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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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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天看到唐文轩上线后,花哥并没有看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都要考试了还在那里玩!你这孩子怎么一点自觉性都没有呢……”
母亲已经在房间里催促了,兴许忍她已经到了极限。无奈之下花哥只好不甘的退出游戏关上电脑走进卧室,回到自己的书桌前继续与数理化奋战,却不想真正拿起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唐文轩一个人在那里有没有问题?
怨亭会不会为难他?
满脑子都是这样的问题,根本无心用功,感觉一切都是乱的。整个人焦躁不安,似乎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艹!烦死了!”
情绪越来越烦躁,简直到了摔书的地步,这样下去可不大妙。花哥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在脑中过渡了很久,她还是决定先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让自己稍微缓缓。
她独自一人站在阳台的护栏边。当初父母买房子时或许就是看中了这处绝妙的观景点。从他的这个角度看去,环绕着城市的河流缓缓地流淌,一江溶金,与岸边一些并不知名的野花交相辉映。远处无数房屋起起落落,如豆腐块般,堆砌在城市大大小小的角落里,仿佛可以看见里面住着的人们一些温馨的聊天,被时光镀成温暖的橙黄。
——平凡但真实,惆怅而欢心。
吹着微凉的晚风,听着这仿佛是大自然古老歌谣的飒飒风声,心情似乎也平静了下来。花哥仰头望了望山头,太阳正在地平线的边缘缓缓地褪去它的身影,散落的霞光鲜艳却并不刺目。
——怪不得唐文轩说,他最喜欢坐在高处等待日出日落。
美好的景色,果然都是那些内心澄明的人才有资格看见并发现。
“以后,还是要抽空多出去走动走动呢。”
花哥再度拾起了被遗忘的书本,在心底轻轻地做着无声的祈祷。
对着山川大地。
现下花哥已经很少再去登录游戏了。
中考将至,三年的努力会不会付诸东流在此一举,虽说她平日的成绩也不曾下过年级五十,可贪玩的秉性迟早要误了大事。家里人害怕花哥在野下去就要荒废学业,就将她的手机没收,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又一套黑字白底的试卷习题。自知反抗无用且到了一定年纪也明白何为“知识改变命运”,花哥非常随遇而安的接受了现实并且让自己的成绩达到了稳步提升。
——活在现实中的人,总是要为了现实而去拼搏啊。
忙碌之余,原本只是在书本中了解世界的她开始留心起了身边一些不曾注意的事物。从夏至到秋分由绿转黄的树叶,窗台边蜿蜒着的小小的爬山虎,阳光透过手掌在地上投下的斑驳剪影,这些熟悉的东西现下却感觉如斯陌生,不过也好,花哥至少学会了如何生活。
帮会和游戏里的事,她也多多少少的知道了些。浩气盟现下来了一批新的指挥,形式大好,帮众们也挺高兴,QQ群里整日整日都在讨论。怨亭依旧在高管的位置上屹立不倒,许是时间太久了,他倒也没有提起之前的事,该干嘛干嘛,依旧是循规蹈矩的各活各的。
——唐文轩呢?他现下如何了?
不管将来怎样,至少她现在过得很好,可是,那个总是浅浅笑着的炮哥呢?
原本雀跃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去。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后,饶是再没心没肺的人也不可能拍着胸脯朗爽大笑:“我没事,我很好。”如果真的这么说了,那肯定都是骗人的。
花哥实在是太了解唐文轩了。
在将近两年的相处中,她坚信不管是唐风还是唐文轩,都是她所遇到的为数不多的极好极好的人,她甚至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兄长,怎么会不知道他坚强的笑容下所掩藏的孩童般的无助?
