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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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山峨峨，重重仙阙掩在高处云雾中。此刻山脚下却是热闹非凡，都是从七岁到十七岁的少男少女们和陪同的家人、仆从，他们暂时还全被拦在试灵台外。
开阔的试灵台上，空空荡荡。三十六面旗帜环立一周，其中只有靠山的十七面下配着灵阵。此刻，只有山风卷着长旗，猎猎招展。
她俯视着这场景，不觉陷入似曾相识的回忆中。
“裴师妹！”
裴云殷一惊，回过神来：“白师兄？”
白长松蹙着的眉头松了松，细细看了她几眼：“你的脸色不太好…想什么呢？”说着微微倾身靠近了一点儿，颇为专注地等她回答。
裴云殷先是下意识地躲了躲，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生生顿住了。
这白长松与她同院，俱是岚山学宫门中原道院的弟子，年长她几岁，算是院里的首席。再加上他年纪轻轻，身姿挺拔，容貌俊朗，很会关心人，颇得院里女弟子芳心。云殷这回被院尊挑中和师兄一同随行，早觉已得许多人侧目，连日来小心翼翼和师兄保持距离，实在有点神经过敏。
她有些尴尬，道：“没什么，想起当年经历了。”
说完赶忙转移话题：“我们该下去了，是吧？”她伸手一指试灵台，此刻那儿已陆陆续续有人下去了，都是和他们一样的学宫弟子，来帮忙招新的。
岚山每年秋试招新，规矩便是每院两名弟子站台，一男一女，其中一个是该院首席。等时辰差不多了，每院院尊和岚山山长便会过来正式开始选拔。
白长松笑了一笑，并不在意，顺着她的话看下去：“确实该走了。”
话毕他提气跃下，不多几步就到了试灵台上方山岩，接着轻轻一跃飘然落下，引得外面关注着这边的试子纷纷吸气惊叹。
云殷微错一步，也翩然落在边上。
他们也不去打招呼，径直走向绣着银鹤度松石纹的旗子，白长松伸指点住鹤眼，灵力渡入，骤然溢出金光，他一松手，旗帜便升上半空，兀然一声清朗鹤鸣，银鹤顿活，盘旋一圈悠然落在画面中的松石上，垂首小憩。
外面的孩子们看的眼都直了，白长松年年来此站台，对他们的反应早见怪不怪。云殷却是初次，上次作为试子在此，还是八年前了。
见他们动作，之前来的那几个也纷纷升起了自家旗帜，一时间竟令人目不暇接。
——鸳鸯戏青莲，这是卅六苑，岚山三十六院里的老幺，他们苑清闲的很，乃是有名的风雅所在，今天来的两人俱是容色清丽，长袍广袖，一把折扇。其实他们常年招不满弟子，最缺打杂的新人。
奈何年年都有小弟子被表象骗去。
——咻咻咻三声破空而过，射落敌军大旗，首将和仙幡。三箭定江山，这是武安院，算是岚山三大院之一，另两院便是行道院与引真剑场。武安院如其名，训的是将才，他们的首席傅殊方便是当朝将门之子，堪称奇才。
这会儿，傅殊方站得随意，肩背却自有一种笔直硬朗，身着细甲，腰配玄铁刀。身旁女弟子也束甲带刀，颇为英气，云殷认得这是武安院二师姐寒瑛。他们两人早已看见白裴二人，此刻双方互相致意。
等会那儿想必也是个抢手站台。
——玄火锻仙锤，这是天工坊，说白了也就是炼器的，和炼符术丹炉术的玄黄池又不同。他们要求天赋高，痴迷和能吃苦三者必居其二，熬出来的将来多半也能进朝中枢机部。
只是说到底还是匠人，不如三大院的光鲜，他们招新是最不容易的几个院之一了。
看把他们首席愁的，此刻还在抱臂沉思呢。
至于原道院，算不上规模大，至少比不上三大院，但原道者，博纳诸道各求己道也，并无明道，全凭弟子心念，故而算是极特殊的一院。此院可留，亦可转院，史上有过好几个不世出的大能，最近的一个不过十几年前，故而地位也与三大院平起平坐。
不知今天能招些什么奇葩就是了。
……
岚山作为当朝第一学宫，也是朝廷人才第一来源。下辖三十六院，其中十八院不在秋试上收弟子，另十八院里现在只有十七院招人，因为唯有天衍台连着十二年没招到人，索性今年也不来了，说是要用什么十三之数破了十二地星宫道的煞气。——神神叨叨的，难怪也没人愿去，就算是主掌祭祀神鬼解梦卜测，那也有司礼院是个更好去处呢。
