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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Chapter49(全文完) 罗曼蒂克( ...

  •   天边燃起勃艮第红的晚霞。

      吴蔚随手剥除夸张华丽的耳饰、镂空雪纺露//背衫,裤链一拉,随处松手,阔脱裤坠落。穿衣镜映出纤瘦高挑的胴//体,她盯着镜面,由上而下细细描摹自己。
      程伊的脚丫恰落在左下角,一晃一荡风情万种,语调也不羁得很,“好看吗?”她将嘴里的烟圈吐尽,揉了揉额角。

      “像在翻阅自己的历史书,看时间和习惯在身上留下褶皱,好看死了。”吴蔚挽起耳边的碎发,很快偏离镜子,将家居睡裙套上,煞有介事地瞥了眼程伊手上的闪烁,“我喜欢我们做事的节奏!”

      程伊莞尔,装起腔来,“只是戒指。”

      “戒指是时代商业的一小步,物质爱情的一大步!”吴蔚行至茶几,将今晨醒好的花捞起拆掉包装。手挨到那几盒避//孕套,面无表情地往抽屉里塞。
      程伊见她如此,终于决定提这茬,“这么多你要用多久啊?”
      “以前可能会留到过期,现在不一定了。”

      取出花瓶,吴蔚侍弄起花朵来,镊子搛起一朵未剪刺的红玫瑰,“美吗?”
      程伊说,像不像法国波尔多酒庄橡木桶里红酒的颜色。
      “哈哈哈哈,程伊,你太损了。”吴蔚笑到发抖,渐渐弯下腰腹,捂着肚子点了笑穴一样。程伊只是随口讽刺祁深洲,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

      她呆愣,任烟灰自发抖落,吴蔚以前笑点没有这么低的。她不禁问道:“那男人这么好?”
      吴蔚渐渐止笑,思考起来,“我并不介意他好不好,没想过……这对我来说很好。”

      程伊了然,转了转戒指,“他干嘛的?”
      “不知道,”吴蔚回忆他EXCEL表的格式,“估计是做工程的。”
      “常出差吗?”
      “陈真心小姐,你现在是有多怕出差的男人,”她果断减去玫瑰尾枝,“你之砒霜,我之蜜糖。”

      “是……稳定的关系吗?”程伊担忧。
      “我们没聊过。”吴蔚摊手,“拜托你放过我,我并不想想这些。最近我大脑放空,一切甚好。”说罢她将话题习惯性地抛向程伊,毕竟她多是担当女主角的角色,当配角的人生需要马赛克遮挡时,主角梨涡般清亮的人生就要走到聚光灯下补台了,“这次祁深洲走,心里什么感受?”

      程伊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是的,祁深洲又出了远门。他先进行了马不停蹄的交接,手上的工作没有完成,团队主心骨丢失,一群人挽留,一群人挖墙,他忙了一阵,只是忙完人又消失了,走前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她等了3天没等到,打电话过去才知他人在法国酒庄,忙着看酒。程伊一下毛了,这人怎么做什么事儿都没个商量,仍是只给她丢下结果,圣旨般宣读。当然,她也就毛了一下,等他归来再问斩,没在电话里说什么。
      程伊对自己的感情状态很满意,祁深洲狗腿子的移动性是个变量,但尽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她对感情的诉求已不再是二十岁的激进心态,正因倾诉欲不高,在对感情无可抱怨的此刻,才意识到吴蔚一直在避开她自身的情感状态,比之她,一直鼓励她勇敢的吴蔚更像缩头乌龟。

      “还好吧,我长大了,会有情绪,但学会了平衡。而且他很值得啊。”程伊没有回避,盯着吴蔚继续追问,“你呢?”
      不是说要谈恋爱吗?明明保守固执单星火那么多年,怎么由美国回来突然自行进入一种极端的放纵状态。
      “我放下了。”吴蔚飞快摘去扰目的叶子,“新生活真好。”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程伊小心翼翼地开口。
      吴蔚盯着桌面,没有回答。

      这个时候一般会轮到程伊打哈哈,但她没有说话,铁了心坚持等待。
      白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程伊这才看出那是大使馆旁的无畏号,拍摄角度很偏,她一直以为是张风景图,没想到暗藏吴蔚的名字。拍摄者名字呼之欲出。