她很怕他的笑容会永远的消失掉,破碎掉,再也拼不回来。
——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只要想想就能实现的。
花哥知道这些所谓大人们的阅人无数,倒也没差。做了这么久的警察,他什么人没有见过,也算看尽了世态炎凉。尽管入职之初就被前辈们告诫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警察,就先要把自己看作是一把利剑,不需要心软,不需要妇人之仁,可他却怎么也锻炼不出那样的铁石心肠,只能在关键时刻装装样子,在罪犯的面前尽量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无所谓的摸出自己的警察证,然后说,嘿,都蹲下去双手抱头,我们可是警察。
——他到底不愿意伤害别人,哪怕那个人有着滔天罪过。所以他宁愿伤害他自己。
所以,他当初玩游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网络毕竟是一个虚拟的世界,人和人之间的交往都被蒙上了一层纱,在里头根本不用在现实世界那样的全副武装,反正大家都不知道彼此是什么人而且也没有谁会去在意,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在这里,人心倒成了一块明镜,清楚地反映着人性的千奇百变。或许你自己看得并不真切甚至还有些迷茫,可说不定其他人早已将你分析得淋漓尽致。
——可是,花哥始终都觉得,唐文轩是个不一样的人。
他不突出,就如一个玉瓶里的火焰,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时而明亮时而迷离,但凡靠近他的人可能会汲取到微弱的温暖,可能也会被那高温的火光灼伤,任谁都无法看出他下一步该做何变化。
——可是,火的内心便是燃烧他的引子,这谁都看得真切。所以他的本心不会变。
花哥深深地叹了叹气,有些艰难的放下了笔。终于做完了最后一套试卷,现在脑中满满的都是反比例函数动态电路和各种各样的化学元素,浆糊似的,特晕。
——夜色似乎也变得更加深了。
拉开了紧闭的窗帘,如缎的天穹中缀着零零星星的几颗亮如钻石的星辰,倒是稍微缓解了一下眼部的疲劳。惬意的伸了一个懒腰,想着明天又是一个欢快的星期天可以好好的补补觉准备投入软床的怀抱时,放在桌上的电话突兀的响起。
“尽管呼吸着同一天空的气息,却无法拥抱到你……”
轻柔的音乐包含着淡淡的哀伤徐徐响起,如月光般流泄而出,心竟有些微微的刺痛。花哥疑惑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半夜一点整,正常人都在梦周公的时间。是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给自己呢?紧紧地盯着屏幕上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终于在铃声响到第三遍时,花哥摁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喂?……请问哪位啊?”
礼貌地先进行了询问,可对面却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打个电话过来就只是为了开个玩笑。在等待了将近一分钟后,正当花哥有些微恼地准备挂断电话时,扬声器里飘出了一个疲惫,但极为熟悉的声音——
“师父……你睡了吗?”
他们已经有将近四个月没有联系了。花哥捧着电话,听到唐文轩声音的时候还觉得有些恍若隔世的飘飘然——至于为什么不联系,之前她也不是没给他打过电话,可不知为何老是接不通,到了最后竟还变成了空号。想来他是换掉了号码,只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可是,为什么会突然换号码?
“我还没睡呢,怎么了吗?”
压下心头积攒了四个月的疑问,花哥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有些事情我想找一个人一起倾诉……不过同事们听不懂,家里人不会太关心这些,我发现我能够找的人就只有你了。”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颓废的笑,有些喑哑,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五岁,不难想象唐文轩现在的精神状态何其糟糕。花哥惊诧,心头有些后怕——这样的人,一般很容易做出极端的事。“你先放松啊,调整一下情绪,在慢慢和我说发生了什么好吗?”
“嗯。”唐文轩顿了顿,说,“你现在能不能上YY?……游戏也成。有些事情……一言难尽。”
上游戏?
