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不喜芦苇

3、3

　　许是太过于震惊，苏慎嘴巴动了几下，突然捂住了小腹，蹲了下来。
　　江沅接下去的话没有再说，因为他看到苏慎外衣下，隐隐渗透着血迹。
　　他扶住苏慎微颤的身体，扭头朝着护士站喊了声，“护士！护士！”
　　几个护士闻声跑来，从江沅的手里接过苏慎，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应该是护士长，语气里带着些许责备，“你伤都还没好呢，怎么总想着走啊？”
　　苏慎苍白着脸，声音很弱，但江沅还是听到了她话里简短的两字，“没钱。”
　　护士长有些无奈，扶着苏慎重新在床上坐下，“你先把病养好成不？”
　　江沅沉默无言跟着一起进了病房，见护士要撩开苏慎的衣摆，他不自觉地动动鼻头，退了两步，将目光移至墙上的贴的注意事项。
　　苏慎小腹有撕裂伤，是被埋在地下时尖木刺划伤的，伤口不大，但却深。
　　护士还在念叨，“有什么事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呢？命没了，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亏不亏，人就短短几十年，怎么活不是活。”
　　苏慎不说话，微低头，而眼睛却在偷偷打量门口的江沅。
　　是江难，却又不是江难。
　　江沅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以及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和江难确实判若两人。
　　江沅站着的时候，犹如一尊挺拔的雕像，身形端正，皮肤比整日泡在夜店的江难黑上一度，但精气神却是大大好过江难的，没有一丝阴郁气息。
　　江难的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梳着油头，闲暇时头顶披散下来的头发稍稍有些长，能扎一个小揪。
　　而江沅，就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寸头，整张脸看上去更加明朗清楚，神情一目了然。
　　苏慎现在能确信，他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可这真的太令人吃惊了，她的硕士生导师这辈子都在研究量子空间理论，其中就不乏有关于平行世界的探讨，但基本上就停留于做基础实验，写大量的理论文献来论证自己反复推算的物理公式。
　　这个科学家口中疯狂的“幻想概念”，却被苏慎给碰到了。
　　以至于她自杀这件事变得微乎其微，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要确认，她所处的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真的。
　　在没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以前，她还不能死，她得活着。
　　不用再见到江难，这让苏慎全身有了一丝诡异的兴奋。
　　“我说你这孩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呀？”护士长有些埋怨。
　　苏慎恍然回神，连连点头，神游地嗯着。
　　护士长拿起托盘，无奈最后嘱咐，“安心呆在这里啊。”
　　苏慎又轻轻嗯了一声，她注意到，随着护士们离开病房，江沅只是微微让开一条道，并没有走的意思。
　　一个想法在她心里慢慢成型，她定神，腹部的痛已经渐渐平复，两只手轻拽被单，拱起一小团褶子。
　　“江......沅？”不管怎么样，苏慎还是有些叫不惯他的名字。
　　病房里其他两床病人下午刚刚出院，此时病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沅在苏慎面前坐下，手肘搁着膝盖，两手交握，“现在可以继续我们之间的话题了吗？”
　　苏慎：“可以。”
　　“你认识我？”
　　苏慎：“不认识。”
　　“可你认识江难。”
　　苏慎犹豫两秒，打算如实说：“你不是我认识的江难。”
　　“江难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会超过这个数。而且我的脑子里，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记忆。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江沅伸出右掌示意。
　　苏慎静静盯着他，“我也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停顿一会，鼓起勇气开口，“我和你做一笔交易如何。”
　　江沅腰背挺直，手掌向下，各自放在膝盖，军人坐姿。“说来听听。”
　　“你给我提供住处，我帮你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见江沅不说话，苏慎知道他怀疑自己说这话的真实性，于是接下去打算继续试探，看他和江难有多少的重叠性。
　　“我认识的江难，母亲是夜总会的坐台女，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就连他母亲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
　　江沅的脸色虽然没有多少变化，但下颌骨明显抖动了两下。