但当年，云殷其实对那里动过一点儿心思。
说来话长，学宫的规矩是有报名意向者皆需通过前几日的灵脉初测，今日才能上这试灵台。台上，少年们要静等大典开始，听山长讲话，听各种介绍，然后开始挑学院，也被学院挑。每年也不是所有上了试灵台的都能入学宫，比例大约只有四分之三罢了。即便如此，对大多数本朝少年来说，能过初测就很骄傲了，谁叫每年名额不过三百左右。
然而当年她是在大典开始了一半，学宫山长的讲话都结束了之后，才被她三舅匆匆忙忙带到，硬着头皮被塞进了队伍里——
整肃的试灵台上，一个八岁小姑娘涨红了脸，被身边大人推进了队伍里，立即引起了不大不小一阵骚动。
还小的云殷埋着头，只能装作听不见“走后门的”“她谁啊？”“什么背景啊？”这样的议论纷纷。她想跟三舅喊说我们赶紧回去吧，我不要进学宫，我们明年再来吧，可是三舅叮嘱完她不要乱跑就走了，愣是没给她这个机会。
上了试灵台的小姑娘尴尬地站着，不敢看旁边的人，好在不到半个时辰介绍毕，足足三百多个人四散开来，纷纷前往自己感兴趣的站台。
云殷早就有点感兴趣行道院，但这岚山的第一院太受欢迎，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她略一靠近，便觉得有大些的少年异样地看了她一眼，甚至心直口快的小孩子还直接问“你要进这里啊？”，她赶紧摆手，跑了。
她自然只敢往人少的地方去，可是哪怕只有一个人，她也总觉得别人认识她这个“走后门的”。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有一个旗子下一个人都没有。
——星辰穿梭，银线织成宫道，又布成棋局罗网，好看的旗子。
可是旗下的老者灰须布衫，手里无聊地摆弄卦筒，一把太师椅愣是给他坐出了格格不入感，看着就比边上那些风度出尘，仙人模样的院尊们不靠谱许多。老神棍身边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和一个懒洋洋的少女，都是一身沉闷的黑衣，也不说话，和其他院精神抖擞的师兄师姐完全不一样。
裴云殷站的远，有点好奇地盯着他们，那少年若有所觉，朝她看来，云殷只觉对上了一双极亮的眸子，那眼神却又相当沉静。
就在这时，也有路过的少年注意到了那边的旗子，好奇地问身边同伴：“那边哪儿啊？”
同伴一看，忙推他：“别看别看，那是个出了名的废物地方，进去得被笑话的！”
这些声音清楚地飘进了裴云殷耳中。
然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羞怯地走了过去。
那个懒洋洋的少女注意到她，伸手推了推沉迷卦象的老人：“哎，师父，来人啦。”
老人讶异地抬头：“嗨哟，今年居然有人…你想来我这儿，丫头？”
云殷红着脸支吾不语。少女见状为她解围：“师父，人家肯定就是好奇来看看，谁说非得去你那儿了？”又转头对她道，“我们天衍台这儿就这样，学的呢是什么星象推演，两仪四象八卦十二宫…还有那个什么，什么星盘命运…”
云殷再不懂，也听得出来面前大姐姐正在随口扯呢。
她偷眼看了一下那少年，他垂眸敛目，自始至终没插过话。
然而等少女结结巴巴实在说不下去了，他忽的开口接了一句：“推衍天运数势。”
少年音色清澈，语调却微沉。
可就是这沉沉的一句，让云殷动心了。
小姑娘仰着头，脸颊微绯但眸子闪光，试探道：“你们收弟子…有什么要求吗？”
然而她真问出了这话，对面却惊讶且沉默了。
顿了顿，老人笑道：“你这小丫头…还真想来啊？算了算了，别误人子弟了，你一个裴家姑娘，去三大院多好，我们这儿用不着…——真用不着！”他好笑地拍开自家女弟子悄悄推他的手，“哎，那边原道院空出来了，小丫头快去看看吧…欸，东门！你看看这孩子，小丫头灵悟的很！”
云殷就这么被推去了原道院东门院尊的旗下。
匆匆忙忙，她也没看到那少年和少女的反应，过后自然也没再看见。
……
“裴师妹？”白长松笑道，“今天怎么了，又在走神？“
“……”云殷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白长松还不打算放过她，意欲追问。