      吴蔚不像程伊那样擅长控制社交节奏,在静滞中徐徐抬头,沿着程伊的视线看到了那张打印照片。
      “还记得《胭脂扣》的结局吗?”吴蔚上前,顿了顿,果断由墙上扯下照片,胶布印尴尬残留。吴蔚表情纹理抽动得甚为扭曲。

      程伊迷惑,蹙眉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不太读港味小说,好像没看过。”
      “李碧华的可以一读。”吴蔚还是没有回答。

      轮到程伊挠耳挠腮,回去路上打了个电话给酷爱读小说的室友,“李碧华的《胭脂扣》讲的什么?”
      没头没脑的,那头倒也没奇怪,于下班高峰的汽车驶动中思索起来,很快讲了个故事梗概,还说最绝很狠的是结局。
      程伊一记刹车踩死,停在路边忙问结局是什么,那边不愧是程伊的室友,说让她自己去看。

      气死她了。
      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儿,怎么都不肯说呢。

      程伊跑到KIndle买了书,在APP端阅读。她的阅读习惯也在大数据时代的潜移默化下不再沉定,效率下降,她停完车,在电梯中飞快刷,以至于开门后换鞋被祁深洲一把抱住,吓得把手机直接扔了出去,哐啷砸墙。

      惊吓将时间0.25倍速拉长,程伊清晰听见手机屏幕碎裂的声音,她挣开怀抱,冲过去一瞧,果然,屏裂了。
      祁深洲洗了个澡,半身浴巾,温热的潮气尤留在她颈窝。程伊后知后觉痒兮兮,这才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肩,“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
      祁深洲想给她个惊喜,洗完澡没曾想她反应这么大,讪讪擦头发,“生气了?”

      “没有。”程伊否认,跑去拿IPAD,沉默地快速拉到小说最后部分。
      祁深洲站在客厅中间,裸着小腿,小骗子鸡毛掸子般的尾巴绕着脚踝扫动,与他的旺盛纤维交错,他沉默地看了她会,压低声音:“程伊,不是说好不吵架吗?”

      程伊着急看结局,好笑地扯了扯嘴角,一边划拉屏幕一边发出缓和信号:“你道德绑架我!”

      祁深洲抱起猫,凑近她,讨好地说:“我给你买了礼物!”
      “红酒?”
      “不是!”
      程伊支他去拿,自己快速翻完。书很短,结局没看明白,她刷了两则书评,待祁深洲将两个大箱子摆在客厅中央,愣愣地开口问他,“单星火离婚后在干嘛?”
      祁深洲:“怎么?你帮谁问?”
      “没啊,吴蔚没兴趣提,我就是自己好奇。”她没说吴蔚去找过单星火,毕竟是好友私事,也不知好不好说。
      “我不太清楚。”祁深洲只说,“他离婚后状态应该不太好,现在在打官司,不过应该能拿到赡养费。”

      “赡养费?”程伊不解。
      “是的,美国婚姻是平等的,收入高的要给收入低的人赡养费。不过比较少人会去打离婚官司。”
      “单星火是收入低的?”程伊想起了那个精致的学术男人。

      “他现在没有收入。华人研究员本来待遇就不会高,再有学术造假污点,这在美国是行业致命伤,基本没可能从事研究类的工作了。”祁深洲很清楚这一点源自单星火找过他。他想回国发展,毕竟隐去学术污点,尚有博士后履历在,在国内只要有人,是可能“东山再起”的。

      程伊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当然真实性有待考究,毕竟主角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吴蔚自诩深情人士,却在见到落魄的单星火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她看着儒雅挺立的塑像裂成石灰,男性的真相如底片在时间药水的化学效果中渐渐显影,被恶心得一口气没上来。

      再然后,程伊想象不出了。她何其幸运,不用经历这样的颠覆性刺激。
      “那他现在……”程伊抱着IPAD发了会呆,看向依旧意气风发的祁深洲,“祁深洲,要是你看到我的时候,我穷困潦倒,或者不漂亮了,你还会跟我好吗?”
      回忆起咖啡馆的重逢,祁深洲唇角勾起,意味讽刺,“那天你……”话没说完,程伊于他微妙的表情变化里,陡然跳出伤感情绪,一把捂住他的嘴,没了好气,“好了,你闭嘴。”

