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寒叶》想去西雅图

1、不速之客

　　“这天色看着，是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顾啸抬头看着渐渐聚拢的乌云，低头向旁边捡竹叶的孩童说道。
　　“再等一下，我想要再捡一些就回去。”
　　“快要下雨了哦，阿正不想变成湿漉漉的样子吧？下次我再带你去叶子更好看的竹林好不好？”顾啸俯身摸摸少年的头，连劝带哄地说着。
　　阿正是个刚满九岁的孩子，眉清目秀。听到顾啸这么说，虽然还有些不情愿停下来，但还是主动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几片之前寻好的色泽极佳的竹叶。
　　顾啸笑着拉着他往右边上山的路走，阿正还时不时的回头看看。
　　没走多久，顾啸突然停了下来。
　　只见约七八丈外的一棵树后似乎靠着一个人，流着血的右手耷拉在地上一丝不动，似乎是受了伤，丝毫没有动静。顾啸肃然，神色警觉地四周望了望，见没有其他人，便让阿正呆在原地，他自己小心的走去那人身旁。
　　待靠近些，顾啸怔怔地停住了，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顾啸想了想，还是蹲下探了探气息，又简单检查了下少年的伤口。此人虽然手臂伤重，但未及心脉，性命应当无碍。只是清溪山少有人来往，顾啸常常一月也不见外人，连山下最近的集市也在三四十里外，今日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进来呢？
　　顾啸心中满是疑惑，只是作为一个医者，也不能随其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于是顾啸便扶起伤者，将其拖到背上，招呼阿正往回走。
　　“阿啸告诉阿正不要轻易相信不认识的人，那为什么还要把把这个哥哥带回家呢？”阿正似乎有些担心伤者是坏人，便朝着顾啸问道。
　　顾啸眉间微微皱起，显然还在思考什么，并没有注意到阿正说的话。
　　见顾啸没有回应，阿正抬起头看了看顾啸，又看了看顾啸背着的少年，眨巴眨巴的大眼睛依旧充满了疑惑。
　　“阿啸！”，阿正扯了扯顾啸的衣摆。
　　顾啸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转过头对着拉着他衣角的阿正。“什么？”顾啸想起阿正刚刚说的话，便又继续说道，“因为这个哥哥受了伤，如果把他丢在那里不管，他可能会死的。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会医术的是不是应该尽己所能啊？”
　　“噢，阿正明白了。”阿正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不过阿正还小，万一以后真的遇到这样的事情应该立刻告诉我才对，不能自己擅作主张，知道吗？”顾啸停了下，接着说道，“有我在，阿正不用害怕任何坏人。”
　　“嗯！阿啸在，阿正很安心！”
　　两人便笑着继续往回家的路上走去，不一会儿便到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木屋，屋外用竹子围着一个方形的院子，竹栏约有三尺半高，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表面已经泛黄。院中一边搭了个用木棚，棚下摆放着六七株不同的花草，看着似乎已经过了花开之期。靠近木屋的那边堆着些工具及杂物。另一边是块空地，空地中间摆放着一个大约三尺高的石桌，桌边有个几个石凳，旁边放着一个长长的摇椅。
　　阿正见快要到家，小跑了几步，推开竹栏中间的小门，又进到院内打开了屋门，然后回到栏边站着，示意顾啸进去。
　　顾啸对着阿正笑了笑，径直走入屋内。阿正随后关上了门栏。
　　屋内虽陈设不多，但并不显得单调，左边有个简单木质的桌案，案上摆着一个仿制的白玉花瓶，瓶中插了几棵文竹，给这个小小的木屋增添了几分雅致。
　　顾啸走到床榻边，缓缓将少年放下。不经意发现他的左手紧握着，像是在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顾啸本就对这少年的身份存疑，此时，冥冥之中他更是觉得少年手中握着的便是答案。
　　窗外雷声渐起，轰隆隆的，像巨大的车轮轧过崎岖山路，毫无顾忌。天色渐渐变得灰暗，愁云也愈加沉重。片刻后雨就落了下来，一颗又一颗地砸向屋顶、砸向地面、砸向顾啸身体的每一处。
　　顾啸拿着少年一直握着的玉玦，扶着床沿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肆无忌惮的雨，身体微微感受到一丝凉意。
　　入秋渐深。
　　顾啸思绪不再平静，六年前的那些记忆翻滚而出。
　　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大雨瓢泼般冲刷着能接触到的一切，没有一丝温情。顾啸骑着马疯一般地往芜州赶去，却在城外被云瑶拦住，带到了一处废弃的寺庙。
　　“你听我说，你现在一定不能回去！他们早已在城内埋伏好，一旦你进城，便再无回来的机会！”云瑶担心地说道，语气中尽是不安，“我知道你功夫好，可你毕竟只是一人之力，怎么敌得过数百有备而来的人！”云瑶紧紧抓着顾啸的手臂，生怕一松手他便冲了出去。
　　“我一定要回去，爹娘家人还在城中，身为人子，我怎能在这种时候贪生怕死？我要回去救他们...”顾啸声声掷地，坚定地看着云瑶，“云瑶，这事换作是你，也必定会与我做同样的选择！”
　　“伯父伯母...已经救不回来了...”云瑶低着头强忍着眼泪，不敢正视顾啸，“自昨夜起顾府已不存在，顾府上下尽已被诛...”
