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来自远方（1） 树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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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按下发送键之后，齐亮有一瞬的怔愣，继而有些后悔起来。
今天睡觉之前，他像往常一样在手机上设定明天的闹钟，正当要设定完毕时，界面一跳，变为了“新消息”的提示屏；而他手机的设定键刚好对应查看键，手指没来得及顿住，就非个人意愿地阅读了这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息。
上面只有简单的四个字符：“有人吗？”
他这个号已经用了三年，三年间，打错电话发错短信的数不胜数，他往常都不怎么理会，只是今天这个问候和以往那些要求银行转账的画风实在不同，他盯了这几个字好一会，鬼使神差地做了上面的回复。
当然他发完就后悔了，这种浪费一毛钱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的蠢事他为什么要做？仅仅因为这样回过去好玩吗？齐亮在心里暗骂自己刚刚的愚蠢，随后快速设定好闹钟准备睡觉。
只是没等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的，短信又来了。
“这号不是三年前就废了吗？还带自动回复功能的？”齐亮一字一句地念着短信内容，先是感慨这人不至于那么蠢，连这么明显的逻辑问题都发现不了，接着却又不爽起来：什么叫“三年前就废了”？还有，他回复个“没有”怎么又是自动回复了？自动回复不该都是“你好，我现在有事不在”……什么的吗，哪个脑残会设个“没有”啊？
心里的不爽盖过了齐亮平日引以为傲的理智，他回复道：“不好意思，这号我已经用了三年了。你是发错信息了吧？”
“没有没有，绝对是这个号。我加了备注的，而且有很多以前的信息。”对面像是着急他误会，解释短信回复得飞快，“可能是当时放弃这个号码之后，通讯公司那边又立刻重新利用了，你看，都是三年。”
三年前这个号被原主人放弃，自己恰好去营业厅选择办理手机号，刚好就选到了这个？还花了10元选了个尾号不是4的，结果就是捡了别人不要的东西？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运气了。齐亮想着，脸上越描越黑。
但比起那个，他更好奇的是发短信的这个人：“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发，你是他什么人？”
这话其实已经涉及隐私了，除非是缺心眼或是想来“钓鱼”，对方应该都不会回答，要回答也该是回答个伪装的。
但大概对面那个真就是上述两类之中的一个，而且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这卡以前是我家先生的。”
没等齐亮回复，又一条信息发了过来：“哎算了算了…抱歉，本来以为这个号废弃了，想拿来当树洞的，结果却是这样，打扰了。”
原本就打算这样结束的齐亮看到这句话意外地迟疑了：树洞？意思就是对方有不小的压力、想要倾诉吧？这个词最近才流行起来，多个社交平台上都设立了不同种类的“树洞”，就跟以前电话热线“知心姐姐”一样，只是换了个形式，更广泛更普遍，也更加隐匿，一些平常说不出口的事都能借此发泄。
或许是对这个陌生人称呼自己爱人的方式有些好感，又或者是这人自始至终态度都很友好礼貌，再或者，是齐亮本身无聊了，他没让对话到此结束，反而装作一个温和且善于体谅的学生回道：“没关系，其实就把我当成树洞也没事，只要不暴露信息和影响学习，我也很愿意听你讲讲。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啊。”
作为善待这个大概是“单纯女人”的等价交换，他有意暴露了自己是个学生的事实，果不其然，对方一脚踩进坑里：“谢谢你。不过你是中学生？几年级啊？”
“呃，高三。”
“高三？这届高三啊，那还得辛苦一年。你们暑假要补课吗？我这个时间点发过来是不是影响你休息了？如果你愿意听我说的话，我明天下班早点发，当然无视也可以……”
见对方因为担心而有退却的趋势，齐亮没说自己明天也会补课，回复的是些半真半假的话：“不会，我们补课是从8月开始。不影响。”他对这个有家室、有工作、大概二三十岁，某些方面却仍少女般神经大条的人有些兴趣，趁着兴趣尚未消减，他想多了解一些，就当压力中的娱乐——平常谁不听个八卦减压呢？何况这还是对方主动提供的免费八卦？
“那我说了哦。其实我熬不了多久，大概也就到12点之前吧。你也是，睡觉了也没关系，明早起来再看就可以了。我要说的是工作上发生的事。”
隔了大概将近十分钟，齐亮的手机一连收到了好几条短信。他不知是该惊讶于这位的话多，事情的冗长，还是说该心疼她的电话费。但总而言之，他还是选择了先看短信内容。