      真正的直男嘴巴里是没有象牙的。

      程伊心事重重,拆开祁深洲准备的礼物。
      礼物装在箱子里,一层一层塑料泡沫。由于日常工作就有拆快递的部分,程伊并无新鲜感,拆到一半,倒是新奇了起来,两眼冒光,“什么呀!”看起来像是娃娃,一个个格子。

      “你猜。”祁深洲按住她的手,“猜出来有奖!”
      “什么奖。”程伊有气无力,伸出手指着针眼,明示道,“我这个大病初愈的人欲求不满。”她故意两眼死灰,气祁深洲。

      她数次抛出信号,又是穿吊带睡衣,又是坐位磨蹭,恨不能呼唤山峦,泛滥成河,这厮扮演起绅士君子,进退有度。帐篷里,她急了,指着他那支棱,问他装什么装?
      他抱住她,说,没装,明杵着呢,但现在不行。

      男人的机能是时效性,不是女人卵子的数量性,他珍惜什么次数啊。程伊皱眉,正要争个高下,反被祁深洲抬手抚平,按下肩头强行哄睡。
      然后便是忙得脚不着地的交接,应酬,再就是去波尔多,他们这次S市重逢后两月之久,一次都没干成。

      程伊旱灾了都。旱得她伸出指尖特别厚脸皮地拽掉了浴巾的一角,“我要是猜中了你准备报答我几次啊?”
      祁深洲掖好浴巾,努力控制呼吸,卖关子,“猜中再说。”

      “哼。”程伊瞥了眼箱子,很想装作毫无兴趣打击他这副装腔的模样,只是耐不住好奇心旺盛,他到底会送自己什么。程伊扭身找箱子上的信息,一眼看到了品牌,意外道,“你送我盲盒?”

      祁深洲没想到她这么快猜中,急箍住她,“程伊你作弊!”
      程伊开始掀塑料泡沫,埋在气泡底下的果然是盲盒,“这么多!”她看向另一个箱子,追着问,“那个不会也是吧。”看箱子款式是一样的。

      “嗯。”祁深洲颇为得意,“我特意买了32个。这个系列16款,买双倍数量最大程度保证集齐。”

      程伊僵硬地机械扭头,像被胖揍了两拳,脑袋嗡嗡直响,“你知道拆盲盒的乐趣是什么吗?”

      两人拆到手痛,祁深洲陪她拆到第二个笑得不行。他看程伊微博,每次买盲盒都激动不已,当她十分喜欢盲盒玩偶。
      “可有仪式感了呢!”程伊以前都是买了奖励自己的,拆之前沐浴更衣点香薰,打个光,拍张照,哪遇见过坐在地上狼狈拆盒完成任务的情况。

      现在看起来这些东西确实是一堆塑料,非常不值钱。“你毁了我的乐趣!”程伊哭笑不得,手上拆得是越来越麻利,毫无钻研暗盒的新鲜感。
      他试探,“那不拆了?”
      “不拆我心里难受!”

      祁深洲头发还湿着,灯光下水汽浮动,程伊拆着拆着,心思歪掉,特别痞地凑上去亲了他一下,故意探出丁香舌挑逗,“祁深洲,你怎么这么耐看啊!”
      他回吻,点到即止,将刚拆好的小人送到她眼皮子底下,“咖啡馆遇见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讨厌鬼!”
      他勉强牵笑,“当时真的这么讨厌我?”
      程伊点头,“当时特别恨你。”
      “哦。”他低下头,继续拆盲盒,惹得程伊后半句高调子没喊起来,窝进他怀里,学小骗子拱来拱去的求爱//抚动作,“但现在特别爱你。”

      祁深洲垂眸,同她认真对视,“我也是。”
      “好好说。”
      他放下手里的纸盒,双手郑重捧起她的脸,“我也很爱你。”
      程伊窒息,紧紧抱住他,埋进他颈窝,“我又想哭了。”
      祁深洲低笑,拍拍她的背,“是你让我好好说的。”
      “不是,我只是想到你那天给我写的话。”

      “‘依然爱你’?”
      “依然两个字好复杂。”她苦涩,故意曲解,“听起来很勉强。”
      他语塞。
      “好啦,骗你的,我只是想到我们差点就没法走到一起的。如果没有咖啡馆的偶遇,我们不会在一起吧。”忽然惆怅。

      “会的。”祁深洲很肯定。
      “哦,对,还有王清珏的视频,”她恍然,惊喜地咯咯笑起来,“就算我们没有在创意园遇见,也会在视频发布的时候发现这件事!”
      祁深洲看她一个人手舞足蹈,像个小孩一样兴奋,语气忽然认真,“那你想过我们重逢的情景吗?”

