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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记一次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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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来到海边,已久别多年,甚是想念。
一如既往,风平浪静,蔚海蓝天。
却突然看见,一只大鸟在海面上盘旋,脚尖试试海面,又烫到似的收回。
仔细一看,竟还是一个人,一个长着翅膀的人。
敖丙摇摇头,当前妖魔乱世,这也不足为奇。
似乎是焦虑的样子,敖丙好心问他:“这位道友,可是遇见麻烦了?”
“我的同伴沉进海里了。”他降落到沙滩上说,并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笃定道,“你不是一般人?”
“哦,你怎么知道?”敖丙挑了下眉。
“如果是一般人,看见我早就‘哇,妖怪啊!’地这样逃走了。”他绘声绘色地说道,似乎还有点洋洋得意,着实是个单纯的人。
“道友莫急,我这就帮你找。”敖丙微微笑,俯身将手放在海面上感知,却未有什么陌生人的痕迹,继续感知着,眉头微蹙道,“可还有其他状况?”
“看你这高深莫测的样子,你一定很厉害吧?”他快步走过来,“实不相瞒,我兄弟是被抓进去的,就是被海底龙宫的人……”
“哦?”敖丙的脸埋在兜帽下的阴影里,“因何事?”
“他朋友也被关进去了,他是来救他……”他扑扇着翅膀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兄弟仅性子烈了点,实属一片好心啊。”
他抓住他的斗篷,着急道:“求高人快些救他,他此水不通,否则也不会石沉大海……”
“你在这等着,我这就去寻他。”敖丙抽回自己的斗篷,笔直向海里走去,“请问你兄弟名为?”
“哪吒。”
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朋友?”
“敖丙。”
平地摔。
熟悉的气息渐渐传来,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眼睛想睁开,又睁不开,视野一片模糊。
似乎又回到重生的莲花里。
起初是,妖魔肆虐,欲盗取魔丸。为了陈塘关百姓的安全,师父带着自己离开了爹娘,一边收妖一边云游。一路上为自己遮风挡雨、浇花除草、修枝剪叶,好不容易将自己种成了莲藕人,却胳膊和腿乱飞,复健好一阵,才差强人意。
听闻师弟在到处抓怪,有引战之嫌,师父为求不输,说着“小哪吒,不是为师不要你,是时局所迫咧。”“我不小了,你麻溜地快去快回!”,将自己寄存给路边的渔翁,也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好在渔翁给力,在愚蠢地用直钩钓到蠢鱼后,就带自己走了。随口念叨了句想家,没想到姜子牙这老古板竟应允了,于是衣锦还乡?。走上街道,那个久违的人妖就开始尖叫,吓一跳的反倒是自己,那些人竟都对自己嘘寒问暖,还说自己不在的这些年他们都不习惯了。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微笑吧。双手插着裤兜,所以他们送的东西,苹果鸡蛋啥的,都拿在雷震子手上,瞧他乐呵成什么样。路上还碰见小妹儿,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一个毽子飞到自己面前,正条件反射地要踢回去,结果被杨戬抢先了,这厮还瞪了自己一眼,估计是怕出人命,所以这次也就没跟他吵。
小妹儿笑盈盈的,还是叫自己小哥哥,问是不是有嫂嫂了,那香包可真好闻儿。立即从腰带上掰了瓣莲花给她,附了点灵力应该不会枯萎。这时小妹儿的哥哥也来了,已长成威武的男子汉,刚从军队下班呢,问自己是不是比以前更厉害了。这不废话吗,一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不小心把他拍墙上了,但他也没生气,嵌在墙里还比了个大拇指。
回到家,就都哭了。没想到自己一植物人还会哭。娘还想把自己举高高,雷震子立即就狂笑,杨戬还不屑地背过身去……哪有时间管他们,只屈膝让娘摸摸自己的头,顺便编了个辫子,而爹跟姜子牙说话去了。
问爹娘敖丙的事,都不清楚,那就自己去找他吧。在海上喊了半天都没回应,毕竟他送的海螺已被天劫击毁,而当初他被带走时也不记得再送自己个,于是拿混天凌挂着小乾坤圈在海上钓鱼钓半天,最后还是火尖枪插了个海夜叉上来,嘿,还是上次那个。这次态度好多了,说带自己去,等不及了。
结果一入海,眼前一黑,醒来时,就迷迷糊糊、隐隐约约地,看见那蓝发白袍的人。
敖丙看着被关在监狱里的人。
那就是哪吒?