这位发信人在医院工作，她没说地址，也没说具体科室，只是说最近有个病人去世了。这个病人是几个月前转到他们医院来的，当时情况已经很不好了，癌细胞已经扩散，从原先器官转移到了肺部，本来该建议化疗然后配合其他治疗的，但又因为病人原先就有比较严重的肺部慢性疾病，担心会有问题，所以一直犹豫，反而耽误了治疗时间，致使病情恶化。病人去世之后，家属来闹，说是医院没有及时进行救治，搅得整层楼鸡犬不宁——
“医闹”对齐亮来说并不是个陌生词，他们语文老师家属就是医生，因而在列举素材时，特意提到了相关事件。这类事虽然没有经常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但也逐渐引起广泛关注，去年还是前年，就有代表在大会上提出了相关议题，除了病人方面“看病难”的问题，也要保证医疗工作者和医疗系统的人身财产安全，以便资源能够有效循环利用。
“医生最多只能延缓，但不能改变生离死别。即使拼尽全力，但又不都是华佗在世，个个能够起死回生。我们也想救人啊，但在那些尚未研究透彻的领域里，所有医生护士、相关研究专家，都只是探索者，是弱小的一方，并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指望进了医院就能健康出去呢？”
“哎…也可以说我是在推脱责任。可是，当然了，我还是希望所有病人在得到治疗之后都能健健康康的，做医生又不仅为了那份薪资，还不是因为最初想治病救人才选这个行业的吗，不然也没必要那样累死累活的。这是医生的职责，也是医生的愿望，医生们尽着全力，医生们懂得病人求生的心，可为什么他们不能多理解医生们一点呢？人总是希望自己能被温柔对待的，有时候我都为老师他们感到不值。”
“可说到底还是我现在经验不足、资历不够，帮不上忙，这事我参与的不多，但怎么说也有我的份。我本不应该只是眼看着他们去和病人家属交涉——交涉也根本没用，讲道理也没人会听，他们要有理智也不会来闹了，也不会选我做目标……所以有的时候真的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想为逝者讨公道还是单纯想找个发泄对象，指着我就大骂起来，还想动手，幸好被另一个男医生拦了下来，周围一堆人警戒着劝才安稳。”
“一想到这些让人头疼的事，我好几次都不想干了。但又一想，明明这才开始，一受挫就放弃真是太逊了，这不就是让自己瞧不起吗？”
虽然隔着手机屏幕，但齐亮仿佛仍能看到这位女士对着手机屏，使用文字抱怨叹息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是顾及到这端有人，还是说素养致使她发泄也依旧不失礼仪，她从头到尾没用过一句骂人时会带的字，一边发泄着不满，一边还在认真检讨自己的“错误”……对此，齐亮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嘲讽，但反正对方都不会知道，所以他一并在屏幕这头做出了以上行为，见对方没有再发，便趁着空当回了话。
“这个社会终归对女性不友好，你该注意一点的。”不说重男轻女的老一套，无论是工作岗位还是社会地位，男性确实比女性有优势。
对方过了一会才回：“小孩子说话怎么一副大人口气的？姐姐比你多吃几年饭，这个道理当然明白，我这一路过来也算是困难重重吧，但还好想放弃的时候有我爸妈和我家那位支持，这才有了今天……不过看这话，你好像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性别暴露并不是什么大事，但齐亮对她直呼“小孩子”有点不爽，虽然对这位似乎有点天真的“姐姐”没必要计较那么多，但听对方所说的“几年”，以及似乎才开始工作的状况，他们之间肯定相差不大。
更何况，他的自尊也不允许自己被人当作孩子。
“既然我们只相差几岁，我也已经高三了，那我不该被称呼为孩子吧，姐姐？”他回复道。
对面回复得理直气壮：“我默认比我小的人都是孩子。不过这个传统来自我家先生，要怪就怪他去。他比我大，但还总是说我是个孩子，是小姑娘，叫他不要把我当小孩，他就说他确实没有。那这很明显就不是因为我幼稚，而是因为我比他小的这几个月。”
不，相处这么几条信息的时间都能感觉出来，就是因为你幼稚；另外倒是有一个除这之外的特别原因——这是你们有对象的别样秀恩爱方式，但请你们别处去秀，谢谢。齐亮在心里跟她唱反调，然后默默吐槽。
当然，他回复得还是很礼貌温和：“好吧，但是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找你家里那位说这些事呢？你说他一直都支持着你，那他也该乐于替你分担。”
“他工作够忙了，不想打扰他，也不想他太担心我。不然我也不会来找这个树洞……就是很想对他说，但又怕说了会分散他的精力，找他以前的号码就不会有问题啦。如果要说‘那怎么能叫打扰’……我家先生工作性质挺特殊的，每一次工作都需要投入大量精力——虽然说其他工作何尝不是，但他的工作在我看来就是相对特殊的那一类。不想他在工作的时候分心然后出什么纰漏，所以还是不详细和他说了。他那么支持我，我也得支持他的工作对吧？”
齐亮看着这分成好几条短信的一长段话，默默放下手机。
姐，你真的是来投树洞而不是来秀恩爱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来自远方（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