家里的游戏,早就卸载了。如果换做别人,花哥几乎当场想都不用想就能否决“不可能的事”,但对方是唐文轩,她实在没办法狠下心来说不,只能快速地寻找解决诶问题的方法。
——楼下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网吧,不如……
“可以的。不过你要稍微等等。”
接下来,花哥干了一件她活到现在干过的最出格的事。
父母在这个时候 一般都睡得很沉,加上自己一直是个比较懂事的,也没惹过什么事,他们不会操心,所以就不怕他们会对自己设防。花哥迅速在脑海中拟定了计划,套上御寒的外套,拿上钥匙,潜进了父母卧房翻出了身份证,火速下楼直奔网吧。
——快一点,再快一点。
身高早已有了大人的模样,又有身份证,带的钱足够自己在里面待上一晚甚至更久。花哥去了前台,和老板说了个小谎——自己半夜来查资料,查完就走。所以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到了无烟区开了一台电脑。坐在阔别已久的冰冷的机器面前,花哥将耳机缓缓地戴上,开机时屏幕映出的蓝光设在了漆黑的瞳仁里,在夜色中异常的沉寂。
——隐隐有种名为不安的烟在身体里蔓延。
她从未如此的惊慌失措。
剑三有很多人都在玩,也是个热门网游,网吧里所处可见的那种,所以在桌面上看见图标是意料之中的事。双击,输入账号密码,进入游戏,界面上仍旧是一身310和270混搭的万花成男,好友里五十来个人在线的不过尔尔。确定了唐文轩在线,花哥切出了界面双击YY,在帮会频道里建了一个小黑屋,然后就关闭了自由发言,任凭无边无际的孤独环绕自己。
唐文轩,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花哥】悄悄地对你说:来YY吧……下面那个新建的房间,密码是*****。
然后就是等待。
【唐风】悄悄地对你说:嗯,好。
过了良久,YY里才冒出了一个人影,仍是那个她熟悉的ID——唐风。短短的两个字,毫不花哨,她却不知为何,会突然觉得想哭。
“师父啊……真是难为你了大半夜还来陪我。”
唐文轩ID前面的绿灯亮了亮,隐隐传来了一些玻璃瓶撞击后叮叮的沉闷响声。花哥的眼睛忽的暗淡,手指按上了F2。
“小唐门,你慢慢地说。”
——我听着的,我听着的。
身为警察的唐文轩本身就极度自律,从来没有什么恶习,除了在必要的时候和罪犯“打架”,竟是连抽烟喝酒都不曾有过——照他的说法就是,笑话,一个警察都不以身作则地戒烟戒酒,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这样做?所以,在那种聚集了各式各样老烟枪的公安局里,他总是独树一帜,也导致了本身身材就不够强壮的唐文轩在男人堆里经常被取笑一点男人味儿都没有。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原则。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但就是有人爱无中生有。
“那天晚上,我上线之后……”
唐文轩上线得很不是时候。
大家对这个话题本来就正聊得激情澎湃,看见正主出来就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立马就沸腾起来,帮会里有不少人在世界上求位置求坐标,搞得全服的人都知道了七七八八。他心头猛的一震,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自己所在的地方顷刻间就聚集了一大群的人。他们之中,有各种各样的门派,装备有好有坏,体型有男有女,这么多的不同。
唯一相同的,便是每个人话语中同样伤人的,幸灾乐祸。
——人呐,什么时候才会懂得将心比心呢?
来的人大多数都是原来的帮会的,稍微想想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那一晚发生的事,知道的仅仅三人不是吗?唐文轩不傻,他也知道答案,可却依旧在自欺欺人地骗自己。
怨亭他还是个大学生,对于早入职场的唐文轩来说他还是个孩子。而且他待人待物如此温柔,一定不会把事做得这么绝的。
可惜事与愿违,都说了是自欺欺人。
【扶桑】悄悄地对你说:唐风?!你怎么现在上线啊!快点下线!
你悄悄地对【扶桑】说:桑道长……这事是谁干的?