好在这时有人抢去了他的注意力。
十七面仙旗已然全部升起，三十四名学宫门面皆已就位，接下来就等——
“大师兄！”
“严师兄来了！”
不知是谁喊的，大家不约而同全朝山道上望去——
一股寒意先一步压来，诸人神色俱一凛，接着才看到一个青衣人影脚踏霜剑而来，利落地落地收剑。他神色虽淡，但挡不住那种内敛的俊美感，台下不少人兴奋地推推搡搡，伸长脖子去看他，台上不少女弟子也对他翩然一笑。
严华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环视他们一周，一颔首，就当打过招呼了。
说来十八弟子院皆有首席，可是当得上所有人一句大师兄的，便只有今年骨龄尚且弱冠的严华了。无他，严华乃是岚山学宫山长钧元真君江持衡在学宫内唯一的入室弟子。严华名义上隶属引真剑场，江山长也是引真剑场的挂名长老，虽则引真剑场自有院尊，然而外人知江持衡名字的显然更多，故而引真剑场人数虽不及武安院，行道院，关注度和话题度却一点不低。
严华为人风仪出众，公允明断，能力卓然得有目共睹，却不傲人且有责任感，谈不上亲和但也不像面上那么高冷，对弟子多有回护和指点，故而几乎广受一众弟子爱戴。更别提还有那些基数庞大的仰慕他的女弟子们。
云殷对他也颇有好感，但还谈不上什么爱慕。学宫子弟，禁争斗乱色，禁男女亲密，不过风花雪月地谈谈“精神”恋爱，只要不是被人有意整了，还是没什么大妨碍的。都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难免怀春。但毕竟学宫是修行为主，非去谈情说爱也不见得有多认真。
严华在台中央站定，履霜剑绕身微划几下，脚下灵纹显现，金光溢出，迅速组成一个巨大阵法。而丝丝缕缕的灵流上升，变换出岚山图案，仙阙重重，一只凤凰清啸一声，立于巍峨山顶。
伴随这声凤唳，巨大的威压隐隐而来，众人未及回神，就看到仙山上十八仙人迤逦而下，转瞬即至。
——当头御剑的博冠广袖白衫仙人正是钧元真君江持衡，稍落后一步的便是白衣飘飘的原道院尊万方道君东门玄度。之后两位紧随其后的，一人是御刀的红衣束发的高挑女子，一人是御剑的礼仪肃正的男子，分别是武安院尊炽恒真人寒悬素，行道院尊正清真人梁徴。再之后十四名各有封号的真人院尊分做两列随下。
东门玄度便是原道院那个十几年前出的“不世出”的大能，就封号来说和江持衡都是平级。云殷一直觉得，他们院尊好看，修为高，姓特别，有内涵，居然还没有道侣，也是怪事一桩。
东门玄度不修兵刀，只折了一枝半开桂花作为所御之物。飞来时，他朝白裴他们投来一眼，笑了笑。
——！
院尊的一笑，立即点亮了云殷心情。
白长松偏头看她，显然把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不出声地笑了下，又转回头去。
十八位仙人落地，台上的弟子们恭敬行礼，礼毕，皆肃然而立。
江持衡宣布开典，试灵台开放，底下三百多试子便有条不紊入场静立。
接下先是山长讲话，再是有话说的院尊介绍本院等等。
裴云殷虽只八年前听过一次，但这些学宫常识这些年早已熟知，何况白长松傅殊方寒瑛这些年年听的人，他们都有些无聊，便暗自打量今年的准新生们。
这一看，准弟子们的队伍中确有两个十分显眼。
一个是十一二岁的锦衣少年，模样俊秀，身板笔直，只是眉间微蹙，显是不太耐烦的孩子气。身上不显招摇，但细看无处不精致，绝对是什么世家出来的小公子。他就这么站着，有股难以描摹的自信优越感，想必资质很好。
另一个是十三四岁的漂亮小姑娘，修为资质看不出来，引人注目只是因为她确实长的好，柔柔弱弱，我见犹怜的那种。裴云殷向身侧一瞥，果然，白师兄都多看了她好几眼。
这小姑娘好像也知道自己会成为目光焦点，一直微微羞怯地垂着头，但美人就是美人，这样她也依然像朵含羞凝露的小花，婀娜而无知无觉地招展着。
——裴云殷暗自叹口气，她也觉得这姑娘可爱，但莫名中又总有种奇妙的预感。
预感应验的很快，到了择院时，除了傅殊方那边和天工坊的器修，几乎所有院部弟子都对这个姑娘友好得近乎纵容，甚至有几个院尊都颇假辞色。她的资质不知，但这样看，留下肯定没什么问题了。这可能就是美貌的特权吧，不，如果她不是这个风格的美貌，也不会有这么大用处…所以，风格的特权？
