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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山 “你是王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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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三年,王子猷一十六岁,第一次下山。
小师弟眼巴巴地看着他:“阿衍哥哥,我能跟着你偷偷溜下去吗?”
王子猷面无表情:“不能。”
小师弟一路偷偷跟着他,马上就要走到山门口,王子猷停下,按剑转身:“回去。”
小师弟挤出几滴眼泪:“阿衍哥哥……”
王子猷懒得跟他废话,点了他周身穴道,让他动弹不得:“师父自会来接你。”
阮霖这下真哭了。师兄太狠心。
师门规矩,不到一十六岁不得下山。吃穿用度都由专人下山采买。阮霖早听说山下有好吃的好玩的,还能赏舞听戏,一直盼着下山。好不容易王子猷十六岁了,一大早就被师父派下山,阮霖便想跟着偷溜下去,谁知这个阿衍哥哥比他们师父还不通情理,一点师兄弟情谊都不讲,太过分了。
师父一大早就找王子猷,让他下山去买些花种。
“不必着急,你可以过午再回。”师父有心让他在山下多看看。
王子猷找了个酒馆坐下喝茶。
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
“……那东瀛使者进献长生药,立于大庆殿,图穷匕见,竟是效仿那荆轲刺秦,一刀毙命!宋愍帝崩!四座惊起!却说那威远大将军也从北疆回来参加四皇子的生辰宴,路远难行,来迟一步。威远将军忠心护主,在大庆殿浴血奋战。唉——也是王宋气数将尽,宋愍帝治国无力,又多疑,庙堂江湖皆已离心。一夜之间,王氏宗族被灭了个干干净净。后来刘氏家主,即是当今圣上,收拾了这个烂摊子,击退了东瀛军队,建立了当朝,称为刘宋。这场战役,因发生在上元节,史称上元夜乱。”
“老头儿,这刘氏家主刘昭不是一味求仙问道吗,他哪来的能力力挽狂澜?”这声音清亮而戏谑,在茶馆东角,就在王子猷邻桌。他闻声望去。
那是一位玄衣少年,翘着一只腿,一把剑随意放在桌上。对四周的目光他恍若未觉,好整以暇地喝着酒。眉目清秀,顾盼生辉,一双桃花眼灿若星辰。
王子猷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说书先生胡子一抖:“你要死,竟然直呼今上的名讳!”
那少年道:“名字起来不就是用来称呼的么?李二狗王二麻子张三胖……起来不用就等于没有。难不成今上没有名字?——再者,听你这意思,刘昭异姓称王倒是民心所向了?”
茶馆里的人听这小子口出狂言纷纷散去,只余王子猷在内的寥寥几人。
见先生不说话,少年讥笑道:“老头,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嘛,还没我知道的多。”
先生气急:“胡说八道,你个小孩儿知道个屁!”
少年嘻嘻地笑,一边笑一边摇头:“你个老头儿故事讲得狗屁不通。”
先生哼道:“前朝昏庸无道,刘氏自然是民心所向!”
少年道:“史书都是当朝写的,前朝自然成了昏庸无道了。谁拿笔谁说话!”
先生再不想理会这狂妄的少年,甩着袖子走了。
少年这般口无遮拦,一点都不怕掉脑袋。
王子猷结了茶水钱,起身离去,却被少年拦下:“诶,公子留步。在下桓于野,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王子猷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剑,剑鞘暗沉古朴,看上去朴实无华,可那剑柄的纹路细腻,应是一把好剑。
“不足道。”
“我常来这家酒铺,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借过。”王子猷冷冰冰的,不看他也不答话。
“你是哪家的公子?看你神色,也不太满意那老头讲的故事,对吗?”桓于野这自言自语的功力也是无人能敌。
王子猷直接绕过他走了。
桓于野还在身后喊道 :“公子这般着急是要去哪儿?在下可以送你一程!”
王子猷甩开那少年,去花市买了种子,再在集市上买了糖葫芦和小人书,吃了午饭便往回走。
阮霖开心地迎上来:“阿衍哥哥!”
糖葫芦和小人书是给师弟买的。
“师父呢?”
阮霖抱着王子猷的腿表达爱意:“师父在前厅。”
“松手。”
阮霖松开他的腿,嘿嘿地笑。
师父睁眼:“这么早便回来了?山下如何?”