      “想过。”
      谁没想过和前任重逢,不管爱没爱过,闲时总是有想象的。
      “在哪里?”
      “啊,这个没想过。”程伊坏笑拍拍他的脸,“但是我一定会扇你一巴掌!”彼时她为一次和好坚守原地,却迎来失联的锋刀,总是恨的。见他不再说话,程伊戳戳他,“你呢?想过吗?”

      祁深洲掰正她的姿势,偏身继续拆盲盒,一个个暗格拨开组装,不说话了。

      “是什么!”她摇他,“说呀。”
      他嗤了一记,懒得看她,“你在想打我的时候,我却在计划和你重逢。”

      *
      祁深洲离职当然不是没有准备的。就在程伊胡乱感动,以为他为自己放弃事业时,才知人家早就已经在为转行做准备。之前在B城要跟翟洋一起做的事,他回到S市就开始一人琢磨起来。
      毕竟做过投行,应酬中发现商机对他来说并不难。

      盲盒终是没有拆完。祁深洲带程伊去往正在装修的酒吧。
      “你要开酒吧!你!又!没跟我讲!”她急得在空中乱舞,“在哪里!什么地段!”她作为本地社交达人一定可以给出参考意见的!

      祁深洲控制住她疯动的肩头,给她列出地段选择,租金考虑,以及经营形式的一堆考虑,最后程伊听傻了,投降道,“好吧,我不懂。”
      他挑眉,“当然,这些我比较懂。”

      祁深洲说开酒吧是为了她,那是他一年前就计划的事情。程伊傻掉了,“我不信!你肯定是骗我的。”

      “嗯,”他拉着她的手,踢了踢装修的建材,“当然,怎么会有傻子开酒吧是为了见一个想打他的前女友呢,这不是给对方提供拳击场吗?”他用敷衍的口气顺她话茬,“当然是为了遇见其他女人。”

      程伊才不上当,好奇地在巨大空旷的毛坯空间中奔跑,“这是洗手间吗?”
      “这是吧台。”他指向靠墙的一排空间,“方便放酒柜。”
      “吧台在这里?”程伊吵着要看设计图,“会不会很丑!是什么设计风格!你找设计师了吗?酒吧的设计风格很重要的!”

      祁深洲左右翻找,只找到平面图纸,遂在手机上翻了翻概念图,递给她。
      “哇。”是3D的成品图,很多细节都有模拟到位,灯光一打,跳动色彩配合闪烁,摩登酒吧跃然脑海,她左右滑动,奇怪嘀咕,“怎么没有足球元素?”

      “本来开业准备配合今年欧洲杯主题,但这不是推迟了么,”他掩唇轻咳一声,“后来考虑到啤酒酒吧长线发展比较冷,适合小门店,还是商业型比较利于赚钱。”
      程伊问:“那就是没有足球元素?”
      “为什么要足球元素?国足出线了?”
      “你不是说为了遇见我么?”

      骗子!

      祁深洲说酒吧原定名字为夜色酒吧,和学校那家一样的名字,到时候声势搞大一点,他觉得程伊会来。
      “如果我没来呢?”是不是又错过了?毕竟很多女孩子生活圈是越来越远离酒吧的。
      “那就再说。”祁深洲并未作多想。他只是想在S市拥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投行做来做去,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开一家餐厅或者酒吧,会比较有归属感。他是个凡俗男人,毕生宏愿不过置业安居,执一人之手,然后老死。当然,决定开酒吧一定是因为程伊。所有随遇而安的项目里有了一个必然。

      程伊陷入故事的悲剧设想,“要是我没来,你肯定会遇见其他女孩,你可能喝多了,然后想我,想着想着......”她看向祁深洲,这英目挺鼻薄唇胸肌,哪个正常的姑娘不心动啊,加之酒精对世界的美化,“想着想着,有个姑娘醉醺醺地靠近你,你说了些故弄玄虚装腔作势的话,然后请她喝了杯酒,聊天发现她也看球,虽然她可能是在前一个男朋友那里听到的一点术语,但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好骗的!”她瞪起眼睛一本正经,边说边倒退,看他疯笑,更气了,“然后她扶着额头跌进你怀里,你扶住她!”