　　苏慎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她继续说：“对于他来说，小时候最重要的不是事不是学习，而是怎么活下去。三岁那年，他妈妈跟了一个富商，但是，这个富商有奇怪变态的性癖。”
　　苏慎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看到江沅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僵硬，“你还知道多少？”
　　苏慎的心慢慢沉下去，目前为止，眼前的江沅和江难的重叠度非常高。
　　她开始有些不确定，两个人的性格是否真的不一样。
　　既然江沅对自己毫无印象，苏慎这个人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那说明有个节点他们俩错开了。
　　“我八岁认识江难的时候，他已经十三岁了，但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七五，是我和我妈妈把他从那个富商手里救了出来。那天是个雨天，他没有穿衣服，就这么赤裸得在大雨里逃跑，好像如果不跑，他就要被身后大雨里的野兽给吃掉了。”
　　江沅这时轻皱眉，摇头，“不对。”
　　苏慎心一动，“哪里不对？”
　　“我跑出来的时候确实是个雨天，但救我的，是路上巡逻的交警。”
　　苏慎隐隐带着吃惊，错开的点，难道是自己？
　　但也不一定。
　　江难的事，是苏永波花了很长时间调查出来的，但也是在苏慎成年后，苏永波告诫她不要和江难过多来往时才和她袒露。
　　很多细节，其实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或许苏慎错过或者遗漏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苏慎是其中一个结。
　　她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苏慎听闻轻点头，“所以，在这个点上，错开了。而且，我明明是被车撞的，醒来却是在废墟里。江沅，你心里清楚，这事很怪，我也不是在骗你，我们都想搞清楚这个事情的真相。所以，要合作吗。”
　　江沅沉默不语，他的脸上带着几丝不敢置信，挠挠头，张嘴看着苏慎动了几下，那几个字，他怎么都说不出口，这怎么可能？
　　太荒谬了！
　　而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慎已经替他说了出来，“平行世界。对吗？你想说的是这个。两个世界，两个江难，哦不对，你现在是江沅。”
　　江沅依旧是讲不出话，憋了好一会，才蹦出几个字，“真的存在吗？”
　　苏慎靠近他一点，幽幽开口：“所以我们要去证明，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
　　夜晚十点一刻。
　　零市莲花区城郊特种作战旅的战士们却格外的沸腾与激动，因为得到可靠线报，他们2团团长请假出去拿个锦旗的功夫，竟然领了个漂亮姑娘回来。
　　透出消息的是团政委李红雷同志，他爱人带着一对双胞胎儿子来军部看他，住在家属招待所里。
　　但他拎着大包小包去自个儿房间找老婆儿子时，就发现江沅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本来想推进去给他些从老家带过来的土特产，但房里却传来女人的声音。
　　“我睡哪里？”
　　“你就将就着睡我的床吧。”
　　李政委顿时燃起八卦之心，听了半句就闹嚷嚷得给队里的几个战友散出消息了，“从“将就睡我的床”变成“你就和我一起睡这张床”。
　　一小时前。
　　苏慎让江沅给自己办了出院手续，他们才听说这次治疗费用是政府批掉的，还真的是不用苏慎担心。
　　当然免不了被护士长一顿说，但说归说，还是叮嘱苏慎记得回来及时换药拆线。
　　苏慎觉得有些暖意，眼前这位看上去严厉的护士，是苏慎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关心她身体健康的人，还有她告诉自己那句，“怎么活不是活。”
　　她的心突然好像也明朗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江沅告诉苏慎，部队里按照他的军衔以及所立战功，给他在家属院安排了一个房间。
　　江沅几乎不住，偶尔有朋友来，就让朋友住在这里，他自己更多时间还是在部队里。
　　“谢谢。”苏慎感谢他，如果没有江沅，她或许还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各取所需罢了。”
　　苏慎扯扯嘴角，没有再接话，是这么个道理。
　　除开江难这个联系点，他们俩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想到这个，江沅问：“那个江难，是你男朋友？看你挺在意他。”
　　苏慎看他。
　　公交末班车上三三两两几个人，空荡的很。
　　车窗上倒映出江沅的侧脸，他本目视前方，感觉到有人看他，也转了头。
　　后知后觉，江沅发现自己问得不太妥当，他面露歉意，一丝尴尬，“不好意思，我不该问。”
　　苏慎收回目光，“没事。他不是我男朋友，谈不上在意不在意，就.......水火不相容吧，我希望他死，他希望我死的关系。”
　　江沅微愣，倒是没想到苏慎会给出这么个答案，他不知道怎么接，索性不说话。
　　苏慎进屋后，她发现整间屋子都透露着一股军人的气息，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这让苏慎无从下坐。
　　坐哪碰哪都不合适。
