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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诗疯子 ...

  •   一

      李鸣岐爱喝酒,可他从不说自己是个酒客。他也爱使剑,可他也未曾对外宣称过自己是个剑客或者侠客。

      李鸣岐还爱诗,尽管他从未写过一首或者一句好诗,却总是逢人就说自己是个诗人。

      为此他还挨过不少打。

      行走江湖嘛,他这样安慰自己。

      有时候大家凑钱一起喝酒,喝多了自然就得吹上几句,叫大家都高兴高兴。李鸣岐的诗很臭,不过大家正吹到兴头上,往往不去戳穿他。

      有次李鸣岐喝多了,站在酒桌上高声吟诵他那两句臭诗。一遍不够,再一遍,再一遍,没有人逼他,可他自个儿就觉得停不下来了。

      “好诗,好诗啊。”他想。

      他耍酒疯不碍到旁人,倒还皆大欢喜,只是旁边那桌恰好坐着两位彪形大汉,劳作一日,来喝酒解乏,还未喝至兴处,被一个毛小子在那里乱嚎给打扰了。

      李鸣岐那难听的吟诵调子终于把大汉惹毛了,他一把把李鸣岐从酒桌上揪下来,就要胖揍一顿。

      第二天李鸣岐醒来时发现自己右眼周围多了一圈青黑,旁人一边笑一边告诉他昨夜的经过。

      李鸣岐听到自己也让那两人挂了彩,心里多少平衡了一些。

      但是大家都嘲笑他的诗。

      李鸣岐感觉受到了侮辱。

      他想了许久,想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想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似乎想通了什么道理。

      他心里有一个计划已经成形。

      他上路了。

      二

      “诗疯子”在徐县待了两月余,真是件怪事。

      徐县的人都知道这个疯子五年以来每回路过徐县都不作停留,添些补给,找个地方过夜,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

      徐县的人都议论起来。

      有人说是徐县的糖糕缠住了诗疯子,有人说是这个季节如雪一般的梨花留住了那个疯子。

      “保不准他就写出什么咏梨花的诗句来,从没有人写过的好句子。他虽然疯,到底有情感咧!”

      徐瞎婆婆狠狠地鄙视了说这话那人,就这五六年,谁见着过那疯子写出过诗来?要能写早写了。而且,徐瞎婆婆敢打保票,那疯子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她可看清楚了。

      虽然徐瞎婆婆一只眼睛是瞎的,可她仅有的一只眼睛看东西总还比一般人更明白些。

      徐县的大事小事她都清楚,尤其是小年轻们那些事,徐瞎婆婆自己也可怜自己每天只能跟那些老人们在一起唠家常,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我可是见着啊,”徐瞎婆婆故意压低声音作神秘状,人们果然都把脑袋凑了过来,“疯子在和二姑娘来往。”

      徐县是个不大不小的地方,所以流言在这里传得很快。

      徐县姓徐的很多,除了徐瞎婆婆,还有徐黑婆婆,徐胖婆婆,徐六婆婆……你必须很了解这里,才知道这些徐婆婆分别指的是谁。

      至于二姑娘,每家都可能有二姑娘,可是如今你在徐县说“二姑娘”这三个字,大家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徐家酒垆的二姑娘,不用特指哪个酒垆,也不用特指哪个二姑娘。

      其实二姑娘一家去年底才搬回徐县,二姑娘家的徐老爹跟徐县其他人家的徐老爹在年轻时候都互相认识。

      二姑娘家的徐老爹二十多岁的时候外出,二十多年后才回来,带着温顺能干的妻子,如花似玉的女儿,和天下无敌的酿酒秘方回来了。

      三

      李鸣岐首先得承认自己不算个意志坚定的人,可自己能坚持做一件事情五年之久,倒是挺值得炫耀的。他很骄傲。

      只是当他想到要将自己这种骄傲的心情分享给别人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身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他有点失落。

      李鸣岐不喜欢失落,他一直相信只有昂扬浪漫的心境才能做出好诗,他不允许自己失落,于是他要去喝酒。

      自从徐县有了二姑娘,提到喝酒还有别的去处吗?

      李鸣岐寻酒,自然而然就寻到二姑娘那里去了。

      李鸣岐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寻到二姑娘,便不情愿走了。

      二姑娘起初讶于他的言行,后来却也发现了他的有趣之处,从某种程度上还有些欣赏这个年轻人。

      二姑娘听到了一些流言。徐县并不大,流言最终会流到它的主人公的耳朵里。不过二姑娘没放在心上,她不知道李鸣岐有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话,她花了些时间观察他,却没看出些什么。

      “你怎么不走了?我听他们说,你早该走了,这都有两个月了。”二姑娘忍不住问。

      李鸣岐毫不客气地灌下一大口酒,赞赏地咂了下嘴巴,似随意道:

      “有美酒,还有美人,为何还要走?”

