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木泽三

12、朦胧 这个人说，

　　我怎么可能会同意。对于他的坚定，我觉着有些好笑，怎么会有人对旁人做决定的事这么笃定。未免有些过于自信了。

　　这样想着，我便不理会他，径直走了。

　　然而事实证明，我低估了这个人厚脸皮的程度。

　　“你要跟便跟吧。”我不耐烦的瞅着他，心里觉得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这人也忒不要脸了，我暗暗的想。恨不得把他这身人皮拔下来，看看有多厚。

　　连着三天，我走哪他跟哪。我烧火他就递柴，找吃食就给我捉鱼。好不容易溜进个镇里，还到处跟人说：“那是我弟，跟我闹脾气了。”

　　到最后连店小二看我的眼神都充斥着一种‘这孩子一点都不懂事’的感觉。

　　最后给我弄烦了，忍无可忍了。问他，你到底要怎么样。
　　“还是那句话，让我待在你身边护卫你。你同意了，我就不闹腾了。”

　　真就奇了怪了，我怎么每次都摊上这种难缠又扯不掉的人。

　　可让人跟着了，再给人脸色就不好看了。好说，他也帮我挡过几次追兵，杀过几个人。虽说烦人了些，却没有伤害过我什么。

　　“我打算寻个山头避世，你自己走吧。我若还躲不掉，就是我自己的命数了。”我思忖着开口。

　　“那我跟你一起。我说了要跟着你，自然是你到哪我都得跟着。别想着甩开我。”

　　我听罢觉得有些头疼。我并不需要他为我做些什么，他自己却上赶着。明明世道如此不堪无情，怎么还有人为了口头的承诺和虚无缥缈的职责无缘赴险。

　　一个两个的就是看着聪明。
　　我暗自想着，却不知不觉的带了另一个人。

　　“就它了。”我拍了拍满是灰尘的衣袍，喘着气看着眼前的山谷。空气清新地方开阔，远处还有山涧，是个好地方。更为重要的，是这地方偏，我是误打误撞走过来的。

　　这两天为了摸清进出的路，好几次都困在了大山里。在这待着，没有人引着进来，怕是很难找到的。

　　“我去找些竹子和木头来。”常杨毅说着就往山林走去。
　　“哎，你！”我喊也喊不住他，只能作罢。

　　“你会搭房子吗？”我蹲在一堆竹子旁问他，心里确是期盼的。

　　“会。”他睨了我一眼。像是说，若我执意赶他走，现下就只能抱着这堆竹子露宿山谷了。

　　我偏过头当做没看到。

　　常杨毅也不恼，自顾自的凿起竹子来。我被他弄出的声音搞得心痒痒，想看又觉得这会转过头去了也忒没骨气了。。

　　“想看便看，我又不会笑话你。”他轻飘飘的说。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我装着镇定的转过头来，耳朵却有些热。

　　“唉？这是要做什么？做什么用的？”
　　“你可以当它是铆钉。”

　　“这个呢？这个呢？”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没？”

　　“这些竹子够吗？”

　　我叽喳的问着，跟着他到处转。他也不觉得烦，随口回我一两句，到最后好笑的问我:“我之前以为你不是个话多的人。”

　　我一下愣住了。想起来，我确实很久没有这么多话了，可能是这里给人的感觉太过安逸，也可能是这些竹子像极了扶云山的，让我一下放松下来，随意闹着。

　　见我不说话了，常杨毅也意识到了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懒得想了。如果侥幸躲过了，就当做搭伙过日子。总归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常杨毅动作很快，日头快落山的时候，一个屋子已经成型了，看着挺结实，也像模像样的。

　　“说起来，你怎么会做这个。”我好奇的问他。

　　“在外闯江湖这么多年自然什么都得会一些。”他拍掉身上的竹尘说:“今天先将就一晚，明天我下山买些被子碗具，再多搭几处竹屋就行了。”

　　“我去吧。”什么都不用做的感觉让我很不自在，他终归什么也不欠我。

　　“你去了，就不一定回的来了。”
　　也是，我想起张贴的告示一时无言。

　　“行了，我去捉两只鱼来，吃完就歇息吧。”他说着向山涧走去。

　　我忙跟上他，这种事我还是能帮忙的。只是,山涧真的有鱼嘛？又不是大江河。

　　“真的有鱼！”我看着灰色偏小的鱼在水里游着，惊奇道。

　　“有活水的地方，多半都有。”常杨毅把袖子和裤脚挽起来，拿着根削尖的竹子走进水里。

　　我跟着有样学样，却被溅的浑身是水，一条鱼也没捉到。

　　他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把鱼串在竹子上烤了起来。我坐在旁边烤着火，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比孤零零一个人强，只要再也不用看见那些人。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常杨毅已经下山了。我看着他放在旁边还没磨完的竹子，有些雀雀欲试。

