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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毒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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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日子,滋味也平淡,虽然盐放的还是有点重。
在厨房打打下手,到仓库里搬搬东西,客人多的时候,也帮郝娘子和青郎端酒送菜。
夏季日长,午后那种毒辣的太阳让人避之不及,傍晚生意倒还好做,店里兼卖冰雪,不论是贪凉还是贪杯的人都会进来一坐。
我在店里转着,看客人的盘碟空了便去收。这时候,一位着青衫的客人被青郎引导着入了座,就冲我招手。
我认得那个人,入夏以后他常来。
“冰雪冷丸子,不加蜜,多加四块冰,是吗?”这是他的老样子,我也和过去几日一样,先开口。
“是了,”他有些诧异,不过转而笑了,又问先来的伙伴,“王兄,你要不要也试试这冷丸子,最是消暑凉快。”
那个姓王的人早就要了一整坛酒在这里等他,现在正在开酒封,眉头一皱,似有不满,却还耐心打趣道:“不了,冰只消暑,酒才能销愁。”接着就要拿过青衫的酒注倒酒,青衫先他一步挪开自己的酒注和酒杯,只是轻轻倒扣过来,半推着的解释,“夫人有令,不得饮酒,我这散班归家路上吃完冰雪都是匆忙了,王兄,咱们开门见山,酒就不必了。”
我知道他们有私事要谈,也不再多留,取了冰送到,就去别处忙活了。
青衫的又要过一次冰,他推脱不过自己的朋友,还喝了几杯酒,瞧着天色发昏,便匆匆离开了,想必是记起家中夫人立的规矩。
我觉得有些好笑,不知他现在回去夫人闻不闻得出酒气,若是闻见,恐怕少不了一番闹吧。
另一个人似乎心情郁郁,笑脸也没了,喝着闷酒。
我不想去惹他,又转过了一圈,送过东西,却看见他主动在招呼我,原来是想让我把桌上的碗收了,再送一坛酒来。
还喝,他是家里没夫人立规矩,还是根本就不在意家里的那位呢?
送酒本该是青郎的活,只是他现在还忙,郝娘子也被客人缠住说笑,我便自作主张搬了一坛给那人送去。
“客人,这酒您一个人也喝不完,要不我给您打点散酒来吧。”我好心劝着,酒钱也是钱,不能借酒销愁愁更愁啊。
那人醉的上脸,终于还是撒起了酒疯,“怎么,你觉得我付不起这酒钱不是?你一个酒家卖笑的也敢看不起我!”
我虽不愿平白被辱,但也不想给郝娘子惹事,已经有几桌客人扭头正看我们,我忍了下来,好言劝着,“当然不敢,酒放这儿了,有事您吩咐。”
他的嗓门依旧大,冲我的背影发火,我闭耳不听,躲到后厨去了。没一会儿,郝娘子进来安慰我,只让我别放在心上,难免会遇到几个撒泼的客人,不过那人现在已经安静了下来,依旧在外头自斟自酌。
我记起自己也在这里发过酒疯,听说还打砸了东西,我有些不好意思,“郝娘子,听说我上次醉酒还砸了你的东西,真是对不住啊。”
郝娘子扑哧一声笑了,“是啊,他这可不及你万一,你喝醉了不仅打拳,还嚷嚷着要上房顶呢,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按住。”
“这样啊,我竟然都不记得了。”我咧嘴傻笑,掩饰尴尬。
“行了,”郝娘子准备出去帮忙,回头又嘱咐我一句,“你若不想去外堂,就先收拾后头吧,这会儿不会再来新客了,等我把那群醉猫都哄走,我们就歇了。”
我留在厨房帮丁叔递盘子,做些可有可无的事情打发时间。突然,大堂里传来嘈杂的声音,这与客人们正常的交谈声不同。
我担心有人闹事,急急冲出去保护郝娘子,却见人围了一圈,青郎匆匆跑出门,不知去何处,郝娘子挤过来把我塞回厨房,嘱咐我别露面,接着又被看热闹的人挤回了漩涡的中心。
“有人去报官吗?”
“死人了!”
……
我分辨出一些声音,勉强拼凑出正在发生的事:有客人在我们这里死了。
既然是这样,官府就会来查,郝娘子担心易观云会看见我,便让我藏起来。
也对,若是有人细查我的身份,易观云可能也会遭殃,而我,为了银钱便能杀人的刺客,自然也是头一号被怀疑。
可是随便死个人,真就能劳烦京兆尹来查吗?
我有些怀疑,但还是不忍拂郝娘子的好意,只在暗处藏着。
官府很快来了人,人群被遣散了,青郎和丁叔被问了话,郝娘子被带走了。
毒杀。
这是我勉强听到的词,他们检查了桌上的菜和酒,有人来搜查后院,我没有办法,只能三下两下消失在夜色中。
从长计议。
死的是谁?什么毒?下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我在街边买胡饼吃,听周围人谈论昨晚的命案。
“听说了吗,昨夜工部一个从六品的员外郎,就在那边那家酒肆里喝酒喝死了。”
“我怎么听说是店里的人起了争执,被刀子捅了?”