【扶桑】悄悄地对你说:你那个“师兄”啊!我靠他什么人啊!有必要吗!对了你先别怕啊我们现在在想怎么解决……
你悄悄地对【扶桑】说:没关系的,别忙活了。我去找师兄谈谈。
昆仑是一个被动开阵营的地图,一些围观的人里早有些恶人玩家自发地对唐文轩进行了攻击。他也没有反抗,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血条越来越少,从75%降到50%降到15%最后清零,静静地看着屏幕中的ID变灰,角色倒在地上弹出了一句“您已身受重伤。”
无所谓了。他想。都该结束了吧。
电话里有一个早就存着却不曾打过的号码。唐文轩推开座椅走上阳台,手指灵活地按键,然后拨出。
对方并没有设置彩铃,只有嘟嘟的忙音,单调却有节奏的在耳边回响。大概30秒后电话接通,礼貌地一声“请问哪位”,声音依旧温和沉稳,可他的身畔却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出一个甜美的女孩的声音。唐文轩愣住,复又苦涩无声地轻笑。
“师兄,是我。”
开口的时候心中是忐忑不安的。对方安静沉默了几秒,而后极其不屑地说道:“哦,你有什么事?”
“游戏里的那些东西,我想和你谈谈。”
风的气息在耳畔掠过,带来了丝丝凉意的同时,也带来了几分清醒。
而他现在,需要清醒。
“所以呢?为了这么点破事,你就要了我的电话?”
“我觉得你这样说有些不妥。第一,这不是破事,他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正常生活。第二,我并没有要你的电话,帮会成员会互留联系方式很常见,当初手机号还是你给我的。”
我的电话,大概他没有存或者存了以后删掉了吧。
这句话唐文轩没有说。
“啧。”怨亭再次出声,“真是有够啰嗦的。如今这些不过是你自作自受,跟我有什么关系。”
“师兄,解铃还须系铃人。”唐文轩叹气,“我之前和你说过我不会再打扰你,也同样信守了承诺。如今这样,对你我有什么好处吗?”
“我讨厌你们这个群体——简直就是社会败类。我赶尽杀绝,是在为民除害。”
“师兄,我也已经说过,我不是同性恋。”
谈话已经陷入了僵局——胶着的气氛显而易见,怕是得黄了。唐文轩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安静地等待着怨亭说话,可过了许久,等来的却是电话那头女孩子细细的喘气声。
“嗯,你别这样啊……嗯啊……”
如果把这些录下来交给扫黄组的王处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大概又会大喊着白日宣淫吧。唐文轩想,退出了这场也许是特意做给他看的戏,将电话从耳边移开,挂断。
既然都交了女友,看样子也相处得不错……也许师兄今后,会过得越来越好。
——那么他自己呢?
大概也会去找一个心仪的姑娘,养一只小动物,卖一套小房子,生一个胖娃娃,携手到老。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想起从前,只会一笑而过,并不会在意了。
想想都很幸福。
——只是现在他还能骗自己,他也许会爱他吗?
不会了。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太平洋。可望而不可即。
——他早该明白的。
毕竟啊……
这可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啊……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花哥有些僵硬地看着闪闪的绿灯复又熄灭,四周再次寂静。
“小唐门……为什么你的号码换了?”
“我想,该把一切都断得干净一些。”唐文轩笑,好像在那头又开了一罐啤酒,“原本租的房子我已经退租了,从今天起游戏大概也不会再玩了。最近局里有调令,我也准备换另一个地方闯荡新的生活。前头的事……就当我整个人脱胎换骨吧,也没什么不好。”
花哥有些哽咽了:“小唐门,我让他来给你道歉好不好?你好好的好不好?”
她觉得,唐文轩的内心柔软得像是一片湖,只要肯道歉,一定会原谅所有的人。
然而终究不是。
——这已经不是原谅与否的问题了。
“师父,你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啊。”唐文轩的声音还是如此的温柔,“这个世界的冷暖,你还不知道。你还太小,这么简单,我不应该给你讲这么复杂的东西。
“可就当我提前给你上了一课吧。师父,你是一个女孩,你应该比男孩更早一点学会长大。”
只有长大了,你才能独自面对生活中的大风大浪。
只有长大了,你才能去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小姑娘,你要快点学会坚强。
因为你将要去面对所有:面对欣赏,面对嘲讽,面对世界上所有的悲欢离合。
“将来你可能也会谈恋爱,同样可能也会失败。但你要记住,别哭。”
——别像我这样。
那些负了你的人,其实并不值得你哭。
“小唐门,你会找到自己的归宿的,你一定可以的。”
花哥想,这很好。
唐文轩总算有了新的打算,这很好。
“我想,我应该可以忘了他。可这些天来,我却发现我错了。”唐文轩似乎在那边摇头,“师父,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
天空已泛起了鱼肚白,网吧里的人也逐渐的多了起来。一个网管走过花哥的身边,看了她一眼,颇为疑惑地问道:“大妹子,遇到什么事儿了?哭得这么伤心。”
为什么哭?花哥不知道。明明唐文轩叫自己不要流泪,可是就是不由自主。
——长大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过程。
“我觉得我很爱他。但我不知道的是,我会这么爱他。”
这是唐文轩的最后一句话。
——自此以后,花哥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5】
2013年6月17日。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日期,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人们忙碌地行走于街上,为名忙,为利忙。没人会注意谁的情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考得怎么样?简单吗?”