      “然后我们就去洗手间!”祁深洲笑得东倒西歪,怎么会有这么爱“编故事”的人。“程伊,你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因为我没有出现啊,”程伊遗憾,“所以你做什么都是合理的。”因为他的未来没有她。

      “好,那行,酒吧开张,我会去找你。”换一下戏路。
      “万一我有男朋友呢!”这实在是糟糕,毕竟她总在渴慕各种关系的可能性。

      祁深洲语气一沉,“你觉得呢?”
      “你会来抢我吗!”她凑近他。
      “我会祝你幸福。”他冷淡。
      “没劲。”又是一个悲剧。

      “然后你肯定会越来越不得劲,程伊,我太了解你了,”他弹了下她的脑门,“你根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主。”恋爱时就会遗憾怎么没有轰轰烈烈,整一个贪心达人,届时他这个前任送上门,她肯定辗转反侧,给自己的生活加戏,越矩越德什么都干得出,“你肯定会跟他分手,或者我们偷情。”

      “啊啊啊啊啊啊!”程伊配合惊叫!“听起来好刺激!”对不起了,虚构的男友!

      程伊和祁深洲在设想里笑成像初恋的小朋友。
      原来,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在一起。

      祁深洲看她高兴,“那要不要想想取什么名字,‘夜色’本市有一家了。”
      “啊,不能用‘夜色’了?”

      *
      Swindlers’开业当天,程伊正在打包行李,准备搬家。她的新房拿房要等一年,祁深洲让她搬去他那里,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她的行李非常多,因为有时候需要拍照,很多东西都是预备物品,丢不得又用不到,得空一间房专门放置,再加个衣帽间,他的房子厅大房间小,不是她的理想居室。

      于是他们又开始租房子。

      祁深洲到底是行动派,一边张罗酒吧的事情,一边就把房子的事情搞定了。她也不能落后,哼哧哼哧打包行李。

      酒吧开业当天,祁深洲上午去老程的水果店取水果。实际活动承包给了别人,但水果还是得从老程这里拿,给他点参与感。
      待祁深洲找的小货车开到好汉水果店,老程站在高高的纸箱旁啃苹果。见着祁深洲,不再如那晚三人进餐时摆姿态,知道他忙碌,也速战速决,强调了一下双方家长见面的事情,“证都领了,怎么可以不见家长呢!”他觉得这两个小孩做事情欠考虑,关系再不如何,也要见一面的。程伊和他都没妈,总要有长辈式的主心骨。

      祁深洲应声。“好,叔叔,等我过几天回去跟他说一声。”
      老程听他那声叔叔也是难受,老沙嗓子重咳两声,“行吧,你安排一下。他实在忙的话,我店可以关两天,我们去B城吃顿饭,这个饭总是要吃的。”

      *
      程伊由箱子角落拣出条低调的黑裙子,勉强为今晚的开业活动造势。这条裙子意义很特别,是当年去B城见梅西时穿的,虽然那年她坐在观众席,隔得有点远,但祁深洲听后特别要求她今晚得穿。男人真变态。
      白梦轩说,开业没人看你,都是一帮蹭活动的小年轻,请来的网红们各种设备忙着拍照、直播,你别被挤没了就好。

      程伊也知道自己去连个摆设都算不上,所以决定穿这条裙子。

      她看了眼时间,打电话问祁深洲:“水果拿到了吗?”
      “嗯。”今天很忙,本不需要他亲自来拿水果,但毕竟是老程准备的水果,他还是得亲自来取,“我们去参加翟洋婚礼的时候,去见趟我爸吧。”
      “好啊!”程伊问,“你跟他联系了吗?”
      他有些回避这个话题,“没,到时候直接去公司找他就行了。”
      程伊无语,“你是又想直接把结婚证拿到他面前,吓老人一跳?”