王子猷:“无甚特别。”
“阿衍,师父第一次见你时你才两岁。一晃就是十四年了……你对修道很有天赋,师父能教你的都教给你了。你,可以出师了。”
王子猷沉默半晌,答:“是。”
“你师祖元和真人创此心法,取名三省。此法若大成,血肉之躯也能与火药抗衡,但修炼此法越到后来越容易走火入魔,从未有人达到大成之境。你要谨记,每日三省,不得贪功冒进,不得心存歹念,不得滥杀无辜。戒嗔戒贪。”
“是。”
“你是王宋子弟,当有王氏家风,端方雅量。遇险不可急躁,临变不可慌乱,得失自有定数,不得强求,不可感情用事。世人内外两张脸,不可轻信他人。非大奸大恶之徒,不得杀生。”
王子猷跪道:“弟子谨记。”
师父长叹一口气:“阿衍,你如今虽才一十六,但你的才学胆识,足为宗室之表。前朝只余你一人,是王氏之祸也是王氏之幸。如果是你,复国有望。你要光明正大地去讨伐刘昭,名正言顺地复兴王宋。阴险的法子,呵,为师能想出一百个阴险的法子,但你知道为师为何不用?你记住,君子之财取之有道。若是动了邪心思,很容易走火入魔,到时候……”
王子猷道:“弟子明白。”
“叫你阮师弟进来,我们师徒三人来喝一杯吧。”
这是王子猷的饯行酒,师父今日如此啰嗦是在给王子猷细细交待。
阮霖听说师父今晚上要拉着他和大师兄喝酒,高兴地不得了。师父一向严厉,说话要么是传道授业,要么是责骂批评,难得有讲故事的时候。酒喝得多了,话也多了。师父讲起他以前修道的事。
“师父也有师兄师弟吗?”阮霖好奇道。
“有。”
“那他也像阿衍哥哥这样不爱说话吗?”
师父皱起眉头,哼道:“他,离经叛道!”
连王子猷也有些惊讶:“我还有……师叔?”
“不提也罢。”师父吃了几口菜,见他们两个都沉默地看着自己,心软了,“比我晚入门两月,他修为高得很,但爱走邪路子。不辨是非,不成体统。”
阮霖:“这位小师叔现在还活着吗?”
师父:“不知。吃饭。”
沉默了半晌,王子猷开口道:“弟子今日在山下听得,王氏灭于东瀛之手,刘昭救国于水火中,乃民之所向。”
师父顿了顿,搁了筷子:“子猷,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阮霖兴冲冲道:“我知我知。刘氏一族乃开国功臣,奈何后人纨绔,一心求仙问道,这个刘昭最是荒唐,在自家府邸炼丹,烧了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谁知道他暗藏祸心,说是炼丹,实则研制火药,里通东瀛外贼,异姓篡位。”
师父:“背得不差。”
阮霖还来不及得意。
“看来抄书确实有用,后面几章你也抄十遍吧。”
阮霖……
师父道:“刘昭篡位是事实,不容置喙,你身为王氏子弟,为他辩驳乃是大不敬。子猷,这种话休要再提。”
王子猷:“弟子知错。”
师父又道:“明日,你同阿霖一起下山。”
王子猷诧异:“为何带上师弟?”
阮霖喜道:“师父我也可以下山啦?”
师父饮酒道:“此行下山,一切皆难以预料。你师弟虽修为平平,但仍可助你一臂之力。子猷,有一人你要多加小心,华清华廉之,他本是前朝宰相,刘昭却不杀他,反而留他在身边做事。这人手段不小。还有,东瀛那边,虽有殷离镇守,但东瀛人向来狡猾,又能忍常人之不能,他们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总之,多加小心。”
“弟子知道。”
“今晚早些休息,散了吧。”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师父今日的话也反常得多,迟钝如阮霖都觉得有些气氛不对。等他回到自己房里,见师父在里面站着。阮霖吓了一跳:“师父!”你也太神出鬼没啦。
“一惊一乍的,师父平日让你稳重些你都忘了?”
阮霖垂头:“弟子错了……”
师父来找阮霖是有几句话要交待。
“阿霖,你可知阿衍为何要下山?”
阮霖犹疑道:“为了,为了,推翻刘昭,复辟前朝……”
“你师兄是前朝遗孤,上元夜乱中惟一幸存的王氏子弟。刘昭无耻,盗了王氏的天子印,这笔帐,迟早要还。阿衍此番下山,一则报家仇,二则雪国恨。还有,你记住,王衍此名不可再叫,这个名字写在王氏家谱上,刘昭不会不知道,你记得改了称呼。”
阮霖正色:“阿霖知道!”
“阿霖,”师父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才堪堪长到他的胸口,“你的修为虽不及你师兄,但你的医术足当扁鹊之流,我让你跟着你师兄,你就不能让他死,即使是舍了你自己的性命也要护着他,你知道吗?”
阮霖:“是。到那时候我一定死在师兄前头。”
“你可怪师父狠心?”
阮霖未答,却道:“师父,我们下山后是不是很难再回来了?”
“是。”
“那,我是不是不用抄书了?”
“……”
师父摔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