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靠近一点点》九根草

4、终止关系

　　他的眼波反复在少女的脸上流连，见女孩的呼吸逐渐匀称，这才轻手轻脚的拉上房门。

　　他敛了敛疲倦的眼睛，沉下眼眸，脸色阴沉，径直走向外间，倚在窗户旁，远望夜晚的点点星光。

　　夜幕降临，黑色笼罩着空荡荡的房间，韩穆桦容入夜色，陷在难题之中。

　　无解。

　　内心犹如一团乱麻，思绪泛滥便随手在书架上抽出一本《心理治疗职业道德规范》

　　“心理治疗师不得与当前来访者发生任何形式的性和亲密关系，一旦已建立的专业关系超越了专业界限（如发展了性关系或恋爱关系），应立即终止专业关系并采取适当措施（例如寻求督导、转介等）…”

　　我不该掺杂任何一丝私人感情。

　　不对！

　　我没有对她产生别的感觉，我是医生，她只是我的病人。

　　有些急躁的合上书，他掏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某一个号码，快速拨了出去，“喂，明早八点见一面，老地方。”他需要有人帮他解决问题，急切需要，而泽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电话另一边的人伪作咋咋呼呼的，“你谁啊你…”

　　“嘟嘟嘟…”几秒，挂了。

　　”韩穆桦，你TM多说一句会死啊！”青阳泽对着电话破口大骂。

　　“泽哥，忙啥呢！再多喝几杯，今晚我请，不醉不归啊！”酒吧里一个彪形大汉朝他挥手大吼。

　　“这就来。”青阳泽回笑，脑子飞速转动：这小子，有十天半个月没联系了吧，突然有事儿？

　　打完电话，韩穆桦突然安心了不少，心里似有似无的感觉捉摸不透，实在令他不安。

　　等到八点，估计白云乐快醒了，他打开灯，房间里瞬间亮堂起来。

　　“韩穆桦，韩医生，你在吗？”女孩尖声急问。

　　他箭步奔向隔间，“我在——”

　　出于本能脱口而出的“我在这，别担心”被他生硬咽下，最后只吐出一个“嗯。”

　　我是医生，她是病人，我们是医患关系。

　　韩穆桦，不可失分寸。

　　敏锐的察觉到他脸部有细微变化，眉宇之间藏着忧虑，她一时失语。

　　一阵沉默。

　　白云乐扶着床边下床，“我差不多要回去了，张阿姨会来接我。”

　　“好 。”面无表情，淡淡的应道。

　　韩穆桦心情复杂的送她下楼，心不在焉的回到家。

　　短短半天，白云乐就感觉到，韩穆桦在刻意同她保持距离。那种疏离感，太明显了。她有些不安。

　　刚躺在床上，韩穆桦就迫不急待的等待着第二天的降临。

　　第二天早上九点，SAR赛车俱乐部。

　　韩穆桦足足等了一小时，不见青阳泽踪影。正准备起身闯进去抓这个所谓的俱乐部老板，刚起身，这小子就就自己屁颠屁颠的跑进来。

　　来者身上透着一股书卷气，开口语气同他的外表极度不匹配。

　　“哟，兄弟，早啊”一脸怂憨的陪笑。

　　“别废话，过来，我有事问你。”不耐烦。

　　青阳泽惊奇的如五雷轰顶，什么情况！？韩大爷居然没因为他迟到整整一小时K他，还说有事问他！？稀奇，真稀奇。心里虽这么想，嘴却老老实实的回答，

　　“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我一定帮你解决。“标准的职业笑。

　　“你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就是…就是怎么知道你对一个人有…有…感觉…”语气极其不自然。

　　又一个响雷把青阳泽劈的连灰都不剩，消息太劲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韩穆桦居然开窍了！

　　“有喜欢的小妹妹了？”一脸坏笑。

　　“滚，别瞎扯，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韩穆桦板着脸，强装严肃。

　　“咳咳咳，这个问题嘛，作为情场高手就让我——青阳泽给你深入分析一下什么叫做有感觉？”

　　韩穆桦随即打开手机便签，做起了笔记，标题：什么叫做有感觉，第一……

　　看到这一幕的青阳泽内心狂笑，吐槽，啧啧啧，没谈过恋爱的人真可怕。趁着没被发现，他迅速缩回伸长的脖子，假装清了清嗓子

　　“这有感觉呢，就叫做喜欢，喜欢到了一定程度呢，就是爱，至于有没有感觉，就看你看她的表情喽！”青阳泽摆出一脸不要太崇拜我的表情。

　　“那我怎么知道，我看她的表情是什么样子”韩穆桦觉得这家伙不靠谱。

　　还说没有，明明就是有喜欢的姑娘了，自己心里没谱，只能干着急，韩穆桦——就是个爱情小白嘛！青阳泽不禁暗地调侃。

　　青阳泽摩挲着下巴，故作思考状，然后打了个响指“这个嘛，有办法！”语气充满肯定。

　　“你想一下她的名字，然后在脑子里想象她的样子”

　　韩穆桦不明所以，打死不照做。

　　“你不是想知道吗？这是最好的办法，相信我！”青阳泽信心十足的点头。

　　“那我试试？敢骗我，你就等着回老家吧！”韩穆桦声色俱厉的说

　　青阳泽吓的一哆嗦，立马把胸腹拍的砰砰响.