      他们领证很突然,领完两个人自己都懵了,程伊赶紧回家,把为老程和小姨冷战的事情全然抛诸脑后,老老实实交待自己嫁做人妇。
      老程在他们拿出结婚证之前,都以为他们只是在公开关系,看到结婚证差点脑溢血,立马收敛对祁深洲那副吹鼻子瞪眼的模样,筷子一搁,问他接下来的计划。

      当然,祁深洲的父亲肯定比老程要好对付。老子对儿子有愧,儿子对老子有恨,婚事只是交待一声。通话间隙,程伊收到老程微信,提醒她不能和祁深洲一样不懂事,她得是桥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程和小姨是装死,祁深洲与父亲是僵滞,而她面对这些无解居然没有不耐烦,心头热闹地感受到家庭复杂又微妙的温暖,【知道!】

      生活的繁冗谁都不能幸免,但在抱怨中解决还是积极中解决,个中态度选择才是影响你生活的根本。

      祁深洲也闷声说了声知道,迅速转移话题,“我还有两个路口到,准备好了吗?”
      程伊合上电脑,又对着镜子确认了一遍,“好了。”
      即将要挂断的关口,程伊叫住他,“喂,你不上来吗?”
      “上来干嘛?”他奇怪,“你直接下来。”
      “啊!以前看世界杯前你都要来一发的!”程伊烦死他,现在一本正经的,一点都不刺激了!

      祁深洲拿她的话堵她,“是你说不要老是做做做,我是听你的。”他在帐篷那夜开始禁欲,一禁两个月,禁得程伊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拿起包,不耐烦地要挂掉,走到门边一边穿鞋一边啐骂,走到玉鼎花园门口,低头打了盘王者,没见祁深洲的车,正要拨电话,那边电话就来了,“你人呢!”

      “我在门口等你啊。”程伊左右张望,车辆东来西往,始终没见着他。
      “我在床上。”他搬水果一身脏,进屋见电脑在桌上,说了句自己先去洗个澡,洗完出来四处找她行事,却不见人影。

      程伊扭头,高跟鞋太耽误她行动了,脚尖一掂,弯腰拾起鞋赤脚狂奔,“你大爷!下次不许给我惊喜!”

      【尾声】
      翟洋的婚礼非常庸俗,他原本是个超级浪漫的人,给王清珏整过很多程伊羡慕不及的惊喜,结果轮到自己的终身大事,模板得很,LED屏幕上循环婚纱照,司仪没有更新的祝词反复诵读。程伊属于婚礼泪失禁体质,尽管心头为新娘不平,还是哭得稀里哗啦。
      翟洋见着祁深洲一拳头锤上他肩头,骂他臭小子,没看错你,果然沉得住气。

      本来祁深洲是他的伴郎,结果他先领了证,属于已婚,于是只能换人,翟洋为此不爽,非要罚酒。
      程伊怕祁深洲喝失控,手会麻,在旁边跳脚帮喝,引得老同学们更加肆无忌惮欺负他们。
      祁深洲怕她喝多了哭闹,她怕祁深洲喝多了伤身,于是一来一去,肉麻死一堆人。

      次日酒醒,程伊枕在祁深洲手上,问他手难受吗?
      他说捏了捏,说没事。
      程伊感叹,“昨天好开心啊,我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多同学了,在B城真好。我们办酒的时候估计都没有那么开心。”
      “胡说。我们结婚会更开心。”
      “你就自己骗自己吧,你和我的交际圈都不在这里,根本召集不到这么多老同学,也就蹭蹭翟洋热度。”

      然后他们就这样躺在老别墅的旧床上,四脚交缠于阳光定格的四分之一窗棂下,伴随着嘎吱嘎吱声,浪费了一整天,细数自己能请到的同学。因着中间有一段漫长的分手期,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真是甜蜜的烦恼。

      很巧的是,翟洋婚礼,王清珏在B城参加青年女性飞翔公益活动,作为最年轻的召集人之一,她风头无两。网上之前尚有少量的S市电视台丑闻渐渐无从搜索。
      当王清珏问程伊要不要在B城聚一聚时,程伊欣然前往,出门前她对祁深洲如是说,“现在我们都是靠运数赏饭吃的人,没有稳定收入,得多稳当几个朋友的。”
      这一点改不掉,她骨子里是个悲观主义者。