一出考场,一些本就玩得很熟的女孩子就自然地等在校门外拉帮结派——同样也有神色焦急的家长。一切都是如此自然。
——今天,他们中考考完了最后一科。
“我觉得挺不错的呢,有几道题还是做过的,运气真好……哎哎哎那句话这么说来着,考的全会蒙的全对……”
花哥笑容满面地走在女孩们的中间,身边立即传来了半是嫉妒半是羡慕的叹气,只得去顺毛安慰。摸出了包里关机的手机,花哥快速的开启,解开密码后登录良久没有再理睬的QQ,看着帮会群里依旧热闹的氛围,翻看着之前的聊天记录。
——这才是生活嘛。永远流动着的,人类不过随波逐流。
“喂,妈?是我……嗯嗯,考下来感觉还可以,分数应该不会低……”
苦笑着退出QQ,先给在家里等待的母亲打了电话报平安,然后就全心全意的和一些小姐妹们在小吃摊上流连忘返,回到家时竟然已经下午一点钟了,所幸也没有挨骂。
——大概是终于摆脱了中考的魔咒吧。
花哥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安装了剑三,吃过晚饭后便喜滋滋地坐在久违的电脑面前打开游戏想痛快的来上一场云湖天池。可登上大号后,迎接她的却不是帮众们热情的欢迎,而是密聊频道里出自同一个ID的,满屏的“在吗?”
发密聊的人花哥是认识的。唐文轩组里唯一一个妹子,也是当初把他拉进剑三的罪魁祸首。不过性格挺好,至少她挺喜欢她的,因此印象很深,相处得倒也不错,但平日里也不过是相约着做做任务,此番的火急火燎却是从来没有的。花哥感到疑惑,看着密聊的日期,两个多月以前,没怎么注意,只是打开好友列表,见对方刚好在线,就顺手回了一句。
——她后悔了。如果从来一次,她宁愿选择什么都不知道。
你悄悄地对【长生引】说:怎么了吗?
【长生引】悄悄地对你说:……啊,就是两个月以前啊,唐队走了。
晴天霹雳。
你悄悄地对【长生引】说:走了是什么意思?!
【长生引】说:四月份不是雅安地震吗。唐队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知怎么的就自己申请去了灾区当志愿者,后头又申请从供给队去了救援队……最后为了救一个小孩子,就被余震的时候给震下来的山石砸到了后脑勺……
——听说抢救无效,当场就死了……
花哥在电脑面前成了一尊雕像。
雅安地震,是中国的又一次国殇,其惨烈程度通过各种平台她早有耳闻。百万同胞在一朝之间毁于一旦,完整美好的家园变得千疮百孔。
可是唐文轩为什么会去哪里?
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些片段。花哥突然想起在那早已回不去的从前,怨亭曾经说过自己想去四川那边做课题报告,而时间正好是今年的四月份左右。
她怎么忘了啊,那天唐文轩也在场啊。
——小唐门,你怎么这么傻?
