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山海敬余生》姜一尾

80、第七十六章 死去的人归

　　“你背叛我。”
　　黑暗中，少年冷漠地开口。
　　央央一脸震惊：“我明明——”
　　“明明在水里下了药，对么？”商熙勾起唇角：“从你盯着钥匙那刻起，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那杯水他一口没喝，要是连这点警觉都没有，自己如何能在叶霆钧眼皮下活到今天？
　　“你防着我？”央央脱口问出。
　　“是你先欺骗我。”商熙走到少女跟前抓起她的手：“乖，把盒子给我。”
　　那么温柔的语气，眼神却异常冷酷。
　　央央被他慑住，试图解释：“阿熙，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突然手腕的力道一紧，她吃痛地松手，盒子顺势掉了下来，被少年接住。
　　“阿熙……”
　　商熙狠狠捏起她下颌，残忍的话响起：“我最恨欺骗，尤其是我信任的人。你不会再有机会了，顾小姐。”
　　说完，他甩开了少女的手，就如同甩掉一盒过期的罐头。
　　央央肩膀一颤，惨白着脸站在那里。
　　商熙不再看她，转头举起枪，对准的却是方小野：“不用演戏了，你和音乐家根本就是同伙。”
　　闻言，央央和男人都是一惊，倒是方小野挣脱麻绳，拍了拍灰尘笑道：“竟然什么瞒不过商公子。”
　　“小叔你——！”央央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方小野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这样，我怎么会知道原来在你心中我这个小叔比心上人更重要呢？”
　　商熙脸色一变，冷了三分。
　　“为什么？”央央指着一旁的男人：“为什么你要帮着他对付商家。”
　　“帮他？”方小野收起笑容：“商家本就是我们的仇人。”
　　“仇人？”央央不解。
　　身旁的少年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你还不知道吧……”方小野玩味地看着两人，一字一句：“撞死你母亲的那辆车，是叶霆钧派来的。”
　　轰。
　　血液上涌，央央愣在当场。
　　“叶霆钧为了除掉商维德，不惜搭上无辜的人，可笑方茵到死还做着新娘子的梦！殊不知早在她跟商家扯上关系那天起，就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所以——”
　　方小野眼底怒火燃烧：“害死你母亲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一阵沉默，央央呆呆地看向少年，问：“是真的吗？”
　　“是。”
　　冷漠的回答掐断了她最后的侥幸。
　　方小野伸出手指向门外：“你还认方家，认我这个小叔，就给我马上离开！永远不要再联系这家伙！”
　　“都别想离开。”商熙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凡是对商家有威胁的人，下场只有一个，死。”
　　央央身形一僵，被少年一把拉入怀中，还未回过神，枪口就对准了她的太阳穴——“叫他把枪扔过来，不然你的好侄女立刻就会没命。”
　　吧嗒。
　　一滴泪打在手背上。
　　握住枪的手忽然一抖，商熙脸上却看不出其它情绪。央央睫毛微颤，绝望地闭上眼。
　　方小野推了推眼镜，泛着冷光：“你觉得我会为了她缴械投降？”
　　“你会。”少年自信满满。
　　“……”
　　“可是，我不会。”
　　沉默的音乐家忽然开口，扬起一抹邪笑——
　　砰。
　　扳机扣下。
　　商熙本能地推开少女，一个侧身，子弹擦着外套飞过，袖子瞬间破口，鲜血从里边溢出。
　　“阿熙！”央央惊呼。
　　“还不快走！”少年捂着胳膊，再度举枪。
　　砰砰砰。
　　霎时，接二连三的子弹飞来，弹壳四起，溅到水泥墙上，被雷鸣掩盖。
　　方小野拉着央央避到废旧机器后，叮嘱道：“你在这好好呆着，别出来。”
　　接着，他起身就要加入战局。
　　下一秒，少女挡在了他面前。
　　“小叔，你要杀阿熙的话，就先杀了我。”
　　另一边，商熙一枪打爆了油桶，火势迅速蔓延开来，趁男人分神，他纵深一跃将其扑倒在地，扣住男人手腕望地上用力一撞，手枪脱落。
　　“让我看看你究竟是谁？”
　　商熙将手伸向男人的帽子。就在这时，一首曲子突然从帽檐下飘出。
　　男人轻轻哼着，哼得悠闲自在。而一旁的少年已经浑身战栗！
　　这首曲子，曾伴随他度过整个幼年时代，那是在无数个风雨飘摇的海上，大雪纷飞的山中以及深不见底的夜里，他抱着膝盖，被恐惧一点点吞噬时，那个人带着一把口琴，就这么，走进了他的生命。
　　他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这首曲子。然而，那个教会他说话的人，却永远的定格在了1991年。
　　他以为。
　　此刻，音乐家与记忆里的人慢慢重合，商熙恐惧地收回手，大脑停止了思考。
　　男人双腿一瞪，翻身捡起地上的枪就是一击——
　　砰。
　　不远处，央央听到枪声回头：“阿熙！”
　　她飞奔过去，只见少年晕倒在地，右腿鲜血淋漓。音乐家却不知所踪。
　　幸好没伤在要害。央央舒了口气，取下丝巾系在他伤口处，暂时止住血。她又摸了摸商熙口袋，是空的，看样子翡翠麻将被拿走了。
　　正想着，方小野一把将她拉起催促道：“快走！”
　　央央这才发现火势越来越大，工厂里到处都是化学制品，硝烟弥漫，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
　　她扯住方小野：“带阿熙一起走！”
　　“你疯了！”方小野怒斥道：“你忘了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凶手是叶霆钧不是阿熙！”
　　“有什么区别？你母亲总归是因为他才死的！”
　　“一码归一码，你有本事去找叶霆钧报仇！”
　　“你——！”方小野压下怒火，抬脚欲走：“你愿意为他陪葬，我不拦你。”
　　“……”
　　一柄枪缓缓举起。
　　“别动。”少女开口。
　　方小野一滞，不可思议地转身：“你做什么？”
　　“带他走，不然我会开枪。”
　　方小野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连枪都没碰——”
　　砰。
　　子弹飞出，话戛然而止。
　　少女吐出三个字：“带他走。”
　　方小野错愕地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沉默地走过去，背起少年。
　　就在他们离开那一刻，爆破声传来，整座工厂陷入了一片火海。
　　又一次……劫后余生。
　　正如老太太所说，运气是世界上最美妙的礼物。
　　央央看向身旁的男人：“谢谢你，小叔。”
　　啪！
　　一巴掌狠狠打在她脸上。
　　方小野指着少女鼻子：“方茵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
　　央央捂着脸，低下头。
　　方小野扯了扯领带，将西装一甩，走到车门前。
　　“小叔。”
　　央央叫住他：“其实真正害死妈妈的，不是商家，也不是叶霆钧，是那个浇熄她梦想，给予她承诺，又将她抛弃的人。真正的方茵……死在了二十年前。”
　　如今她入土为安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天边，微光亮起，男人松开拳头，发动车，不再停留。
　　央央回身，蹲下，商熙还在昏迷中，她拿起电话准备叫救护车。
　　一道刺眼的车灯射来。
　　接着，就是急促的刹车声。叶晚从商务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群黑衣保镖。
　　央央正想开口——
　　啪。
　　今天的第二个巴掌。
　　“你是要害死他才会罢手吗！”
　　叶晚几乎吼了出来。幸好商熙在来之前发了信息给老朱，吩咐他派人手增援，而又被自己恰好撞见，这才先一步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指挥众人将商熙抬上了车，然后转头警告央央别再跟来——“记住，你只会给他带来灾难！”
　　砰！车门重重地合上。