      当然,好在有老天赏的幸运饭。

      程伊约王清珏在B城大学西门街的酒吧。
      夜色酒吧早已易主改名,当年的服务生黄毛成了老板,宽腰带大金链,时尚花臂手上纹。他不记得程伊了,但还记得祁深洲,他问他从美国回来了吗?
      程伊点头,扬了扬戒指,“我们结婚了!”她想告诉每个见证过他们故事的人。
      黄毛兴奋地吹了记口哨,“叫他来,我请你们喝酒!”
      程伊笑说,他也开酒吧了,不愁酒,黄毛吵着要去S市喝酒。

      王清珏正在看酒单,听她说结婚,动作微顿,低笑出声来,“感觉我们这个年纪,恋爱就奔着结婚了。”
      “我和祁深洲不一样!”程伊很认真。她以前和谁恋爱都不会想到结婚,甚至悲观过,也许有一天结婚也就图个耳根清净的目的。

      王清珏点头,“你们当然不一样。”她点了杯爱尔兰咖啡,见程伊表情认真,挤挤唇角,“等你们结婚,我要把剪掉的视频给你做婚礼素材。我以前也觉得你们就是普通的校园恋人,没往多深处去想。但剪视频的时候,看祁深洲提起以前感情的眼神,还是觉得……”

      王清珏讲到一半停住了,抿了口酒,轮到程伊眼巴巴等着,数她喝酒的秒数,为着后半句。
      王清珏故意慢吞吞,余光扫见程伊清丽的面容可可爱爱,腮帮子一鼓一鼓,噗嗤笑出声来,“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受欢迎了。”

      “我哪有受欢迎。”在她看来,王清珏夸她,实在有点讽刺。
      “有啊,你很有主人公效应。”常是话题中心,明明看上去无甚锋芒,却因着讨喜莫名受欢迎。“你看,我们聊天也会不自觉围着你。你和吴蔚在一起,也聊的是你多一些吧。”

      程伊语塞,打哈哈,“那就说你吧。”
      “我没啥好说的,”王清珏终于开口问了,“不如说说翟洋的婚礼如何吧,你不是来参加婚礼的吗。”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问我为什么一直不答应翟洋?”
      程伊点头。她非常好奇,以前同王清珏没有如朋友一样的对话心态,所以强憋住对对方的好奇。

      酒吧的嘈杂在王清珏耳边静止。“我也不知道。”她沉默了好久,一口饮尽杯中琼浆,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发,“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那就……”她扯扯唇角,释出无奈的笑,“往前看吧。”

      啤酒酒吧今日的音乐甚为慵懒,脚下松散的节拍配上酒精一度让程伊感到困乏。
      她在并不紧凑的聊天密度里,一口又一口地抿酒,咂摸出一点微妙来。

      不少人说精致利己主义者并不容易真正幸福。幸福是珍惜并纵身当下的增值感受,利己者时刻有自己的理性算盘,两者在一定程度上微妙相悖。尽管精致利己主义者从不认同这一观点,他们认为自己的理性就是稳定的幸福。

      回去的出租上,程伊打电话给祁深洲说5min后在门口等她。
      他没多问,照做了。

      她下了车就往他怀里扑,像只远行见到主人的奶狗,使劲蹭,“我最近说什么你都听哎。”
      “嗯,刚骗到手,还新鲜着。”
      “哼。”她咬他耳朵,“就知道你不怀好意。”
      “怎么,不开心吗?”他打量起程伊,“不愉快?”
      “为什么会觉得不愉快?”
      他平静道,“以前感觉你们不是很合拍。”

      “你感觉错了,没有的事。”程伊推开他径自往里走,倩影摇晃,高跟鞋甩得迫不及待,东一只西一只,“哦,今天我们去了夜色!它已经不叫夜色了!黄毛做了老板,你猜他改的什么名字!”
      “我知道他当老板了,但不知道改名了,改的什么?”祁深洲开了瓶矿泉水递给她。
      “特俗!”程伊走到门口都不好意思招呼王清珏这么高贵的美人儿进去。她眉头一皱,哈了祁深洲一脸酒气,“聊缘酒吧。”

      救命!好难听!