      二姑娘笑了,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那时候她的眼睛就像月牙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给李鸣岐的小酒葫芦灌满了酒,酒很香,比酒垆里其他所有酒都要香。

      李鸣岐接过酒葫芦,哼着歌左右摇晃地离开了。他一不小心撞到路人身上,那人咒骂了一句:

      “这疯子!”

      四

      李鸣岐从来不觉得自己对诗歌的追求算是疯狂。

      考虑到徐县是个小地方,还不够他施展才华,他也就无所谓徐县人叫他“诗疯子”还是别的什么了。

      不过李鸣岐最近真的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自己也觉得十分疯狂:偷二姑娘的酒。

      不是普通的酒,他已经在二姑娘那里赊了许多的酒帐了,更何况二姑娘也很愿意赊给他,又何必要偷呢?

      李鸣岐是想偷二姑娘的喜酒——徐老爹在女儿出生时酿造的那坛酒。

      这在平常绝对是赊不到,也买不到,只能等着二姑娘出嫁。

      可是二姑娘什么时候嫁人呢?

      李鸣岐不想等下去了,他得采取措施,让这一天快些到来。

      有了最好的酒,才有最好的诗,不是吗?他也希望那一天快些到来。

      李鸣岐找来许多人向二姑娘求爱,可都被二姑娘不留情面的拒绝了。

      李鸣岐不死心,又坚持了两个多月,徐县适龄的小伙子几乎都被他或忽悠或武力逼迫去找过二姑娘了。

      徐县的小伙子们都差不多死心了,李鸣岐还不死心。

      要说谁还没去过,那就是李鸣岐自己了。

      那天他打扮得很整齐,只是没有配一柄剑。

      李鸣岐要去二姑娘家的酒垆。

      二姑娘见着他,笑了,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李鸣岐低下头去,不知怎的,不敢看了。也许是在外漂泊久了,像世间所有的浪子一样,不敢看月亮。

      “李鸣岐,我出嫁那天你会来吗?”

      李鸣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二姑娘拿过他的酒葫芦,一边往里面灌酒,一边接着说:

      “就在下个月,徐瞎婆婆的小儿子,我想你应该不认识他,不过他是个好人。”

      “怎么这么急?”李鸣岐低着头问。

      “徐瞎婆婆你记得吧?原来她只是一只眼睛不好用,现在她得了病,活不了几天了,我们下个月成亲也是她希望见着的。十三哥是个好人,他很孝顺,也很安定,我很喜欢他。”

      李鸣岐确实对徐十三没什么印象,不过自己之前四处找人去向二姑娘求爱的时候也应该找过他。

      就在李鸣岐威逼利诱某个年轻人的时候,突然发现了暗中观察的徐瞎婆婆,吓得李鸣岐拔腿就跑。现在想想,那人正是徐十三。不过他同他那话痨母亲倒是很不像,他的话不太多。

      正想着,李鸣岐听见二姑娘小声惊呼了一句,忙抬头看她。

      二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顺手也把酒葫芦递给了他。李鸣岐接过酒葫芦握在手上,觉得比往日轻了些,并没有灌满。

      他俩就那么尴尬地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谁也不看谁。

      李鸣岐突然说:“一个月后我赶不回来。”

      二姑娘答道:“也不是一定要来。”

      很奇怪,没有告别,两个人都再没说一句话。二姑娘转身去了别处忙活,李鸣岐也转身走了。

      李鸣岐在路上魂不守舍地撞到了一个路人的肩膀,那人咒骂一句:

      “疯子!”

      这回李鸣岐没有疯疯癫癫地笑着走开,他站在原地,左手摸着空荡荡的腰间,有些呆呆的,道:

      “还是个傻子。”

      五

      李鸣岐在徐县待了四个多月后突然消失了。

      不过大家也都习惯了,这才是诗疯子本来的生活方式。他突然有一天来到徐县,在街上疯疯癫癫地路过,明天再起来,就遇不到他了。五六个月之后,也许七八个月之后,他不能再往前走下去了,就会原路返回,再路过徐县一次。

      其实没有人知道诗疯子的家在那里,他们说的他的“去程”、“返程”不过是按照他们的想法。第一次见着李鸣岐的时候便是他的“去程”,之后是“返程”,再是“去程”,这样往复计算。可是他们根本连李鸣岐要去哪里都不清楚,他们也不相信李鸣岐这样来来回回走仅仅是为了写诗,他们只是觉得:“这个怪人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仅此而已。

