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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娘 村落并不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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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并不难寻,只是略远。我一步三喘地走了两三天,终于在月明星稀的时刻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我知道我的形容一定很狼狈。但来开门的男人也不必吓得跌坐在地上吧?
里间有个女孩子的声音传来:“春生,怎么了?谁来了?”
她声音清脆,言语之中带着关切,却似乎并未挪动。
那名叫春生的男人爬了起来。他目光扫过我脚下,大概终于确认我并不是个没影的鬼,便没有先前那么惧怕了。
他应声道:“我开门不小心,叫门槛绊了一下。”
这个谎言……实在有些拙劣呢。
但女孩子好像并没有疑心,又问:“是赖大娘来送针线吗?我晌午刚把活计给她,你叫她不要这么辛苦。”
春生看了我一眼,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我叹了口气,主动开口,哑着嗓子努力道:“姑娘,贫道偶然路过此地,腹饥得很,想讨个馒头吃。”
“原来是个道长?”那女孩子的语气显得有些惊讶,“快请进来吧。”
春生不情不愿地往旁边一让。
我踏进门槛,有些纳闷。我这幅形容不人不鬼——要不他一个汉子也不至于吓了一跳——怎么还敢让他的小娇妻看见呢?
往里走了两步,转过弯来,瞧见一方床榻,榻上一个清秀的姑娘。姑娘约摸十八九岁,面庞素净,穿着家常的衣服,扶着床沿刚下床。
春生疾行两步,将她扶住。嘴里埋怨道:“这么急吼吼的作甚?仔细摔着。”
又脸色不善地向我介绍:“这是我内人。不知道长贵姓?”
“韩,”我嗓子嘶哑,不好多说话,“这位夫人实在抬举贫道,贫道看你身子不便,不如坐下说话。”
春生一时噤了声,他老婆脸上飞红,默默地坐下了。
我安之若素,在他们对面方凳上坐下。
双方相对无言。
说着的,修道之人里我不算通岐黄之术,但一些简单的魂体元神的问题,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的。面前这位姑娘眼睛虽清澈,双目却无神,元神有损,应当是内里的毛病而非肉身之失;腹中隐隐有异动,正吸纳天地间散落的魂体碎片,将要汇聚成一个新的生命。
哈。这么明显。
我面上不显,内心真是得意极了。以前自己修仙,身边的人也都是修仙的大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如今乍一落入寻常人家,发现我真是太与众不同了,你瞧瞧,还能给人看喜脉呢!
“道长可以唤我秋娘,”最终还是姑娘先开口,“秋娘自打胎里就弱,险些活不下来。幼时遇见一位道长,将我胎里带的毛病治好了,只这眼睛,他道天底下只有避风珠治得,说若他能寻到,定会再回来……”
避风珠……我确实刚见过没多久。心下有些可惜,我道:“我手头却是没有这避风珠。”
春生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秋娘怕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急急忙忙道:“秋娘并无此意,只是道家于秋娘有恩,秋娘心中感激。道长出家在外,如若有什么需求,我与春生一定尽力满足。”
“结个福缘,并不是要求回报的意思。不过,”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你们家有……馒头吗?”
我这嗓子被鱼刺卡得,实在难受。
我终于吃上了馒头。
被鱼刺卡喉咙之后,我试过猛灌水和丹药,甚至拔了一大团草吃下去,都没什么效果。这鱼刺愈挫愈勇,硬生生把我从朴素山间少女搞成了沧桑沙哑道长。
这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馒头。我觉得只有馒头才能救我。
天哪!那饱满的口感,筋道绵软的质地!一大口咽下去,缓慢地沿着食道下滑,顺便把那根钉子似的鱼刺也带下去吧!
就是有点噎人,我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秋娘是看不见的,或者听见了动静也不会往道长被馒头噎住这个方向去想。春生态度却殷勤了起来,给我端了碗水,问:“那这么说,这世间真有避风珠这样东西?”
我灌下去大半碗水,才有力气同他说话:“是啊,避风珠是上古风之神的泪珠。风之神约摸是很爱哭,天底下起码得有十来颗这珠子吧。宝贝是宝贝,可温养元神,但也没什么大用处,仙门出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譬如我师父用来养我元神那颗,就不知道是从哪家要来的。反正师门是没有的,我确信。
“不过,各大仙门飘渺无踪,可不太好找。即使找到了,那避风珠也不一定就在仙门手里头——这东西只能“温养”元神,养个小残缺都得花上三五年,一般要用的话时间都很长,动辄数十上百年,能不能借到全凭机缘。”
春生刚有些神采的眸子又暗淡了下来。秋娘倒是心宽,反过来低声安慰他:“无病无灾,已是最大的造化了,做什么非要看得见呢?”
她的声音微不可察:“你不就是我的眼睛吗?”
我默默侧过脸。
不听,不在,不知道。
两个人温存了一会,总算还知道有我这个陌生人在场。虽然我几次强调我其实不需要床铺,他们还是给我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
说是客房,实际可能是他们长辈生前的住所。收拾得干净,但没什么人气儿。我没什么困意,看着他们那边熄了灯,干脆披上衣服坐在窗边看星星。
日月星辰,曾经伸伸手就能摸到,如今如此遥远,显出几分寂寥的清冷。
这清冷叫我无端想起一个人。
很奇妙,好像这个其实颇为重要的人在此之前一直被我有意无意忽略掩盖,直到此刻才恍然发现,我还认识这么个人。
顾裴。我的三师弟。性好洁,喜着青衣。前身是山间清风,是风之神神魂俱灭之后留下的零星碎片。
他那里……应该会有避风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