艾叶无声地领受了一切。
灰暗的天空上,忽然下起了雪,雪花飘浮着,安静又缓慢地落下。
艾叶的母亲目送着艾叶随着塞恩离去,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缓缓落下的石门中。
咻
一声羽箭破空而来,射向她身后。
艾叶母亲吓了一跳,背后,一只亡灵。
谁也不知道它怎么跨过重重围墙抵达村里。
亡灵僵硬的身体跌落在地面,骨头咕噜咕噜四下散落。
与其它亡灵不同的是,它的背上还插着一把匕首。
雪很快覆盖它。
艾叶跟随塞恩,来到森林的空地上。
这里的森林阴森可怖,树木干枯,枝干分岔,痛苦扭曲地伸向辽远的天空。
一匹马,准确地说,一匹死马。
它眼里流淌着幽冷的白焰,蹄子踏着冥火。
它拉着一匹车厢,似是在这待久了,从嘴里喷出躁动的吐息。
艾叶驻足不前,她不害怕,却有些担心。
眼前身躯高大的马,一个踢踏,就能将她翻倒在地。
“不用害怕,有时候,死去的远比活着的更好理解,也更容易操控。”
塞恩脸色平静,这匹马,见了塞恩平静的脸,驯服地平静下来。
塞恩拉开车厢门,示意艾叶进去。
车厢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有着一种病态的英俊,仿佛患了一场重病。
那个少年礼貌地开口问候,声音清冷,“你好,我叫修。”
“你好,我叫艾叶。”
艾叶随之钻了进去,坐得有些拘谨。
车厢有些狭小,对于两人来说。
车轮缓缓转动,碾碎一地风雪。
“你也是打算去驱魔宫,成为一位驱魔人吗?”艾叶问。
“嗯,我是有这个打算。”
“那你为什么想成为驱魔人呢?”艾叶继续问。
“因为我不得不成为一名驱魔人,如果不那样做,我就会死。”修平静地说。
“死”这个字眼一出口,让艾叶有些心惊,她生于一个和平的村落,还未对这个字有更深刻的了解。
“圣光会庇佑我们的。”艾叶这样说,同时捂紧心口。
“不,圣光终有一天也会消逝,余下的人们只能自求生计。”修反驳道。
“圣光需要牧师的护持,没了牧师,圣光就会渐渐消逝,而圣光一旦消逝,那些隐藏于黑暗里的亡灵,便会纷涌而至,将活人的生机,吞没,就如同一场浩荡的洪水,将沿路的一切席卷清扫。”修说,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黑暗就如洪水,圣光则是方舟。
当舟倾覆了,舟上的人又能维系多久呢?
恐惧攥紧了艾叶的心尖,也攥紧了村子里的每个人。
圣光在消逝,但牧师却不见了。
灰暗无尽的天空下,广袤空旷的荒野上,大批大批的亡灵嗅到活人的气息,群聚而来,它们游移着,步履蹒跚,但意图坚定。
钟声响了。
教堂的那口挂在塔尖的钟声被敲响了。
“黑暗来了!”
尖叫声不绝于耳,人群陷入了潮水般的恐慌和无助之中,他们恐惧地望向那堵墙,那是他们在绝境里最后的依靠。
“那你是如何活下来的呢?”
艾叶抱着希望问。
“奇迹”
“奇迹?”
“驱魔师,只有驱魔师才能阻挡这场灾厄,才称得上奇迹。”
“塞恩便是那个阻挡灾厄的驱魔师,他便是那个奇迹。”
“他很强?”艾叶问。
“很强。”
“驱魔师都很强吗?”
“每一个,都很强。”修看着艾叶的眼,一字一句地说。
驱魔师,凯,端坐在他的小屋内,他原本闭着的眼,忽然睁开了,手中的巨剑,搅动起无声的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