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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质子 这厢卫国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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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卫国质子不声不响地被送到到郑国民间体察民情,那头卫庄公听罢消息,自顾自地冷哼一声:“他们没那个胆子。”
影卫跪在地上不敢答话。庄公在殿上来回走动了两步,挥挥衣袖:“你下去罢。”
有胆子大的内侍偷瞄了一眼殿上立着的庄公,此时他倒是神情自若,并无半分不满,反倒颇为硬气。
也是,以现在卫国的国力,庄公硬气,不是没有道理的。内侍欣慰一笑,转头却被站在殿外的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吓了一跳。
“武、武安侯……” 内侍尖细着嗓音叫出来,慌忙行礼。
男人今日进宫不同往常,穿着家常便服,客客气气同内侍公公还礼道:“王上可在殿内?婴此番前来,还与王上有事相商。”
内侍不敢怠慢,赶忙为他通传。
武安侯严婴,乃当今卫太后同母的幼弟。卫文慧太后年轻时遭遇战乱,家人从韩地一路逃难至卫国,途中年仅四岁的幼弟离散。尔后文慧太后因能歌善舞被卫国长公主所识,后又因机缘巧合同尚为衡阳王的卫穆公情投意合,因而嫁入王府,成为侧室。穆公继位后,一日宫中有刺客闯入,同羽林军缠斗后落下一枚玉佩。时为惠妃的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年赠给幼弟的生辰礼,便赶忙吩咐下人四处搜寻刺客下落,经历数月搜索,才顺藤摸瓜救到了当年不幸进入江湖死侍营的幼弟。
严婴性情刚毅寡言,为人处世低调谨慎,被家姐救出后便在宫中任职,办事极为周全,是以颇受穆公重用。尔后严婴辅佐庄公,不惜运用杀伐手段拥立庄公登位,破得庄公信赖,封其为武安侯,也因此在朝中树敌不少。但近些年来严婴对朝中之事插手甚少,结交也并不多,风头减退,倒也无人生事。
内侍瞧着武安侯的背影,喃喃低语道:“侯爷今番前来……也不是为了公事吧?”
他揣度的不错。
严婴此次前来,实为一桩家事。何事?他那“才冠天下”的幼子,严穆。
既是家人,且武安侯如今已是半个闲散官,又是当年宫斗中生死之交,二人自然不用拘着过多虚礼。在殿内客套了一阵便赐座直入主题。严婴长吁短叹了良久,所提事情桩桩件件皆是他那离经叛道的儿子严穆。
“……风头盛得很,平日在府中这样胡来也就罢了,他母亲总是护着他,我不能……”自幼与家人离散的严婴从不忍从儿子身上剥夺享受母爱的权利,但是不料严穆却越发放肆,“……但他在外面也是胡闹!前几日还在学塾里同师傅叫板,这越发是放不下他了!”常年以一副隐忍模样示人的武安侯说到激动处响亮地拍了一下大腿。
庄王笑着摇头。“严穆……本王记得,才气与傲气并举啊,你这儿子同你性情倒是不一样!”
严婴忧心忡忡:“阖家盼着他日后承我这爵位,可如今看来,严家上上下下百多口若日后交到这样性子的人手中,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庄王心中渐渐明了:“可想到了锻炼他的法子?”
严婴起身又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臣恳请将幼子送入宫中历练三月,劳烦殿下费心教诲些时日。”
庄公应了,却又追问了一句:“为何如此早……?”
“王上当知我意。”严婴干涩道,“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有些事情,早些了解总是没有坏处的。”
过了三日,严家少公子严穆被送入卫宫中,被安置在郑质子身边做陪读,并无实质官职。
被丢在卫宫中最偏僻一角的严穆,近来很忧郁。他猜得透父亲执意将他送进宫的用意,无非就是要去去他的锐气。却未料到这番磨炼却非同小可,他今次便是实打实地体会到了宫中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甚至一向喜爱他的文慧太后都未来瞧瞧他如今这番落魄样,对他不闻不问。严穆很忧郁。
同样忧郁的还有当朝谭将军的次子谭邵,不知什么原因他也被送到质子身边伴读,本身这位囚在深宫中的郑国质子就已经够让人郁闷的了,偏偏还有个狂得出奇的严穆,真是……生存不易,仍需努力。
郑国质子姓韩名子简,许是自幼在卫宫中见识了太多人情冷暖,小小年纪性子极为冷淡的。自第一天见了严穆,坐在屋内的子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严穆?”后,他极少再同他说过什么话。
严穆自认为自己是个脾气不错的人,可这几日被这韩子简这样不冷不热地对待,又被不知内情的宫人轻视,脾气也长了几分。可王宫内岂是能随便发火的地方,他再怎么不爽也不能丢了武安侯府的门面,几周下来惟一个字在心头:忍。
可严穆的自认为已经很了不起的隐忍,终于在仲夏某一夜王宫宫宴上被“击败”。
按照惯例,仲夏宫宴上郑国质子应当出席,陪读侍从并无资格。但念在严穆、谭邵二人皆出自名门子弟,便又额外替他们添了两席。
“你在那里傻笑什么?”宫宴前,谭邵皱眉看着不住地整着衣领,还一个劲儿自顾自地傻笑的严穆,十分疑惑。
“被冷落了多日,今天我可终于有机会去姑母那边求个人情了。”自以为在宫中出头之日到来的严穆心情出奇的好。
缓步行在两人前的韩子简却没有这样好的心情。“你们,”临到正殿门口前,他苍白着脸突然道,“最好谨言慎行。”
谭邵和严穆皆大他几岁,自幼在家中皆是锦衣玉食好好招待的,何曾受过这些时日的冷落;再加上他们出身名门望族,子简本是个在宫中位置尴尬的质子,此时却用这样的语气同他们讲话,实在是令人惊诧。谭邵性子不比严穆张扬,只得站在子简身后耸耸肩,不作评价。严穆却气得涨红了脸,当下不便发作,可心下却计较着,等见了姑母,必定要在她面前狠狠“参他一本”。
谁和你是一道?你不过是个被别国送来的质子,我可是太后嫡亲的侄子,能一样吗?