QQ群里四月份的活跃发言人中有怨亭的名字——就算活着在震区也不可能上网,他根本就没有去做什么课题报告。意识到这点的花哥有些难过和愤怒,手指颤抖者拿过一旁的电话拨打号码。
唐文轩的电话打过去已经欠费了——没有人会为一个再也没有人使用的号码缴费。而怨亭那边似乎有什么事一直都没有人接。似乎早料到了这种结果,花哥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拨打着怨亭的号码,终于在第六遍时,电话被接起。
“师父?有什么事吗?”
熟悉的好听的声音,只是现在却感觉很恶心。
“唐风死了。”
尽管尽量用了最风平浪静的语调,可是内心却依旧抽疼得厉害,不过没有流泪。对方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静默了一会儿,转而却无所谓地说:“哦。节哀。”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抱歉,没兴趣。”
冷静,冷静。花哥这样对自己说,并且深深地呼吸着,良久才又缓缓地开口:“你没有去四川是吧。”
“都地震了谁还会去?傻啊?”
——是啊,有人就是那么傻。傻得都送了命。
“唐风为了去找你到了雅安去当志愿者。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天就走了。”花哥默然陈述,“你害死了他。”
2013年4月25日。
这个日期,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刚刚她的一席话是有些嫁祸于人,但这是事实。假如两人不曾相遇,唐文轩就不会怎么早就死。他们就不会是这个结局。
所以,怨亭会有些愧疚的吧?他会向唐文轩这个逝者道歉的吧?
可是啊……他没有。
“哎这又关我什么事?我让他去找我了?他自己在那里自作多情最后你们却把错误都加在我的头上?!有病吧你?”怨亭变得激动起来,“这种群体里的人本来就该死,他死在地震里也算是死得干净对吧。至少今后不会为祸苍生了。”
——这算是什么?
明明唐文轩给予他的爱情如此安静,只是远远看着,连上前打扰都不曾有。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呢?
——就是因为他喜欢的人恰好是个男人?
去他妈的什么烂理由。
“好,你做得出,你可以……”胡歌怒极反笑,“你以后不是我的徒弟了。反正小风死了,我也算是看清你了。今后野外见!”
花哥的仇人列表里没有几个人。尽管如果在世界上喊杀她的人可以瞬间组满三组,但性子里带来的随遇而安让她不会主动地与对方结仇——除非你真的触碰到了她的底线,或者她最爱的人受到了伤害。再次登录游戏,画个点开了好友列表,鼠标移向怨亭的ID。
就算是生死不离又怎样?
——生死不离的下一步,就是江湖不见。
利落的将他加为了仇人,好感度清零。花哥点开神行千里。
接下来,是去浩气盟。
80年代的时候,二内还是以一种很盛行的玩法,但她一直都没有学——因为实在没必要,费时费力。可真的到了技能书商人面前时她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选择了纯阳的太虚剑意,将所有的技能书全数买下。
以前是开玩笑地说相爱相杀,而现在,是真的是因为单纯的恨意而刀剑相向。
——唐文轩和怨亭完了,她觉得自己与怨亭也完了。
那天花哥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去了昆仑的小遥峰想再看一看冰火两重天的奇景。夜晚的剑三没有人息,热闹的冰天雪地中此刻空无一人。她独自一人站在很久以前唐文轩放烟花的那块空地上,回想着当日真橙之心绚烂的颜色。
那么漂亮,那么温暖。
——可是一睁眼,茫茫雪原中什么都没有。
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
【6】
接下来的2014年,花哥过得很辛苦。
剑三也是个网游,说白了玩的就是圈子,到了该散的时候自然会散——没人会打一辈子游戏。花哥自此以后再也没有收过徒弟,原本帮会的帮助走了,帮会上下因为群龙无首变得一团糟,很多老人都离它而且,包括花哥。看淡了所有的勾心斗角,她转而去了一个才新建得没多久的小帮会,与新帮主和他的亲友们明天在稻香村扬州招人,倒也挺有趣的。