云殷及时止住了自己对“风格”的揣测，无凭无据，终归不可妄议。
她把注意力转回自家学院里的招新。
原道院尊东门玄度懒散地倚在金丝楠木椅上，凭着她和白师兄向那些弟子介绍本院。只有裴云殷告知他弟子确有意向进原道院，他才伸手测测资质，问上两个问题，点了头便是要了，白长松会登记下，摇头便是不要。
看似随意，但几乎从不更改。被拒绝的弟子虽然伤心，但也无可如何，他们院尊心情若好，便会提点一句比较适合那个学院。
今年来的人也不少，但他们院尊要的不多，现下也快招满了。
“姑娘姓名？“白长松看见面前来了那个纤纤弱弱的小美人，话语间放柔和了几分。
“在下姓阮，双名宁溪。”小姑娘细声细气地解释了名字，又向他们三人分别问好。
裴云殷和白长松都笑颔首回应，云殷一看，果然是他们之前就注意到的那个小美人。
白长松调出她的灵脉初测结果，和云殷两人先浏览一遍，资质不错，神识域、灵悟力、经脉都算中上，力量下等，道识，灵力中等，无器修医修礼仪等方面兴趣，心性合格。算不上出众，但就凭这个数据，成为三百人中那个四分之三中的一员也没问题。她这个能力分布，没有明显特长方向，但头脑应该不错，确实适合原道院。不过他们院尊收不收倒还不一定，毕竟这资质还算不上惊艳。
云殷当年直接跳过了灵脉初测，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各方面的数据，除了天衍台那个老院尊提了句“灵悟不错”。但她如今能被挑出在秋试上站台，自然也是优秀子弟。
初审通过，接下来就要确定意向了。然而还没等白长松开口，一个小公子御剑从天而降，吸引了大片目光，也打断了他们这边进程。
…哎呀，今天真巧，又是熟人。
这可不就是那个傲气的世家小公子嘛。倒是他居然已可御剑，果然奇才。
白长松也一愣：“小道友御剑不错，居然不是要去引真剑场？”
不怪白长松失言，这些年来严华和江持衡的名声在外，这小公子明摆着对剑道天赋极高，再加上世家出身，不可能不了解岚山学宫三十六院的情况。居然不去引真剑场？
小公子冷哼一声：“我对剑道不感兴趣！御剑只是方便而已，省的挤来挤去。你们不是该问我的名字？”
听见那句“省的挤来挤去”，小美人阮宁溪悄悄地往旁边移了移，免得和他靠在一起。
白长松觉得好笑，但还是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问道：“不知这位道友姓名？”
“在下元炤，从火的炤。”小公子也一本正经地回答，“见过二位师兄师姐，见过万方道君。”
真是可爱。
白长松调出来元炤的资料，云殷也凑上去一看，两人一惊，不约而同对视一眼——是个难得的天才苗子！
什么世家出身此时倒还在其次，背景通常至多能帮助通过几天前的初选。试灵台上，不看出身，只看能力，这点也早已被向这些准弟子们强调过。
所以即便云殷知道朝中有姓元的一个老世家，当朝帝妃母家姓阮，也没什么触动。反倒是这份单子，让她颇为动容。
元炤的神识域，灵悟力，道识皆属上等，经脉尤佳，力量中等，心性良好。这等条件，三大院都是抢着要的。
忽的，云殷的衣边被轻扯了一下。她低头看去，原来是差点儿被忽略了的小美人，眸子亮闪闪地看着她。
小美人朝你撒娇呢。
云殷便示意了一下白师兄。
白长松从那份天才单子中回过神来，索性一起问道：“元公子，阮姑娘可是愿来我们原道院？”
阮宁溪羞怯地一点头，眸子继续期盼地看着他们。
元炤骄矜地点了点头。
裴云殷便道：“那么二位还需见过我们院尊，院尊若收，二位才可成为我院弟子。”元炤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这样看来阮宁溪倒不一定了。
她回身禀报院尊。不知别院怎样，但他们这边，因为院尊懒得自己看资料，便放由弟子先行筛选，过了他们这关，他略看一眼，大差不差的就收下来。
可是今天，东门玄度破天荒地问她：“如我只收一个，你觉得那个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