昏暗中,披头散发,露出的脸惨白。四肢被锁链绑在柱子上,纤细的关节显示出脆弱。短衫下袒露的皮肤上红痕道道,整个人毫无生气的样子……
令他也感到疼痛。
比起父王龙颜大怒,竟觉得他可怜。
想他也降妖除魔多年,手刃的妖魔不计其数,结交的也不少,但怎么看一只落难的莲藕精,不过是枯枝落叶、残花败柳的,竟如此心潮澎湃。尤其是,那荷香萦绕鼻尖,若有若无,时强时弱,淡妆浓抹总相宜,抬手抓不住,收手却又追随,像是曾有过将他包围的温暖,吸引着他靠近,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脸,可脸上的红痕怎么也抹不去。
只见那双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开,敖丙才惊醒似地退后一步,将手背到身后。
咳了一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就是哪吒?”
“敖丙?”
两人同时出声。
那双眼睛里有光,使得整张脸都容光焕发起来。
“你来了!”
“嗯。”
敖丙点点头。
哪吒动了动胳膊和腿,似乎想扑上来。但发现动不了,虽然他不太奇怪。却转眼看见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锁着,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是做什么?”
哪吒盛怒道,挣动得更厉害了,锁链哗啦啦响着。
敖丙注意到他暴涨的灵力,于是没急着给他解开锁链。
“你……找我有什么事?”敖丙问,想起一见父王,还没来得及寒暄就被冷战,旁敲侧击地问却被敷衍,于是装作毫不知情地翻江倒海地找,威胁了某个一看就很不顺眼的海夜叉后,才在监狱的某个角落找到。
“你装什么傻?”哪吒又惊又怒,挣扎得柱子都要晃动。
“别这么大动静……”敖丙连忙给捂嘴冻上,冰花一路开到哪吒颈肩,可哪吒低头狠狠一啃,冰渣四溅,“我看你是想挨打!”说着就猛然挣断锁链,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水里还有火光忽现。
敖丙立即跳开,一副防御的架势。
“你……”哪吒皱起眉,奇怪地看他一眼,然后四处张望道,“我的兵器呢?”
“这个吗?”敖丙不知从哪拿出那一套装备,这是他路过藏宝阁时听见里面遭贼一样的声音,开门一看居然是某兵器在作祟。
据说,在主人厥过去后,混天绫举起火尖枪还负隅顽抗了一番,直到被赶来的龟丞相抛出捆仙绳抓住。
……怎么有点喧宾夺主的感觉?还是物似主人型?如果自相残杀谁会赢呢?
“就这些,”哪吒向他伸出手,“给我。”
敖丙又收回,并没有还他的意思。
“什么毛病?”哪吒向他冲去,“你什么时候也贪玩了?”
“你认识我?”敖丙左闪右避,举着兵器逗猫似的。回想着无论是师父带自己到处云游时,还是自己独自回家探亲时,好像没遇到过什么莲藕精。
哪吒沉默着,卯足了劲,使出三头六臂,终于抢回了装备后,就将臂上的金环变大,手指呼啦啦地转着,悠闲道:“我讨厌这种玩笑。”
敖丙看着自己两手空空,心下一惊,竟低估了他。
“敖丙,你在做什么?”又是一惊,转头一看,父王正带领虾兵蟹将袭来,水中隐隐有震动之感,气泡在上升中破裂。
“玩脱了吧?”哪吒嘲讽道,无奈又顽劣一笑,牵起他就一路横冲直撞过去,“那我们就跑吧!”
“敖丙,快抓住他!”父王暴跳如雷。
失策,绝对失策。
敖丙突然顿住,以致自己差点脱臼了,都拉不动。哪吒惊疑地回头,就看见他眼中厉光一闪,一锤子就向自己砸来。
抡起乾坤圈一挡,那力道是要把自己挫骨扬灰,哪吒死命抓着敖丙的手,几乎要抓碎手骨,咬牙切齿道:“你到底……”短兵交错,终是松了手,跳出几步远。
敖丙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神情,竟感觉到一丝心痛。
“你不是敖丙。”哪吒面无表情道,拿起火尖枪直指他。
“我是。”敖丙回道,同样面无表情。
“你还愣着干嘛,他可是魔丸,快杀了他!”父王在身后气急败坏道。
“你有脸说我,是谁放出妖魔,为祸人间?”哪吒瞪起眼睛道,转而向敖丙吼道,“你不是说要戴罪立功,重振龙族,与我一起,结果就是这样的吗?”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敖丙惊愕,只感觉头痛欲裂,印象里他从小就跟随师父出门在外……
“一派胡言,你这魔丸,惯会迷惑人心!”父王极怒反笑,已手持兵器,站在他身边威严道,“丙儿,孰重孰轻,你不会不懂吧?”说完,宝剑一挥,径直向哪吒刺去。
“儿臣领命。”即刻同去,协力一击,几乎将哪吒震出海面。
“哼,你果然是假货。”哪吒抹去唇边血,而敖丙已到跟前,“妖言惑众,我就只有一个。”
两人缠斗,一路急冲而上,把气泡遥遥甩在身后,海洋生物唯恐避之不及。
等出了海面,哪吒一把擒住敖丙肩就将他拎起。
“就算是水货,也先捉回去再说。”
敖丙冷冷一笑,双腿一盘就将他摔在冰面上,然后自己落于海面,此时此刻,靠岸的海域已经泾渭分明。
“你……”哪吒一跃而起,等看清周边环境,狂怒转为犹疑,“难道在演戏?”“不,不对。”哪吒自顾自地摇着头绕圈,“如果是敖丙,绝不会不认我。”
“你走吧,我并不想杀你。”就为这心底的一点点直觉。
“你个假货给我闭嘴,把真货还给我。”
敖丙嘴角抽搐了下,说:“我只有一个。”
“把你打醒!”