　　所以她僵硬地问了句，“我睡哪里？”
　　江沅没发现她的不自然，“你就将就着睡我的床吧。”
　　末了还补充，“冰箱里还有一些吃的，你可以垫肚子，过期了的，麻烦帮我扔一下吧。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
　　苏慎干巴巴就站着听江沅讲完，见江沅回身要去拉门把手，苏慎下意识“唉”了一声。
　　江沅奇怪回头，“还有事情？”
　　苏慎嗯了一会，“那个......能借我点钱吗？”
　　她有些汗颜，以往她真不是一个开口借钱的人，何况对方还是个陌生人。
　　可真的没有办法。
　　她身无分文，醒来时什么身份物件都没有，在现代社会，这根本活不下去。
　　果不其然，江沅问：“你要干什么用？”
　　“我身无分文，我得去派出所去办张临时身份证。”
　　苏慎的目的其实是想去派出所找一找在这个世界有没有另一个苏慎，这又是一条线索。
　　江沅思索了一会，“什么时候去？”
　　苏慎盯着他的眼睛，“越快越好。”
　　“那明天吧，我和你一起。”
　　“嗯？”苏慎一时有些惊讶他如此痛快的答应，“你方便吗？”
　　在苏慎的认知里，军人的休假时间很严格。
　　江沅最迟回部队时间是明天下午六点前，那今晚，他可能要去隔壁招待宾馆凑合一宿了。
　　“方便。那你休息吧。哦对了，我不是不愿意借给你钱，只是你刚来，还是有人陪同比较好。”江沅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真是这么想的，但刚刚那话他怕苏慎误会。
　　苏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表示没关系。
　　江沅没久留，很快，屋里陷入了安静。
　　这是苏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晚。
　　几乎是一夜无眠。
　　——
　　现实世界。
　　莲花区派出所，审讯室。
　　江难平静地坐在桌子前，手里夹着烟，看着对面的警察。
　　“江难，我最后问你一遍，苏慎人呢？”
　　“我也最后说一次，我他妈不知道，我也在找她。”
　　“经过调查，那个卡车司机是你的人。饭店的很多路人都听到，你希望苏慎死。”
　　江难虽面色平静，但表情不算好看，他闭眼沉思了一会，又睁眼，“那又能说明什么？不是我撞的她，你们不去调监控查她到底去哪了，盯着我做什么？！你们这帮警察干什么吃的？啊？去找她啊！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消失？那么大一滩血，人呢？！”
　　说到最后，江难站起来突然猛锤了一下桌子，后面站着的警务人员立即将他又按回位子。
　　警察看了眼左边的单面镜，摇了摇头。
　　单面镜后面，是苏永波和郑文乐。
　　两人面色更加严峻。
　　一个丢了女儿，一个丢了女朋友。
　　“所长，你觉得他是在撒谎吗？”
　　郑文乐插腰扶额，他的情绪自苏慎消失后便一直没稳定过，他看着苏慎被撞飞出去，也听到人群的惊呼，可好像有这么两秒的时间漏了一般，苏慎不见了。
　　所有人都对这两秒没有印象，两秒稍纵即逝，情有可原。
　　但他们都对落地的苏慎没有印象，这太诡异了。
　　这其中包括郑文乐自己。
　　所有的监控，也消失了这两秒。
　　一张恐怖的大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焦躁不安。
　　有人刻意为之吗？
　　苏永波却看着不像，面对郑文乐的询问，他没立刻接话，继续盯着审讯室里的人。
　　此时，审讯室里只剩下江难一人。
　　“哐当——”
　　江难面前的桌子被他一脚踢得老远。
　　这一次，苏永波觉得，江难说的是真的。
　　他抱胸的姿势换为双手插袋，对郑文乐说，“他没说谎，先放了他吧。”
　　走出派出所时，江难烦闷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在审讯室里待的这二十四小时里，他从来都没有如此烦躁和不安过。
　　活生生的人，说消失就消失，变魔术呢？
　　卡车司机王富强是给夜总会运送酒水以及大型家具的，人老实，给夜总会工作也有小十年了，江难还没有接手“雅典王宫”时就在了，是林石从老家带过来的，一开始是林石的司机，他死后，王富强就被江难调去送货了。
　　林石，是养活江难和他坐台母亲的那位富商。
　　早在警察抓到王富强之前，江难已经知道王富强当时是个什么情况了。
　　是他把已经吓傻的王富强从车里拽下来，揪着领子问：“她人呢！”
　　毕竟王富强是最直接的目击证人。
　　王富强吓得瘫软，他浑身发抖，“不.....不见了，我只感觉撞了人，好像有个人影，消失了....我没看清楚，真的....消失了。”
　　一开始江难是不信的，可警方的种种行为，让他的后背直发凉。
　　苏慎，好像是真的不见了。
　　一个在他身边十几年的女人，就没了。
　　想到这，江难整个人都暴躁了起来，他不允许，被他拿捏了这么多年的苏慎，不能说死就死，就这么活生生从他身边摘去，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确实如同像摘了半颗心走，胸口空了一大片。
　　这一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江难给自己那条灰色的暗网下了命令———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苏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只剩下一点骨头渣子，也必须给他江难原封不动的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