　　顾啸闻言一怔，跪倒在地，狠狠地握拳锤着地，低声吼着，“父亲...母亲...孩儿不孝...”，他紧闭双眼，眼泪却还是涌了出来，片刻只见便已满脸泪水。
　　“就算同归于尽我也要杀了他们，为顾家报仇！”顾啸说着便挣开云瑶的手，站了起来，打算往庙外去。
　　“顾啸，你不能去！你听我说。”云瑶一把拦住顾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后会有机会为他们洗雪冤屈的。只是，不是现在...况且，阿正还在，你固然不怕死，他怎么办？”
　　“阿正...他还好么？他在哪里？”顾啸定在原地，想起了这整个顾家都十分疼爱的侄子，他才三岁，十分可爱，顾啸每每回家都很喜欢逗他，每次和这个天真的小孩子在一起，似乎什么都不用考虑，天马行空地和他玩就足够了。
　　顾啸眼中闪烁了一点光亮，只是片刻后就消失了。他垂下头，不知所措地等着云瑶的回答。
　　“他很懂事，我将他安置在一处十分安全的地方，有人照顾着。”云瑶安慰着顾啸，“如今芜州城内局势已定，不是你我可以改变的。但我想尽量保全你和阿正...”
　　顾啸还是呆呆地望着窗外，正出神地回忆着过去，尚未感觉到眼里已有泪水打转。往事一幕幕浮现，眼眶里盛着的泪水终究如江水决堤，溃散而出。
　　“阿啸，阿啸！”阿正一直看着顾啸这般神思，也是一动未动。从他们搬来山里居住这几年，阿正从未见过顾啸哭，顾啸对着阿正一直都是笑盈盈地，仿佛未曾有过任何不悦之事。见到顾啸今日伤怀至此，阿正也吓着了，便伸手去唤顾啸。
　　顾啸被阿正从回忆中拉回来，刚刚流过泪的脸上被风吹过，一阵酥麻。顾啸意识到阿正在后面喊他，用衣袖擦了擦泪痕之后，方才转过身来。
　　“阿啸没事，只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顾啸又恢复了平时的笑容，摸了下阿正的头发。
　　“阿啸是认识这个哥哥么？”
　　“以后再和阿正说，阿正先去帮我把药箱拿来可好？我先看看他的伤。”
　　听到顾啸这么说，阿正脸上担忧未减，但还是立刻去柜子里取来了药箱。
　　顾啸给少年清洗、处理好伤口之后已是后半夜，他去房里看看阿正也早已睡着了。顾啸想着，晚上阿正一直在自己旁边帮忙，虽然只是些拿草药、端水之类的小事情，但他看得出来阿正很认真很小心的在帮忙，辛苦了大半夜，阿正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想到这里，顾啸觉得十分欣慰，阿正这孩子不过九岁，但确实很懂事。
　　顾啸轻手慢脚地爬到了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雨，久未成眠。
　　屋檐前淅淅的下着雨，雨声阵阵落在顾啸心里。
　　这少年为何会来到清溪山，又刚好在竹园附近，他又为何会受伤，一切只能待他明天醒来方能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