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博士》烧艾

1、0001 海一样宽的道，你撞我干什么！

　　“患者有意识了！先生？”
　　“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先生，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伊......伊尹......”
　　伊尹，滨市医科大学，8年本硕博连读，毕业后，参加工作4年，他将自己最美好的12年青春都贡献给了基础医学。
　　12年里，他的生活一直有种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悲壮。
　　没有周末，没有节日，没有春节，寒暑假就更是痴人说梦了。
　　工作，就像海拉细胞一样，不衰不死，无限分裂。
　　他的导师，牛闲利常对伊尹和学生说，海拉细胞不灭绝，我们的工作就不能歇！
　　基础医学行业，虽然看上去干净悠闲，但其实就是一个隐形的富士康。因不堪重压而从实验楼的顶楼做自由落体的事件，伊尹亲眼见证过两例。
　　伊尹没觉得压力大的需要自由落体，但什么事情做久了，难免也会厌烦，再加上很久没有好好的陪女朋友了，所以一直想找个能放个长假的好理由。
　　今天，他终于能仗着结婚，和牛老师一口气的请了个12天的长假。
　　可能是念在伊尹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的做实验、写文章，牛老师竟没有一丝犹豫，一口就答应他了。
　　用同事的话讲，牛老师这次真的是，开了天下之大恩了。
　　当然，伊尹比谁都清楚，牛老师是出了名的“后反劲儿”，哪怕是已经签字画押了的合同，也可以以各种大义的名义，在24小时之内就决口不认。
　　为了防止这种惨剧的发生，伊尹从牛老师的办公室请假出来后，就立即手刃了自己在培养箱中的所有细胞，和新婚媳妇姚姬，拖着行李，连夜跑了。就算是牛老师后悔了，自己也早在千里之外了。
　　果然不出伊尹所料，第二天8点刚过，催命连环电话如期而至。
　　“伊尹啊，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打那么多的电话都不接啊？担心死老师了～”，电话那头是老妈子般的关心。
　　“老师，我一直在开车，这段高速休息区太少了，开了好久才碰上一个。”
　　“你们已经走了？走多远了？”
　　“800公里了。”
　　“多少？！”，牛老师的语气从关心转为讶异。
　　“800公里啊。”，伊尹故意理直气壮的说，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怂。
　　“现在才8点，800公里？！你坐□□去度蜜月的吗！？”，牛老师语气里又多了些气急败坏。
　　“不是，我们昨天晚上就出发了。”，虽然不觉得自己理亏，但伊尹还是感到后脊一阵发凉。
　　可能是因为伊尹优秀完美的无可挑剔，整个实验室，唯独他和另外一个师兄没有挨过骂。
　　这次，很可能要触碰到老师的底线了。
　　他闭紧双眼，等待暴风雨的来临，还是很害怕牛老师下一句就是“跑出去多少公里，就给我连夜按原样跑回来！”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啦，我担心你开快车。一定要注意安全，可不能疲劳驾驶啊！”
　　“嗯，我会的，谢谢老师。”，呼——虚惊一场！伊尹向姚姬挥舞起一只拳头，以示总算是躲过了一劫。
　　“你们真的要去那么偏远的地区度蜜月？”
　　“嗯那，一路向西......”
　　“噗——咳咳咳......”，听到这儿，姚姬把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呛了出来。
　　伊尹咧开嘴，朝姚姬抛了个媚眼。
　　“你俩真是清奇，好好玩儿吧，注意手机不能关机。还有，那边都是盘山道，山路崎岖，一定要多加注意！手机一定不能关机！”
　　开手机和注意安全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伊尹心想，可能是因为担心实验室有紧急事件的发生，需要及时和我沟通吧。他心里一阵满足和自豪，自己在实验室里的地位还是无可替代的。
　　“是！”
　　姚姬是个不俗的女人，不爱包，不爱鞋，不爱首饰，不爱化妆品，常被伊尹调侃为“一个不容易取悦的女人”。
　　对于度蜜月，姚姬的选择自然也是不俗的。
　　她既不想去什么泰国～新加坡～印度尼西亚～
　　也不想吃什么咖喱～肉骨茶～印尼九层塔～
　　更不想什么做SPA～放烟花～蒸桑拿～～
　　她一直想去，而没时间去的地方，是西部地区的流浪狗救助站。她想为那些最弱小的生命做点儿什么。
　　伊尹撂了牛老师的电话后，两个人重新上路。
　　姚姬一路上都很兴奋，把音响开到最大，伴着“动次动次.....动动次.....动次次”的节奏，长发像海草一样在副驾驶上甩来甩去，时不时打在伊尹的脸上，热辣辣的。
　　“像一颗海草海草，随波飘摇，海草海草，浪花里舞蹈，海草海草，管他海量惊涛，我有我乐消遥......”
