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眉》十七夜歌

1、楔子

　　这是一则传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传说很多年前，有只银狐思凡，跑到村中跟那教书的先生生了个女儿。那女孩两弯娥眉恬恬如新生柳叶，细细密密浓浓淡淡的弯进了先生的水墨中，倒是得了她娘的七分颜色。从此，这女孩……
　　这女孩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你知道的，故事听得太久了，总会有一些部分要被忘掉，虽然我忘掉的，是重点部分……
　　我爹就是教书先生，娘也生的甚为貌美，据说娘当年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义无反顾的跟了一穷二白的教书秀才，荆钗布裙的跑了出来。很俗的传说，不过也据说爹一次科举也不去参加，似乎无意给挣个功名回来让娘在她娘家那里扬眉吐气……这些当然是听别人讲的，包括狐狸精的故事，都是村东头的田大娘絮絮的念叨给我听的。我不知道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讲这些有得没得给我听，是不是意有所指——毕竟人家说，当年田大娘是希望她的女儿小翠嫁给斯文有学识的爹的，以叛逃的大家闺秀的身份出现的娘，无疑给了她这种念头毁灭性的打击——虽然当时她的这个念头，可行性也非常的低……
　　可是我知道我不是狐狸精的女儿，就像我知道很多田大娘肯定不愿意告诉我的“传说”一样。因为我的朋友，就是一只狐狸精，是一只漂亮的小火狐……我经常在爹要我背书的时候偷偷地抱着它，它的毛皮光滑如水缎一般，我每每抱起它都要不停的顺着它的毛，一直到它不满的用它湿润的小黑鼻子对着我打喷嚏：“总有一天我会被你顺成秃毛的狐狸的……”它的眼神在这个时候会变得无比的幽怨，有点小愤恨，配上它此时的形象无比的可爱。
　　我见过她化成人形的样子，面庞似是染上了上弦月的清辉，细致且娟秀，却又不是十分的明朗，总混了夜的安谧在其中，淡淡的罥烟眉下面眼波如四月的流水。这样的人总让人疑心会有一阵清风裹着她就向遥远的仙境飞去，再不带她回来。我曾调笑它有西子捧心的遗风，可是狐狸却嗤之以鼻，它说：“我得道的那个年代，流行病态美，我没有好的摹版，只能搞成这病恹恹的样子！”
　　狐狸的言行绝不像它的样貌那般的娇弱，不过不论是言行还是样貌都没有传说中狐狸精该有的妖媚，它若是认真的装模作样起来，那清若浅溪的小模样，可不可着人心的疼。我将这想法讲给它听，它只是在我的怀里缩的更紧些，眼都懒得睁开得乱哼哼：“你爹叫你读书你又这样的偷懒，说出的话来这样的没见地，生生笑死人，怎么就做了秀才的女儿……”我恨恨的揪着狐狸的毛，拿它没辙。算来我的学识算是着村里不错的了，可怎么能跟活了八百年的狐狸比？
　　狐狸有个名字叫南若浅，听听，江南伊人清若浅溪，多么文邹邹的名字啊。可惜我见到它几乎都是一只小火狐的样子，红艳艳的耀人眼，躲在我的怀里懒洋洋的睡大觉，不时蹦出几句数落我的话。
　　可怜我这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叫做弯弯——秦弯弯。虽然比村里的那些莺莺燕燕红红翠翠好太多，可是这一叠声简简单单的名字却让狐狸好生的嘲笑——看来教书先生取名字，也不过如此啊……这可真是冤枉爹了，因为娘说我有两弯柳叶眉，如水墨般恬美——这名字，是娘取来的……按说娘这样子的大家闺秀也该是饱读诗书，却不知为何对这名字情有独钟，爹向来疼娘，总不会在这种事上跟她争论。所以每当狐狸拿这件事来嘲笑我，我只能接着恨恨的揪它的毛，立志要把它揪成一只秃毛的狐狸……
　　这些外人自然不知道。村里人都说——秦家弯弯，清秀文静，家教极好，必宜室宜家。狐狸对这些村民学爹爹文邹邹说话的方式无可奈何，它每每眯着半只眼睛，哼哼：“就会揪狐狸毛的秀外慧中，算什么……”
　　这是我的十二岁，青衣双髻，怀中时常藏一只懒洋洋的小火狐，我们经常斗嘴，我很少会想起它精致细腻如同初晨第一滴露珠时的样子，但一旦想起来，我揪它毛的力度会轻上很多。我们住在朔北的一座小镇上，我已经忘记了我们初遇时的情景，好像，从我记事开始，就有这么一只小火狐，爱赖在我的怀里，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