　　别无他法，只能照做。

　　但是——被一个大男人盯着总感觉怪怪的，韩穆桦干脆闭上眼睛回忆。

　　名字？白云乐。

　　样子？脸蛋圆圆的，五官小巧玲珑，尤其那双眼睛，笑起来很好看。害羞的时候，脸红彤彤的，会忍不住捂脸。

　　沉浸…

　　一旁的青阳泽悄悄的掏出手机，调成静音，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希望待会看到照片的韩大爷不会揍他。

　　“好了，你自己看吧，心理学专业的大神，面部表情什么的你最清楚了，自己看啊！”青阳泽憋着笑，伸手把手机递过去

　　韩穆桦停顿了几秒，接着一脸疑惑地伸手，一把夺过手机，看到屏幕上的男子，脸色立变，厉声“青阳泽，等着回老家吧！”

　　“我这可是在帮你，眼见为实！尤其是自己的眼睛”南青阳泽一边说一边臭不要脸地凑过去看。

　　韩穆桦用眼睛示意他滚远点。

　　“你看看，你看看这嘴角隐藏的弧度，眼角上扬还带点微笑，眉目之间也舒展了，这表情不是痴汉样嘛！”话一出口，又被猛瞪一眼。

　　手指划过一张张照片，从刚落座闭眼的严肃到慢慢的舒展笑意，对比明显，韩穆桦正了正表情，心里已然有了答案——令人不安的答案。

　　“我有事先走了，照片删掉，一张不留！”起身后疾步离开。

　　“小气鬼——”青阳泽撇嘴，他的手指划过一张张照片，指尖停留在删除和取消之间，最后选择取消。

　　我就不删，你打我啊！

　　车子在马路上疾驰，韩穆桦心情却得不到缓解，他的心几乎是飞着回了医院。

　　心理治疗师喜欢上女病人的例子在欧美不在少数，可善始善终的几乎没有。所有从事这方面的专业者都明白，这极有可能导致病人不再相信任何心理医师，甚至痛苦的走向绝路。

　　心理咨询期间产生的爱意是复杂的心理现象，极有可能是投射，或者是移情。他十分清楚工作伦理概念，也深知双重关系很可能给双方带来严重伤害。身为一名心理治疗师，懂得基本心理克制是基本功，他不能混淆边界。

　　不是不喜欢，是不能。

　　他闭上眼，很快确定了挽救方案。

　　约谈——然后终止治疗关系。

　　约谈时间定在周三，今天已经周二了，韩穆桦尽力压抑着自己内心的那股不安，希望白云乐不要受到任何私人情感的妨碍。

　　她的治疗已经进行到末期阶段，他情感迟钝，并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萌发了特殊感觉，还一直以为是正常的同情心作祟，是他没有把握好尺度，竟让自己陷进去。

　　自白云乐那天发现韩穆桦刻意保持距离后，她也尽力克制。从心理咨询注意事项里，她了解了许多关于心理医生和病人之间的情感关系，双重关系非常不利于双方，她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做足了准备。

　　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

　　也许，她只是对他产生了心理依赖，而非爱，她努力说服自己。

　　周三。康佳医院。

　　两份终止咨询合同摆在两人面前。韩穆桦挺直腰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白同学，合同上我写的很清楚，我想我的意思够明白了，我很抱歉。”韩穆桦说完这段话，不觉得如释重负，反而心若庞石重压。

　　“我理解，我也说明白了，我们合作的很愉快，我很感谢你。”白云乐摆摆手，假装很淡然的应答，她想哭。但是她不能害他丢掉挚爱的事业。

　　签字，按印。行云流水，两不相欠。

　　她客套而又有礼貌的微微欠身，说了句感谢，然后大步走出房间。

　　韩穆桦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心像被千万蚂蚁啃食，一点一点被挖空。他突然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如果他们不是以这种方式认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的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难受地闭上双眼。

　　脑子里，关于她的回忆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他想起她第一次缄口不言、冷酷的样子，想起她闹脾气，脸气鼓鼓的样子，想起她睡着时安静的模样，想起她伤心欲绝后还强装乐观的倔强，想起她害羞的红晕，想起她每次一个人来一个走的背影…

　　韩穆桦，你没放下，也放不下。

　　离开韩穆桦的一个月里。

　　原本就即将痊愈的她积极配合所有治疗，短短两个月便完全康复。

　　一切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呢！原本以为自己离开韩穆桦后会一蹶不振，事实上刚开始还真是如此。但当她决定学习心理学专业的那一刻，她便有了新的信念。

　　韩穆桦，我要努力靠近你的运行轨迹。

　　约摸三个月后，他得知白云乐的父母不会再将她送走的确切消息，安心地辞了职，决定去心理学顶尖学府——德国海德堡大学进修。

　　两人的生活，没有交集。

　　痊愈了的白云乐像往常一样回家，一只脚还没有跨进家门，就听见白母熟悉的声音：“顾总啊，我们云乐很乖的，学习成绩也非常好。你可以完全放心。”

　　白云乐脸色立变，果然还是要把我送走吗？

　　片刻即恢复平静，她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悲愤欲绝，在经历过一场重症抑郁后，她变得平和了许多，有些事儿吧，不用那么在意。但是那位白母口中的顾总一开口，却让她大感意外。

　　“是这样的白夫人，考虑到白小姐的年龄，她已经有权利拒绝被收养了，考虑再三，所以——此事就算了吧。”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还带着歉意。

　　白氏夫妇哑然。他们还能怎么说，人家都不要她!

　　干笑几声，只能装作很可惜的样子，是我们家云乐没这福气。

　　阿谀奉承了半天，这场宴席终于散了。

　　她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像风尘仆仆的赶回来，迎面碰上出门的三人，她看了一眼左侧姓顾的男人，然后在白家夫妇的怨恨的眼神中上楼。

　　不用离开，可她没有感到一丝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