“你打不过我的。”
“这句话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哪吒已有怒发冲冠之貌,像是浴火重生般,身上红纹灼灼,红凌飘舞,金环闪烁,召唤风火轮,就提枪踏碎冰层而来。
敖丙叹了口气,他这般执着,就好像自己真抢走了他的什么或是占据了别人的什么……简直无稽之谈,我就是我。
实力回挡,反击,这脆藕就飞了出去。
直到被他人接住。
“没想到你这眉清目秀的,居然也会骗人!”雷震子气得吱哇乱叫,“还说救他实则把他打成这样,杨戬我们快上为兄弟报仇!”
“哪吒自己技不如人,活该的。”杨戬淡淡道。
“好你个二五仔,快放我下来。”哪吒龇牙道。
杨戬看他一眼,手一松,就让他掉海里。
“快拉我起来!”哪吒在盐水里扑腾,含含糊糊道。
还是雷震子搭把手,附赠一句:“要腌制成泡菜了。”
“又逞强,”杨戬嗤笑一声,“就这身体还敢乱来。”
“要你管,与你无关。”
“是谁叫我来的?”
“我。”雷震子举手,结果被两人都瞪了眼,好委屈,于是提议道,“他就是灵珠?现在三对一,以多欺少可还行?”
三人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看向敖丙。
敖丙感到不适,身后虾兵蟹将齐上阵。
“我可不想闹这么大。”杨戬说。
“给我退下。”敖丙说。
“那少数服从多数了吧。”哪吒说。
敖丙翻了个白眼,道:“你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说完,转身就走。
“敖丙——”哪吒喊道,望眼欲穿。
“他是申公豹的弟子,”杨戬拍拍哪吒的肩,“你不会不明白我们的立场吧?”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雷震子还没有说完,哪吒就急切地打断道,“是申公公,是他……?”
“休得无礼!”敖丙回身怒指。
哪吒几乎立即就明白了,狡辩道:“是他自己说的。”
“他叫申公豹!”敖丙表情不变,拂袖离去。
“不准走!”看着那背影,哪吒竭力喊道。
也许是那撕心裂肺,令人生起恻隐之心。
敖丙竟也停步。
“给我一个海螺?”
哪吒伸长了手,雷震子觉得他有点像碰瓷的,而杨戬,他看到的总是比常人更多,看破不说破。
在讹到一个海螺后,哪吒摆摆手道:“你走吧。”
真让龙不高兴,敖丙想,气得一摆龙尾就走。
却又听见哪吒说:“再见了……朋友。”
拳握,指颤抖,内心异样。
就像刚才,明明是兄友弟恭?的场景,竟令他心烦意乱。
就感觉,站在你身边的,本该是我。
本该是我在你身边。
沉入水底,不由地抬头,余光留下那背影,似乎荷香还流连身畔。
“哪吒……”
被人扶着,一步一步走上岸,握紧海螺的手抬起,深吸一口气,吹响螺音,浩渺而悠远的声音,伴随几滴眼泪滑落,没入大海不知所踪。
这次吹响海螺,却不再有人到他身边。
这次听见螺声,却不再即去赴他人约。
这次落泪,又有谁安抚你肩?
这次迷茫,又有谁谓你心安?
等到下次再见,正是两军交战之时,哪吒站在兵马最前方,他亦然。
“敖丙。”
那双眼睛看着他,似乎无数次出现在午夜梦回中,但他早已忘记。一个卷轴扔来,接在手里莫名沉重,竟感觉似曾相识,但完全明白是什么,打开看:
一纸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