　　三小时后，加护病房。子弹已被取出，麻药未过，商熙尚还在沉睡。
　　叶晚起身准备倒杯温水，一拉门，就看见站在外边的央央。
　　她皱起眉：“不是叫你别跟来吗？”。
　　央央只说：“我送完东西就走。”
　　“东西？”叶晚忽地警觉。
　　央央抬起头，摊开掌心，一把钥匙赫然出现。
　　竟是她放进翡翠麻将中的那把！
　　原本她早就想好对策，用以前从胖子徐那儿学到的魔术偷梁换柱。那时在工厂，她根本没将钥匙放进盒子，音乐家看到的不过是障眼法。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背叛商熙。
　　“这把钥匙对阿熙很重要，请你转交给他。”
　　“等等！”
　　央央回头，只听叶晚问她：“你……还会回来吗？”
　　不是回到医院，是回到少年身边。
　　“不会。但——”央央轻笑：“即便他身边的人不是我，也未必会是你。”
　　……
　　医院里人来人往。
　　她离开时与匆匆而来的老朱撞了个正着。
　　“顾小姐。”饶是春寒料峭，也架不住老朱急得满头汗。
　　“放心，阿熙已经没事了。”央央出言安慰。
　　老朱向走廊探了探：“您怎么不进去？”
　　“叶小姐在里面。”
　　不等他开口，央央又继续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音乐家的真实身份或许跟老太太有关，你不妨沿着这条线索去查。”
　　“……好。”老朱愣愣地点头。
　　央央垂下眼。不再说话，走了几步后，忽又停下——
　　“老朱。”
　　男人转身，少女嫣然一笑：“再见。”
　　那时，老朱只觉她的笑容里，莫名带着些悲伤的味道，仿佛这一声再见，是永远不会再见。
　　再一眨眼，走廊里已不见少女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