　　这是个不俗的女人，但是，伊尹很难承认，姚姬对音乐的选择是不俗的。
　　“真搞不懂，这种歌有什么好听的......听听久石让曲，不好吗？再不济小红莓或者Bon Jovi的也可以啊！”
　　神曲就是神曲，虽然雅正的伊尹嘴上不承认神曲的感染力，但他起伏的肩膀和抖起的腿已经向神曲屈服了。
　　“优雅的人就是矫情！我和你讲，神曲是一种态度，即使生活有时候很操蛋，但我们却依然可以用火一样的热情去对待。这叫积极，乐观，正能量！”
　　“那倒也是。”
　　伊尹从来不会被谁轻易的说服，但姚姬除外，她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别管用多荒唐的解释，都会轻而易举的动摇伊尹内心认定已久的真理。
　　“伊尹，山路十八弯上，别打晃儿，慢慢儿开，我们不着急。”，车忽然有些摇晃，姚姬镇定的提醒道。
　　虽然表面波澜不惊，但姚姬的心其实早就揪揪起来了。
　　这是姚姬的做事方式，她永远都不会让自己的状态影响伊尹。
　　“我没着急，方向盘好像有点儿不受控制似的。”，伊尹同样的镇定，但内心也同样是揪揪着。毕竟，驾龄还不到半年，这种山路，他又是头一次开。
　　“停车检查一下吧，这里的路况太危险了，我可不想变成鬼新娘。”
　　“只要不是人鬼情未了，怎么都好说。”
　　伊尹一边和姚姬贫着嘴，一边稳稳的刹了车。
　　车是才买几个月的新车，伊尹精挑细选的品牌和款式，算是车评网上的优质品牌了。不会手气这么好，偏偏自己碰上了质量问题吧？
　　两个人在车屁股后面远远的地方摆上了三角警示牌，又运用了在驾校学到的所有知识，进行了一次专业、全面的安全检查：踢踢轱辘，拽拽方向盘。
　　然并卵用，豪无头绪。
　　“到底是什么毛病？”，伊尹一脸茫然的问姚姬。
　　“你一个大男人，又是你选的车，你还问我？！”
　　“你不是搞机械的么？”
　　姚姬是三流大学，机械制造方向的在读博士，已经博二了。
　　虽然是机械专业的博士，然而两年来，她基本都在给自己的导师做财务和行政工作，再加上本身也不怎么热爱自己的行业，所以她其实也就是比伊尹多知道些专业名词而已，仅此而已。
　　“机械的行业大了，难道都是我搞的吗？”
　　“我怀疑你在开车，但是我没有证据。”，伊尹一脸邪笑。
　　“不好意思，我的车不太行，已经开坏了。”，说完，开始仰天狂笑起来，没有一点新媳妇和淑女的样子。
　　“得，咱们赶紧打个救援电话吧，前面就是个弯儿，太危险了，不然咱俩真成鬼夫妻了。”
　　电话刚接通，山路的拐弯处，突然毫无预警的冲出来一辆白色越野车！
　　来势之凶猛、速度之快，伊尹和姚姬没来及做出反应任何反应，就连人带车的被怼进了山涧里。
　　伊尹耳边回荡着巨大的撞击声和急刹车声，在半空中做了一抛物线运动后，重重的拍到了地上，他似乎听到了自己骨头摔碎的声音，落地后只停顿半秒，身体又继续弹跳弹跳着向下滚，不断地滚，不断地滚......
　　伊尹已经失去了对时空的感知能力，不知道滚了多久，终于，眼前一片黑，丧失了意识。
　　忽然一阵剧痛，伊尹恢复了意识，他感到，全身好似都已经碎成了渣，动弹不得，连喘气都要小心翼翼，嘴里还有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儿，偿上去像是姚姬的二分熟牛排，一阵恶心......