刚去的时候还有很多新人看到她会受宠若惊,日子久了竟也可以打成一片,人类的弹性限度果真是大得出奇。花哥笑笑,事事都亲力亲为:带战场团,带攻防团,带竞技场……经过了时间的累计,新帮会的地位蒸蒸日上起来,兵甲藏家也可以拍得上号了,比起之前的老帮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仿佛忘掉了所有的事,又好像什么都还深深地记得。
她总觉得自己变了,心变得更冷更硬了。亲友们都因为种种原因离开得七七八八。十三,千禧,洛子……一个个鲜活的ID再也不会亮起,徒留她一个人在这偌大江湖中,始终不愿离去。
——也许是因为心愿未了,也许是因为舍不得。
剑三开了90级,各种各样的新玩法,新时装,新装备都纷至沓来。新门派的地图很漂亮,漫山遍野的桃夭开的很艳,流水潺潺,她很喜欢,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去看看。还有长安西市里的一个老人有酒名曰“醉生梦死”,运气好的话喝了可以去迷仙引。花哥也会每天都去喝上三杯,而后看着屏幕摇晃,乐此不疲。
美丽的风景只有一个人看,有些寂寥,不过无妨。
——她早就习惯了。
近年底的时候同盟帮会两周年歌会,作为元老花哥自然要过去看看。气氛着实热闹,戴着耳机都能感受到冲天的喜悦和兴奋。到了个人演唱的环节,不知道是谁点了首《一直很安静》,忧伤的旋律和细腻的歌词无比的深入人心。花哥静静地听,终于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她忍了一年了。从唐文轩过世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了。
她一直都没有哭过,像没事人似的,不是一笑而过就是面无表情。他认为自己早已长大了。
——可勉强的长大又怎么能算是真正的成熟?
她没有忘记那个寡言的唐门炮哥,一点一滴早已镌刻进了心底。只不过那太深刻也太痛了,伤口也不曾好过,一直都在腐烂。如今淤血被吐了出来,虽然依旧疼,可至少轻松了许多。
“小唐门,你过得好吗?”
花哥在心里默默地问。
——我会努力过得好的。
2014年的尾声过了,即将迎来新的一年。
来年,她的心里能春暖花开么?
【7】
2015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花哥把游戏A了。
剑三玩的时间足够的长,装备早已换到了最好的595套——而且还是名剑装,满精炼满镶嵌,还有劲足和双骑的好马,大橙武和小橙武也同样在仓库中存放——2011年到2015年,四年的光阴积攒下来的东西很多,又杂。慢慢的整理,直到看见那支雪凤冰王笛,鼠标骤然停顿。
这个可以奏出满天飞雪的武器真的是许久都没用了。花哥笑,带上了它神行去了昆仑,装备好后右键点击,屏幕上的万花成男就自顾自的吹奏起来。周围环绕的雪花晶莹,乐音优美,不再有任何留恋,她点击了右上的红叉,卸载游戏。
一切都尘埃落定。
——毕竟,这个游戏给她的寒心大于温暖。
号足够的好,资历也足够的老,很快就买了一个不错的价钱。她拿着那张打了“巨款”进来的银行卡,再也没有关注过游戏里的人或物。
——再见啦,江湖。
她要开始自己的人生路了。
【8】
天津爆炸的新闻全国轰动。
死亡人数在不停的增加,看着上面几个已故的消防员的名字,花哥有些难受。
这些人是真的伟大,无私,能够舍身取义。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赞美之词溢于言表,可是没有一句能够概括他们。
花哥又开始想唐文轩了。
【9】
有一天晚上,花哥做了一个梦。
梦里依旧是原来的模样,谁都不曾离去。帮会里热闹非凡,一切的一切都很温暖。扶桑在赶猪的时候从容不迫的一直赶错,十三在战场上不开云栖松就转风车。很乱,但美好。
仿佛时光停留在了遥远的80年代,花哥一身南皇立于玉虚峰顶,积雪依旧不曾化去,俯仰山河的感觉怎么尝试都不腻。在她的身后,持着千机匣的唐门弟子如树清朗,清雅的纯阳道长一尘不染。他们十指相扣,并肩看着山河浩大。
仿佛这就是最美的爱情。
——她梦见,他们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