      所以没有人关注李鸣岐突然走了。

      他待在徐县四个多月才是反常的,现在他走了,一切又恢复正常了,求之不得。

      一个月后的一天,二姑娘抱着一坛酒出嫁了。

      人们知道那就是徐老爹自己说的“一辈子最引以为豪的作品”。

      二姑娘抱着酒进了新房,意思很明白,这坛酒是给新郎官一个人的。

      到场的宾客有些失望,许多人都是过来碰运气的,或许能分到一杯口福。不过徐老爹用别的美酒招待了他们,也不算太坏。

      人人都对这对新人赞不绝口。

      李鸣岐也来了,他在后院墙外等一个人。

      他原本是闭着眼睛的,就靠在后院的墙上,远离前院的觥筹交错。他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他来过。

      听见脚步声,李鸣岐迅速转过身去看那人,吓了那人一跳。

      李鸣岐稳稳地接过那人递过来的酒坛,又直直地看着那人离开。

      那人快步回到新房,紧张地理了下自己身上的红色喜服。

      “你方才出去了?”

      坐在喜床上的二姑娘问。

      “喜酒,洒了,我……我太紧张了。”徐十三慌忙答道。

      二姑娘带着笑意说到:“洒了就罢了,人没事吧?”

      二姑娘仍盖着红盖头,徐十三却仿佛看到了盖头下月牙般的笑眼,这让他想亲近他可爱的新娘。只是徐十三是第一次成亲,所以理所当然的手足无措了。最后徐十三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坐到二姑娘旁边,坐着不动。

      “十三哥,答应我,以后出门一定要同我说,好吗?”

      二姑娘的声音很轻,让徐十三想要靠近些,这样才能听清楚。

      徐十三答应了二姑娘这个有些突然的要求,他有什么理由去拒绝自己可爱的妻子的小小请求呢?他曾经做梦都没想过二姑娘会嫁给自己,而现在她就坐在自己身边,所以只要她说,他都会答应的。

      尽管没有人要求,二姑娘还是解释道:“你们都不知道吧,我有过一个姐姐,她没能跟我们一起回来。她执意嫁给了一个浪子,可是那个人教她伤透了心,教她永远孤独了。”

      二姑娘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她们有时候就是会这样,没有人强迫她们说出来,没有强迫她们怎样做,没有人强迫她们,是她们自己教自己伤了心。

      徐十三第一次哄女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轻轻搂住二姑娘,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那样。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拿掉二姑娘的红盖头,干脆一直搂着二姑娘,他听见二姑娘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地说道:“最有情的酒,都教最无情的人喝光了,呜呜呜……”

      六

      李鸣岐打开酒封,猛灌了一口。

      这酒很怪,李鸣岐咂咂嘴,味道有些熟悉,却很淡,像是掺过水。

      他又喝了一小口,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李鸣岐整个人都摇晃起来,似乎醉的不轻。

      他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着,连夜离开了徐县。

      当晚大家都在喝喜酒,没人注意到他。但据那晚唯一一个见过他的小渔夫说,诗疯子喝了许多酒,神志不清,非要小渔夫撑船带他去湖心,还把自己的酒葫芦和酒坛都不小心丢到湖里去了。

      “他还嚷着让我带他去捞月亮,可是还没到湖心,他就醉得睡过去了,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像是一首诗。”

      徐县的人这才好奇起来。

      “诗如何?”好事者问。

      小渔夫瞪着眼睛想了半天,最后道:“我不懂,也不记得了。”

      好事者便一哄而散。

      这样的话,这世间只有一个人知道那晚的那首诗如何了——李鸣岐本人。

      可李鸣岐再不写诗了,他发过誓。

      以前他是不会写诗,现在他是不能写诗。他才晓得作诗需要有情,以前他无情,拼命想作诗,却始终不得要领;现在他欲开口,都是伤心至极的句子,他不敢开口,也不敢写诗了。

      没有诗,再没有诗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了,从此只有伤心的月亮而已。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一个在湖里,一个在心里。

      七

      徐瞎婆婆全都知道。

      她自己也是这样跟别人说的,只是别人都不太相信,可她真的看的一清二楚,凭她那仅有的一只眼睛。没有什么能够逃过她那一只眼睛。

      她看见二姑娘对李鸣岐不一般的好,虽然二姑娘对所有人都好。

      她看见李鸣岐为了讨二姑娘的那坛喜酒使了许多力气。

      她看见二姑娘面对求爱者时失望的神情。

      她看见李鸣岐卖掉了长剑,换上新衣新鞋,却匆匆离开了徐县。

      她看见二姑娘一边流泪一边用井水灌满一个空酒坛。

      她看见李鸣岐在暗处悄悄地看二姑娘拜堂。

      她谁也没告诉,就连二姑娘也没告诉。

      她不是怕别人不信,而是她看见或者没看见,知道或者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徐瞎婆婆顺理成章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李鸣岐还在四处漂泊,也许他真的没有家,他再也不路过徐县了。

      徐十三是个好人,也是个好丈夫。

      二姑娘是个好姑娘,也是个好妻子。

      所以没有和李鸣岐的故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诗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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