“你们说的都什么跟什么啊,我昨夜收工晚,就从那家门口路过的,分明是有人给那官下毒,嘴脸乌青,直着身子一声不吭就倒了,当下就断了气,可骇人了。”
“我也听说是这么个事,就是东水门里头那个王家,家里人半夜起来到衙门认尸,早上才肿着个眼回家,别提多可怜了。”
王家?不会这么巧吧。
我三两口啃完剩下的饼,就按他们说的地址去找,果真有个姓王的人家。我在附近一个凉茶摊子守着,还没喝到第二碗,果真就见了昨晚的青衫客人上门吊唁,他今日换了素衣,进出匆匆,主人家里哭声更响。
尸体应该还在衙门,昨夜还在一起喝酒,今早谁给他的信?
我满肚子疑惑,又回到酒店,假装看热闹的路人混在其中,青郎和丁叔被官差从府衙一并带到酒肆,我暗暗跟在后头,希望能找到机会和他们说上话。眼看着官兵对他们交代了一通,让他们最近不要离开长安城,以便虽是传唤。
青郎和丁叔答应着,人蔫蔫的,想是一夜未归,脑子里的弦还紧绷着。确认过无人尾随,我将他们二人就近拉进小巷里,并排走着,故作自然。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青郎兜不住话,丁叔总拿眼刀剜他,但事实就是事实:郝娘子因为被拘了。
昨夜我和那王大人有过口角,虽是他单方面训斥我,但也教人见着了,但是郝娘子偏说送酒的是她,和他争执的也是她。那头口供对不上,自然不妨她走。
丁叔是知道郝娘子用意的,他扯了青郎的胳膊把他拉到另一边,自个劝我,“清者自清,郝娘子不会有事的,我听她说你与那京兆尹有怨,还是不要让人拿了把柄,回头他要治你,你才是有口说不清呢。”
听完青郎的话我低着头,这下也抬头对丁叔宽慰一笑,“放心吧,丁叔,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呢,我不傻,您一夜没睡吧,酒肆歇业,您权当郝娘子发善心,给咱放大假,在家好好歇着吧,郝娘子铁定没事。”
目送丁叔拉着青郎离开,我转上大街径直往城西京兆府走去。
京兆府这几日正在动工,听说是特批银钱让京兆尹在其中建造官邸,这样便不用再住私宅。
易家私宅在内城东南春明坊内,这一东一西,是够他花些时间的。
官府门口一辆马车,车上装饰有易家的符号,只是京兆尹上班的时间已经过了,昨夜还发生毒杀案,恐怕他早就到衙署了。
我站在一旁多看了两眼,只见官衙里走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奶妈挎着食盒,弓腰搀着蹦蹦跳跳的奶娃娃。
送饭的,还带着孩子一起。
不过易观云真是坦荡,一点儿也不在意旁人说他有个私生子,市集、宴会,只要可以,都会带上这个小娃娃──传闻中京兆尹的私生子。
我听过最离谱的一个传闻便是这孩子是他和常平公主的私生子。
我是无论如何不信的,这孩子,看了囫囵有个两岁,加上怀胎十月,四舍五入也要个三年,三年前,易观云新官上任,分明与我形影不离,哪有机会去接近公主啊。
大概是我盯着孩子看了太久,奶妈明显警惕起来,直接把孩子抱了起来,快步走向马车,车夫也过来几步迎接二人。
我差点问出口的那句“孩子多大”也硬生生噎了回去。
别再吓着人家。
走到门口,果然有衙役拦我。
“我找易观云。”还要等他们传话进去,属实麻烦,难怪我更喜欢直闯或者翻墙。
“大胆,主官的名字岂是你说喊就喊的!”
官样!腐朽!
我闭目平吐一口气,接着道:“我找乾化四年探花郎,昔时长安县令,今日京兆府尹,易观云,易大人。劳烦通传。”
那衙役也是诧异,似乎没想到我一口气说这些,但也要官面,依旧阻我,“官衙重地,还需你报明身份、来意。”
多事。
我取了公验递交给他,“与昨夜凶案有关,快快通传。”
这回他没再耽搁,让另一人看着我别走,自己急急跑了进去。
我背对着京兆尹府,有些无聊地看着街上的行人,他们也看看我,好奇我在那里做什么。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来了。
“白亦乐。”
听到他唤我,我才平淡地转身。
三年后的重逢,不是节庆,不是美景,不是盛装,是谋杀案第二日,官衙门口,身着绯袍仕途通畅的易大人和粗布素衣前路迷茫的白亦乐的故事。
是京兆尹,和谋杀案关系人,还可能是嫌犯。
该死,这次我是自投罗网。
一如我过去所言,他穿这官服真是勾人,让人自首认错,更别提这件颜色还更深些,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成熟可靠。
美色昏头。
罢了,只期待他一如过去,公正廉直,不曾改变,还我清白。
“昨夜最后给王大人送酒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