　　不会，也可以学。总不能永远靠别人。

　　可到底是从未做过这些活计，我只弄了一会，两只手便脱力了，掌心泛着红有些地方还起了水泡。我有些恼自己的无用，泄愤似的又开始磨。

　　却被人捉住手抬起来了。

　　“把人都赶走了以后，跟自己怄气，你可真行。”来人慢慢的说道，我却僵了身子。

　　“你怎么在这？你怎么找到这的？”是不是常杨毅说的？还是一开始就派人跟着我了？我有些慌乱又急促的对他说:“我不是说了交易一笔勾销嘛？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和你的交易是我帮你送他们回山，你不告诉旁人我有暗卫。确实是一笔勾销了。可我答应你师父的是护你周全，这笔可没消。”贺望舒缓缓的说道。“至于你怎么在这，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你，不行。你走吧，何必和我搅在一起。你是将军的孩子，不该掺进这些事来。”我急的乱说一气，也不管他听不听的懂。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这样，可就是，他就是不该再来找我。大好的前途等着他，何必淌这种浑水。

　　“为什么常杨毅一两句话你就同意他护卫，我却连找你都这般不情愿。”他抬起我的下巴，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把我的隐秘心事看穿。

　　“我也没同意他，可没办法。你，你还有大好前途，一个诺言一个交易不值得。”谁知道后面的路会不会更凶险，江湖朝廷，我已然是众矢之的，如何能再拖累他。如何能再有那隐秘的藏在角落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挑眉笑了一声。“这不是你能控制的。我要做什么，也不是你能替我决定的。”

　　“谁？”突兀的声音响起。贺望舒松开了钳着我下巴的手，转过身去。

　　我偏头看去。是常杨毅回来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前面。

　　“贺少主怎么在这。”

　　“你为什么在，我就为什么在。”贺望舒淡淡的说。“常公子是要搭竹屋嘛？我也来搭把手。”

　　“贺少主也会做这种粗活？”
　　“同样是在江湖行走的，该会的我自然会。”

　　我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一时有些疑惑。

　　搭屋子是行走江湖的必备技能嘛？为什么师父从未教过我。

　　有人帮忙，进程就快了起来。我杵在旁边也不知道干什么，只能轮流给他们倒些山泉水。

　　我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一时有些咋舌，想不到贺望舒这种看着精贵的公子哥，做起这些粗重活来，也得心应手的。
　　这人有什么不会的吗？

　　“我不会做饭。”贺望舒看着常杨毅新买来的大米面无表情的说。

　　“我也不会。”常杨毅挠了挠头。

　　“那你买米来做什么？”
　　“总不能日日捉鱼捉兔子吃吧。”

　　实在是看不下去他们因为一袋米像个孩子似的斗嘴。

　　我把米袋拿过来，把他俩赶到一遍。“我会，我来。你们去捉些鱼来，我一块烧了。”

　　他俩显然有些意外，估计是想着想不到一个连屋子都搭不来的人居然会做饭。

　　我懒得理他们，径直去了刚搭好的稍稍有些捡漏的小厨房。

　　其实我打小就跟着十一师兄学做些吃食，手艺并不差。只是在山上有十一师兄做饭，出了山不是客栈就是饭馆，所以并没什么机会做。

　　我偏过往门外望了一眼，看见他俩一前一后的朝山涧走去，下意识的笑了。

　　虽然……但还是觉着了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居山远尘世，暮闻柴火香。

　　“好吃。想不到江小姐还有这种手艺。”常杨毅挑了挑眉冲我说。

　　“以前在扶云山上跟师兄学过几手。”我笑着说，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贺少主。”我偏过头来对着贺望舒说:“师兄他们，还好吗？”

　　我有点紧张听到他的回答，手不停的摩擦着衣服 。

　　会不会怨我呢？是不是气急了？伤还好吗？还开心嘛？还会笑嘛？

　　“还好。闫商醒过来就吵着要去找你，被宋参拦下了。你的师兄们，知道你的心思。也相信你能不辜负他们活下去，所以也愿意守着山，等你回去。”

　　眼泪不受控制的留下来。回去？还能回去嘛？真的不怨我嘛？

　　“哭什么。”贺望舒递过来一张帕子。“我走前被他们千叮咛万嘱咐，托我好好照看你。我答应了，也答应了他们能带你回去。”

　　“等过段时间，这件事稍稍平息下来。就把心法随便抛给谁，不管江湖上这些糟蹋事，我带你见燕皇，保你一命。带你回家。”

　　我愣愣的看着他，心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点小口。

　　这个人说，他要带我回家。带我回家。

　　我们都太认真了，以致于忘记了旁边还有一个人。如果当时注意到了就好了，我想。
　　我也许真的能和这个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