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珑渊铭》禹小尧

1、楔子 珑渊碑上的

　　你听说过珑渊铭吗？
　　古时豢龙氏擅养龙于池中，后人称之为龙渊，后以龙渊代指天下至险至远之地，亦以之嘉奖为国尽忠之举。历代天子铸龙渊铭碑于宫内以记载功臣功绩，意指流芳百世，后因避前朝天子周龙讳，遂改为珑渊铭碑。
　　我小的时候，阿穆带着我去了卫王宫内的凌烟阁。阁内除了那方珑渊铭碑，再无其他物件，凄清阴森得很。彼时年少，尚且不懂何为为国尽忠，何为家国情怀，我几次拽着阿穆想离开，可阿穆却将我抱在怀里，轻声哄我：“不是最喜欢听故事吗？你可知道，这碑文上的字，全是你喜欢的故事。”
　　“真的？”听他这样一说，我果真不再闹着要离开。
　　于是，那日在琳烟阁上，阿穆为我讲了第一个珑渊铭上的故事。上古之时，卫地南境恶龙入侵，民不聊生。朝臣柳仲子一马当先，以幼龙血为引，派韩守阁架长弩于蔺水之滨，同时祭出太阿，墨阳等上古神兵，率一国军民合力将恶龙歼灭。
　　“真的有恶龙吗？”我对这故事已经入了迷。“它们……是不是最坏的？”
　　阿穆失笑：“这已经是流传多年的传说，至于恶龙是否存在，现在已经无从查访。但是……”他摸摸我的头，“这世上比恶龙险恶的，倒是有许多。”
　　从此以后，在每一个卫国的长夜，我总是要团着锦被蜷缩在阿穆身边，央他给我讲几则关于那些功臣的故事。这已经成为了阿穆同我多年的惯例。府上的姆母常常笑话我：“小姐长大了，还是喜欢听那些讲给小孩子的故事。”可我不管。我喜欢听那些历代传下来的故事，哪怕它早已被过分夸张与神话。
　　这次，阿穆不像往常那样斜靠在卧榻上看书。料定他今夜必定有时间同我说些故事，我跑去见他的时间比往日早了许多。
　　瞥见我披着厚厚的被子光脚从屋外跑进来，他皱了皱眉：“府中的姆母呢？任你这样跑出来，也不怕你着凉？”
　　来寻他前我才从小厨房里偷了一包蛋饺，被他这样一说，只怕他下一秒就扬声唤人过来，那我定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别别别——”慌忙裹着被团滚上榻，再吹灭榻前的蜡烛，我借着月色冲着阿穆的那团黑影自我检讨。“我，我偷拿了东西，避开姆母跑过来的，对，我揣了一包蛋饺……不行不行阿穆，你千万不要叫姆母来，我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黑影似乎在颤动。
　　我有些慌乱，拿不准阿穆是否生气了，只好壮着胆子，试探着捧出那包蛋饺：“阿穆，你……饿不饿？吃吗？”
　　黑影还未回答我。
　　我有些惶恐，我从未见他生气过，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平复他的怒气，只好借着从前哄姆母的那一套，对天对地都赌咒发誓：
　　“我保证，我绝不再偷吃蛋饺了。”
　　“我保证，下次我过来的时候一定穿上鞋袜。”
　　“还有还有，我保证，我绝不再同府上的姆母顶嘴……”
　　“啊对对对，我不再跟那个谭小姐抢绒绒了，小猫她喜欢的话就让给她好了……”
　　“你真舍得？”阿穆打趣的声音传来。
　　小奶猫绒绒最近成功成为我同谭悦的对象，但凡谭悦来严府寻我，我们必定要为了绒绒开战一场。上次我好不容易才打赢她，说舍得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我当即便义愤填膺道：“当然不舍得——”可话音未落，我又反应过来，阿穆这是挖了个坑让我自己往里跳。他根本没有生气！
　　“你吓唬我。”我扬声控诉道，蛋饺收回，绝不便宜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阿穆抑制不住的笑声才传出来。
　　“是谁刚刚还在怕姆母寻来问罪的？”他轻声逗我。“还这么孩子气。”
　　我气哼哼地坐在卧榻的另一边，不去理会他。
　　“今天来找我比平时都早了许多，难道就是为了生闷气的？”他也不急，继续打趣我。
　　打蛇要打七寸，阿穆这坏蛋，果真抓住了我的七寸。有时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暗自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今天我要你多赔我一个故事。”
　　他笑着应了。“这次又想知道谁的故事？”
　　我转了转眼珠子：“你的！”
　　他顿了顿，半晌没有做声。
　　“怎么了？”我察觉他情绪不对。“阿穆，你不会又生气了吧？你刚刚说好要赔我一个故事的！”
　　他低咳了一声：“我的名字不在珑渊碑上。”
　　我有些惊讶：“怎么会，大家都说你——” 是啊，怎么会没有阿穆的名字。当年在卫国濒临灭国之际，年纪轻轻便力挽狂澜，使卫国重振雄风的，不是阿穆，又会是谁？天子都已下令，赐阿穆一方珑渊铭，又有谁敢违抗？
　　他低沉道：“珑渊碑上的，应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