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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亲征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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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偌大的皇宫被笼罩在无边夜色之中,乌云遮蔽了皓月,漆黑的天幕直向遥远的北方延伸开去,不见一点星光。
养心殿,大门紧闭,灯火通明。每一支蜡烛都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职地燃烧着,静得可怕。大殿中央的香炉里腾腾升起的烟隐约可见。明明是用于安神静心的香,此刻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高高的九级台阶之上,眉头深锁,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奏折一角快要被他攥着的力道揉碎。
“臣请战。”我沉声开口。
【二】
又来了。
每次边关起战事,消息传到京城,他总是在下面跪上半天,最终只吐出这一句话。
若是放在以前,也就罢了。结果不外乎是我准了他,再交予他兵权,不出几月,他便得胜而归。
可这次,我偏偏不想让他如愿。
“你可知此次形势有多严峻?”我压低了声音。
“臣明白。”
“近年粮食歉收,朝廷减税,国库空虚。能给你的兵马不多。”
“五万足够。”沉默了一会儿,他答。
“若无十成把握,朕便不允。”
【三】
他说五万。我在心里默默衡量了一番。
五万,少是少了些。
可明明战事并没有吃紧到那种地步,对方也是老对手了,我自有把握。
他这样步步紧逼,怕是只有一个原因。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也许自他八岁登基以来,边关起过多少战事,这样的闹剧就上演过多少次。
罢了。不过是再费些口舌。
也没经过思考,话已到嘴边。
【四】
“御驾亲征。”看他不答,我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遥想八岁登基那年,我是面对一群在朝堂上吵吵嚷嚷个不停的前朝老臣,不知天高地厚地说出这句话的。
自幼习武,又多读到前朝帝王御驾亲征即士气大振,遂大破敌军的辉煌事迹,难免心向往之,也想做一回英雄,名垂青史。
当然,看着前朝老臣们一个个都忙不迭地跪到我面前又劝又哭的,我终是放弃了。
平日里惯会高谈阔论,满口之乎者也,倚老卖老好不神气,一听到“御驾亲征”四个字便如同天塌了一般全然不顾颜面地痛哭流涕,倒也新鲜。
因此我每次都会假装严肃地说出这四个字,再假装被他们的眼泪鼻涕动摇,打消念头。
不过再有趣的玩笑,说多了也会觉得索然无味。特别是当那群老臣一个接一个离世,战火却一次接一次燃起的时候。
十年来,我每次说出“御驾亲征”,都比前一次认真几分。
【五】
果不其然。
我俯身磕了个头,道:“陛下,万万不可!自不必说边关苦寒不比京城,皇上应以龙体为重,战场上更是刀剑无眼,若伤了皇上,也会动摇社稷稳固。更何况眼下新政施行正值关键时期,皇上更应亲自在京主持……”
【六】
这大将军平日里嘴笨得很,学了那些文臣的话术,倒是也能说得滴水不漏。
可十年过去了。你还以为,我仍是胡闹么?
终日龙袍加身,面对着皇宫里四角的天空,看着边关传来的军报不过拍案,或喜或悲。我只觉得毫无生气。
你身上那副铠甲,我也想穿一次。
你吹过的边关朔风,我也想去会会。
你上阵杀敌的意气,我也想有朝一日能从自己身上看到。
罢了。军情如此,时机未到。
【七】
“爱卿言之有理。既如此,朕便加封你为骠骑大将军,授兵权,三日后启程。务必收复失地,得胜而归。”
“臣定不辱使命。”
虽然知道他并非真要御驾亲征,但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我还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你是天子,天下之人莫不是你的子民,理应指点江山、经世济民便好,双手沾不得血污。
那这一切便由我来扛。
【八】
三日后,他身着崭新的铠甲,牵着战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在城门前向我辞行。
“臣既受命,定当全力以赴。”
又来了。自我送他出征那一次起,就未曾变过。
“宁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决不无功而返、战败而归。”他一字一顿道。
这番话我早已烂熟于心。不知从何时起,每次出征前立誓,我都会在心里和他一起把这番话默念一遍,就像某种仪式。
初秋的风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外边风大,陛下该回去了。”
风吹起沙石,让人几乎睁不开眼。他的背影终是渐渐远去,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嗯。”
【九】
不出一月,军队已抵达边关。早已入秋了,常有大风携走石而来,作战更艰苦些。随着失地收复,军队继续向北推进,环境却也越发恶劣。
对手是老对手,不过这次比预料的要难应对些。两个多月下来,五万人马折损不少,但收复的过程还算顺利。敌军已元气大伤,预计只最后一战得胜,便可班师回朝。
我在营帐外眺望北方的时候常常想起一些事。
还好,他没来。
我也离回京不远了。
【十】
短短数月,边关捷报频传。
送来的折子上不外乎写些骠骑大将军如何神勇,歼灭敌军多少人,我每每扫一眼就扔在一旁。
十二月初,刚入冬。早朝。
“启禀陛下,边关来报。”
“如何?”