      程伊站不稳,吵着闹着让祁深洲放水,泡了个澡。浴缸是祁深洲后来装的,以前这别墅里没有浴缸。他说,本来准备在B城定居,所以一些老旧的部分重新弄了一下,不过风格设施没有变化。

      她脑袋耷拉在边沿,心道,也太念旧了。

      沐浴结束,祁深洲正蹲在客厅的墙面掸灰,程伊疑惑:“干嘛呢?”
      “买了个投影仪。”他蹦了两下,纸巾上角飘起,牵扯掉最后的丝缕灰尘,“试试看。”
      “……”程伊拂去肩头的水珠,面着落地玻璃系好浴袍的腰带,低声问:“怎么想到买这个了?”

      祁深洲蹲在投影仪前,按了开关,一束蓝紫光线投向墙面,他语气寻常,专注调适,“答应你的啊。”

      程伊立在玻璃前,机械擦着头发,看室外树影幢幢,室内人影憧憧,仿佛扫见一支延时视频——老别墅里,小只祁深洲一人搭积木、拼乐高、静坐看球赛,面对死物,直到遇见程伊,情绪疯动,到现在忙前忙后张罗投影仪,终于风平浪静。再切至音乐声、尖叫声、笛声、鼓声在耳畔掀起此起彼伏的浪潮,光影中没有人说话,他们持续地来回地以气息、哼喘、掌心肌//肤交流。电光火石,视线相交,她口干舌燥,他心跳失序,明明尴尬地脚趾抓地,却也没挪开眼,好像似水流年在那里滔滔潺潺。

      镜头定点对焦,四壁、光束在延时下静止不动,她与他背身而立,深春与初夏接驳,时间由动作间温柔流淌。

      ******以下是未来采访,可以忽略*****

      程伊对着镜头说起题外话:“今年我们去看了火箭升空。”

      臭文青多有一个梦想,就是像《搏击俱乐部》里那样,一同看楼宇坍塌、世界毁灭,但是程伊看着火箭升空,巨大的烟火点燃乌瞳时,没有反应过来祁深洲是在拷贝那一幕,他问她,喜欢吗?
      “喜欢!”谁现场看一回火箭升空都会震撼灵魂。
      “算不算完成了你的梦想?”他说的时候很认真,程伊也很认真地点头回应了,毕竟他为了看火箭升空,做了好多准备。

      谁都不会否认这是人生的高光时刻,可当他说出与她公众号的一帧荒唐梦主题时,她没明白过来,“哪部?”
      “爱德华诺顿那部。”
      程伊定住,想了想,“可人家是向下的啊。”巨物坠落,和火箭升空有什么关系,又不是火箭归来。
      “那其实更像是梦境,梦境里东西是反的,我们在现实里实现,不应该就是看东西升空吗?”他说的是一本正经。

      确实,如果顺着常理,他们应该不会重逢。或者即便重逢,也如吴蔚看不得单星火的落魄,如王清珏幡然醒悟的回首无岸。程伊感谢自己是那个偏差的幸存者。

      主持人笑:“太浪漫了!”
      “但如果不经历一次分手,我们后来的平静可能很难抵达。”
      “确实。”

      “爱需要呼吸,爱有波峰波谷,我们在爱里也需要空间,我们永远相爱,但永远不是时时刻刻。我曾经觉得婚礼上的誓词很窒息,‘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太可怕了,我现在明白,之所以可怕,不是永远太远,而是我把永远想成了时时刻刻,要我一辈子不开小差,目不斜视,我的好奇心不允许,但当我会被盛大或者渺小的事物吸引,再回头,’依然爱你‘,这是我能想到的’罗曼蒂克‘。”

      程伊说完,现场稀疏响起掌声,采访几近尾声。

      导演一声“Cut”,所有人肩膀一塌,耳边登时喧闹起来。

      程伊此刻身处S大厦,这里即将有一家精酿店开张。祁深洲请了知名的精酿师造势,配合程伊友好势力的宣传,在网上颇有热度,精酿这个偏冷门的词也被炒火热议。

      采访中程伊没有提及的是,她的事业并不顺利,后来编剧了两部电影,无波无澜,于商业于艺术似乎都不算什么价值物,公众号也不再写商业文章,继续写回属于她自己的特立独行的小故事。

      她不再着急,不想打败世界,也不羡慕任何人,她无比温柔从容地想与一人执手,与世界和解。

      *****以上是未来采访,可以忽略*****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Chapter49(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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