算盘打得是好,可万万没料到太后近些日子抱恙,在未能在宫宴上露面。庄公倒是露了面,却从头到尾对坐在一隅的严穆不理不睬,光顾着和众位王爷打趣喝酒。身段柔美的舞娘在殿前自顾自地跳着舞,一支支曲子跳下来,严穆已经看得烦不胜烦,而自己跟随的子简也无法加入到王室的话题中去,他内心浮躁地很。
子简则全程面色苍白,头都不抬几下,尽力减少自己在宫宴上的存在感。严穆见他这副畏缩模样,颇为不屑地摇摇头。若不是他自己窝囊,何至于在宫中落得这样被人欺负的结果?严穆现在倒是对“怒其不争”四个字颇有感触。
恰好一支舞曲结束,先前的舞娘全部从殿中撤下,又上来一位新的舞娘。舞乐响起,舞娘同在座的王公贵族妩媚一笑,水袖浮动间,细看却是一位难得绝色。席间一位王爷明显是方才喝高了,此时拿起银筷便在酒杯上大力敲了几下。“哎——哎!”
舞娘停下舞步,乐音也应声而落。方才还一片王室的慵懒糜烂之感,如今却退得一干二净,仿佛还带有几分肃杀之气。
“那是谁?”严穆小声问道。
“汝南王。”子简低低回道。
严穆眯着眼瞧了瞧那膀大腰圆的汝南王,坐在那里也仿佛一座铁塔,当真是常年征战在外的王爷模样。家父曾在侯府中提起,当年汝南王就是个不羁的性子,口出狂言,做事常常喜欢先斩后奏。亏得他向来与王上关系好,且后来在外也收敛了不少,不然当初的王位之争,指不定汝南王要出什么乱子。
今次汝南王醉了酒,还不知要出什么风头。严穆心下思量。
“这……舞娘生的甚好!”汝南王带着醉意又大力敲了敲席上的器具,“嗯,舞——也跳得甚好!哈哈!”
一旁的汝南王妃则小心翼翼地劝着他:“王爷快别敲了,这般岂不是让王上见了笑话——”
“——本王还未说完!”汝南王大手一挥,打翻了酒壶,“嗯,舞——好,人——好,这曲子——哪来的,嗯?”后面几句话的调却是越升越高,舞娘同众乐师皆慌乱地跪在殿前不敢作声。
“文詹啊,”方才沉默不语的庄公此时出声,竟然是一副宁人息事的强调,“你若是看上了这舞娘,寡人今日便派人将这舞娘送至你府上,可好?”
“三哥啊——”汝南王却是酒劲儿上头,对庄公叫得越发随意,“不是我硬要作对,实在是,这曲子听得我头疼——说!这曲子哪来的?”最后一句话竟是他大声对着乐师吼出来的。
坐在严穆边的子简浑身一颤。
过了半晌,才有乐工吞吞吐吐道:“回、回王爷的话,这是、是郑国的民歌,唤作洛水调……”
“哈!哈!”汝南王朗声大笑,扔了手中的银筷,拍了拍手。“好嘛!郑国的民歌——本王差点忘了,这里原本就有人知道这曲子从哪来的……”
原本歪坐在一隅的严穆和谭邵都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子简。那一瞬间,子简苍白的脸色让人有些心疼。
子简缓缓起身,跪在一侧,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多谢王爷提点。可……子简幼年便离开郑地,对郑国的音乐,实在……不甚了解,还望王爷恕罪。”一席话说得紧张,尾音还带了些颤意。
汝南王冷哼一声:“你倒是忘得干净!”转首又饮了一杯酒,仍旧不依不饶。“哼,何时郑国的民歌,却需要我们卫国的王室来上心了?嗯?”
子简赶忙伏身,严穆同谭邵相视一眼,也一并伏下身去。
“子简不敢。”
“啊哈!不——敢!”汝南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却也不再言语。又自顾自地畅饮起来。
一曲新曲又响了起来,方才的肃杀之气也渐渐褪去了。
子简缓缓直起身来,慢慢移回席间,侧头望向一脸紧张的严、谭二人,虚弱一笑。有内侍端上糕点来,子简低低道了声谢,便执筷开吃。吃了半晌又转头看了那仍旧呆愣的二人一眼,有些好笑道:
“看我做什么?吃啊。”
“啊……哦。”严穆低低应了,之前的锐气不复存在,虽然二人境况有着根本的不同,可此时,他竟无端生出些许对韩子简的“惺惺相惜”之情。
不知是对他们二人,还是对自己,韩子简又低低道:
“日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