“敌军节节败退,元气大伤,只需最后一战便可毁其根本。骠骑大将军得胜而归,指日可待。”
那天晚上,苏公公问我可是有什么高兴事。他看我一整天脸上尽是笑意,连宫人做错了事也不曾责罚。
“你如今越发话多。”我也不答,只是从桌前站起,想走出养心殿看看北边的天。
打开门,迎面而来的却是刺骨的寒气,卷着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大雪。我在殿内批阅奏折不过半个时辰,整个皇宫就已被大雪覆盖,满目的苍白。
天空仍是四四方方,但黑得深不见底。
苏公公忙取了件狐裘来为我披上。“才十二月初便下起这么大的雪。无怪乎粮食歉收,近年来这气候是越发无常了。”
【十一】
边关也下了大雪,不过算不上稀奇。
将士们列队于营帐外,一人一碗烈酒。
“雪天寒冷,老规矩,一人一碗烈酒,暖暖身子,砍人的时候给我劲头都卯足了!”仰头饮罢,那瓷碗被砸进雪地里,碎裂时只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
“冲啊!”最后一战已经打响。
终于突破防线冲进敌军城池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风呼啸着,人怒吼着,整个世界仍保持静默的只有尸体和废墟,还有纷纷扬扬的雪。
当我仰面倒在雪地里的时候,我是这么听到的。雪还在下着,占满了我看到的天空,一点点夺去了视线里的光芒,最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厮杀过后,世界又陷入沉寂。隐约只有风还在呜咽着。
是挽歌。
【十二】
大雪不知夜里几时停了。次日晨起上朝时,阳光照下来,只觉得刺眼。
“报!边关来报!”
“如何?骠骑大将军是否战胜?”我按捺着想站起的激动。
“最后一战,我军陷入埋伏,全军覆没。骠骑大将军战至最后一刻,壮烈殉国。”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把折子呈上来。”良久,我终是开口。
所有官员都是垂首,没有人敢抬头看我的表情。然而,我究竟是什么表情,我自己也不得而知。
如上报的一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手上的力道越发大了起来。我紧紧攥着奏折,心中只想把这事实捏得粉碎。
“三日之内,可集结军队几何?”我看向兵部尚书。
“这个……若是将京中所有兵力算上,再向邻近地方……”
“朕问你几何!”
兵部尚书忙打着哆嗦跪下:“最多十万。”
“可有人请战?”
又是一片死寂过后。
“陛下三思啊,对方恐早有埋伏,只等我军自投罗网……”
“陛下,万万不可。若征讨失败,我军必将元气大伤,对方若此时挥师南下……”
……
好啊,很好。这个时候倒是一个个跳出来了。
“御驾亲征。”我合上那本奏折,四个字说出来像是云淡风轻,熟悉又陌生。
反正这世上已没有拦得住我的人了。
这群文臣变脸似的,方才还大义凛然,一下子又换上了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陛下,万万不可!自不必说边关苦寒不比京城,皇上应以龙体为重,战场上更是刀剑无眼,若伤了皇上,也会动摇社稷稳固……”
“陛下三思啊!眼下新政施行正值关键时期,皇上还是应亲自在京主持……”
手里的奏折骤然飞出,划过一片混乱的朝堂,重重地打在为首的丞相脸上。
丞相愣住了。他只觉得鼻子剧痛,有温热的液体流出。群臣也不再作声。
“朕说要御驾亲征,那就是朕的马蹄踏着你们这群老东西的尸体过去,也要出征!谁敢反对?”愤怒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下朝后苏公公吩咐底下的人都仔细着点,说是伺候陛下以来就没见他动过这么大怒。
【尾声】
我终是如愿以偿,穿上铠甲,骑着战马,循着你走过的无数次的路奔赴战场。
边关的朔风像是会吃人,你那一句边关苦寒,倒也形容得恰如其分。
取下敌将首级的时候,我都想好史官该怎么记了。就写“英雄少年,意气风发”。
【附·史官记】
帝八岁登基,天资聪颖,智慧过人,文韬武略,有治国之才。昔先祖立伟绩于疆场,心向往之。有敌来犯,数欲亲征。登基十载,北关一役,骠骑大将军战败身死,边关告急。帝遂亲征,大破敌军,收复失地,而我朝疆土又增万顷有余。得胜回京,满朝文武交口称赞,无不以帝为将才。然帝自此役后,埋头于朝政,乃至废寝忘食。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至驾崩,终不提“御驾亲征”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