　　伊尹努力睁开眼睛，血已经模糊了视野，隐约中，好像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蹲在自己跟前。
　　“姚.....姚姬？”
　　黑影没有出声。
　　伊尹想坐起身，但又被剧痛压了回去。
　　不，不是姚姬，姚姬不会对重伤的我不理不睬的。
　　“和我一起被撞的......嘶哈......和我一起被撞的女人呢？她......她是我媳妇，先救她！”
　　黑影没有出声。
　　“我昏过去多久了，你知道急救电话吧？”
　　黑影没有出声。
　　“你是肇事者吧？海一样宽的路，你撞我干什么？”
　　黑影没有出声。
　　“你……车买保险了吧，我那豪车被你从山上撞下来，得大修了。”，伊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冷场，每当遇到这种情况，都会不自主的想暖场子。
　　“你还真是积极乐观。”，黑影终于开口，暖场成功。
　　“口音挺熟，也是滨市的吧？老乡撞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黑影儿没再回答，回身在地上找些什么，这时，伊尹从侧影分辨出，这是个人带着一个棒球帽。
　　黑影回过身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好手艺，伊尹连痛都没来及痛，眼前就再次一片漆黑了。
　　但这一次，伊尹没有失去意识。
　　伊尹可以感觉到，黑影儿的手指放到了自己的鼻子前，又摸了摸自己的颈动脉，重复了几遍后，才起身离开。
　　他明白，这是在检查自己断气儿了没有，自己肯定是被灭口了，可是为什么呢？
　　黑暗中，伊尹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了，他尝试着收缩四肢，可以自由的活动了，也可以站起身子了，嘴里的血腥味也已经没有了。
　　伊尹猜测，这很可能是传说中的濒死体验，这也说明自己还没有死透。
　　如果这时候能得到及时的救治，或者意志力顽强一点，是可以起死回生的。
　　作为医学博士，伊尹一度痴迷于《通廊》，《死亡回忆》，《天堂的证据》等等关于濒死体验的书籍，所以他对于濒死体验可不算陌生。
　　还真是三生有幸，居然可以亲身体验一把！伊尹竟开始觉得这车祸有点儿来之不易。
　　不知道是因为过分的安静和黑暗，还是因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五感，他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也发不出声音。
　　他用手在脸旁狠劲儿的扇了扇，没有因为空气被搅动而产生的风，这说明，这里连气体都没有！
　　伊尹赶紧把手压在心脏上，没有心跳！
　　手继续上移，直抵鼻子下方，也没有呼吸......
　　没关系，别慌，这不是现实，只是濒死体验，只要坚持住，不失去意识，就一定会醒过来的！
　　要努力醒过来，姚姬也和我一起被撞下山了，得赶紧醒过了，陪她或救她！伊尹一边想，一边站稳身子向前摸索。
　　“1，2，3......”，伊尹用数数来计时，同时用身体去感受四周。
　　地面平坦坚硬，周身摸不到任何障碍物，空荡荡的。
　　那就一直向前走，出口肯定就在黑暗的尽头，只要走到尽头，我就一定能醒过来。
　　盲人真的是不容易，连每一脚的深浅都很难判断，一不留神就会跌倒。
　　聋哑也挺不容易的，就好像生活在一个纯封闭的世界里，不能传达信息，也不能接受信息。
　　不对不对，那是又盲又聋哑。
　　伊尹在脑海中和自己聊起天来，竟然开始饶有兴致的体验着每分每秒。
　　“3600，3601......”，应该已经在这黑暗中摸索了大约一个小时了，伊尹的斗志已经快要被这无穷尽的虚空和黑暗渐渐的吞噬了。
　　别人的濒死体验绘声绘色，要么是过电影般的看过往，要么是眼前一道圣光的，要么是和一位看上去很有智慧的老人对话，我的怎么这么枯燥、这么惨淡？！
　　“祖宗啊！都三千多了！”，伊尹开始变得焦虑，突然双膝跪地，用拳头狠狠的砸向地面，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张开嘴嘶吼，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翻身躺在地上，有些绝望，他想放弃了。
　　就这样躺在这里吧，让黑暗和空虚吞掉我的所有吧，反正我也不会痛苦了。
　　作为医学博士，见惯了死亡，无所畏惧。但，这无穷尽的空虚和黑暗，真的承受不起。
　　“不行！我放弃了，姚姬怎么办！不行！赶紧爬起来！！”，一想到姚姬，伊尹在崩溃的边缘收住了脚，努力的重新爬起来。
　　“为了姚姬也要走下去，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了，她很可能正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不能停！要坚持下去！”
　　伊尹站起身来继续走，但是意识已经开始渐渐的模糊，双腿也没了力量，他如行尸走肉一样萎靡的向前挪动着。
　　就在伊尹要彻底放弃前，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隐隐的出现了一个光点。
　　伊尹兴奋的连滚带爬的奔去，光点逐渐变大，逐渐变大......
　　要醒过来了！要醒过来了！
　　“患者有意识了！先生？”
　　“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先生，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伊.......伊尹......”
　　天空已经不像车祸前的那般晴朗，黑压压的，还下着毛毛细雨，眼前一片嘈杂混乱。
　　“尹！？尹什么？”
　　“姚......姚姬......”
　　“幺鸡？！先生？你是说你叫尹幺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