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妄言》凌六

2、（二）

　　从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八年了。
　　他在我面前收拾行李，一言不发。
　　我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看他。他很认真的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又一件件放进去；每放进去一件，他都要轻轻的按压几下叠好的边边角角，抹一抹衣服上的褶皱。那仔细的模样与逆着光的略模糊的身影，同八年前来时的那日巧妙的重合了。
　　其实他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改变。
　　八年前，是我将他连哄带骗的拐进这个门。
　　八年后，也是我满脸不屑的将他赶出去。
　　我们没有吵架，但好像也吵了架。
　　我们的吵架，真的不能算是吵架。每次当我蓄足了怒气，准备爆发的时候，他总是温和的看着我，那充满了疑惑、关怀与歉疚的脸总是能让我迅速熄灭熊熊烈火。我们根本就吵不起来架，我无法表现出我的强势，这让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没用。
　　我突然向他提出分手，让他立刻离开这个家门时，他并没有同我想象般歇斯底里的质问我，又或是挥起拳头打我，他只默默看着我，小心翼翼的问了我一句话：
　　“是因为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耻。
　　好好的一个人，突然被另一个人表白且死缠烂打，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同性；多次拒绝无果，最后只能无可奈何的接受；终于在一起之后，那个人又要和他住在一起，该做的、不该做的事全都做尽了，那个人脾气有点不好，磕磕绊绊的过了八年，最后那个人还把自己赶了出去。
　　他八年的青春给了我，我还毫不珍惜。
　　我突然想过去拦下他，告诉他我不想让他走了。
　　我刚想走过去，又感觉自己似乎很犯贱。
　　于是我没有动，就那么静静看着他收拾好东西，拉上拉链提起箱子走向玄关，换上自己的鞋子，手扶上门把。
　　他顿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有话要说。
　　但他并没有说，只是看着我。
　　我想跟他说你别走了，是我错了，留下吧。
　　但我并没有开口，我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开口。
　　他转过了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我闭上了眼。
　　喜欢他的时候，正是夏天。
　　因为他学习好，我学习差，班主任便让我们做了同桌，想让他带带我。
　　但不学无术的我，一到上课就只知道睡觉，偶尔还会逃逃课，打打架。
　　有一天晚上放学，我被几个小混混堵在了巷子里。虽然没说明原因，但我还是跟他们打了起来。当我成功撂倒了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刚好骑车经过巷子。
　　他看见了，还停下了车子。
　　我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假装没看见他。我觉得像他这样的好学生，一定会跟老师打小报告，好好教我做人；因此我连明天如何跟老师解释都想好了，并在内心开始写起了两千字的检讨。
　　在经过他的时候，他说了我们做同桌，甚至是做同学之后的第一句话：
　　“我送你回家吧？”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居然跟我说话了？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往家走。
　　第二天，我已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当我鼻青脸肿的带着坦然的表情走到座位时，我愣住了。
　　桌子上放了药。
　　我恍恍惚惚的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他拿起了药，轻声问道：
　　“还疼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药发呆。
　　他打开药，挤了一点在手指上，轻轻涂在我脸上的伤上面。
　　药凉凉的，他的手指却是温热的，就这么一下下的抹着，我感觉自己的脸突然烫了起来。
　　我定定的盯着他的脸，突然发现他睫毛很长。
　　他眨眼的时候，那长长的睫毛就像小刷子，刷得我的心里痒痒的。
　　我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突然停住了，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你会后悔的。”他说。
　　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后悔的。
　　“我永远都不会后悔。”我认真道。
　　可我还是后悔了。
　　我不仅后悔了，我还说我厌恶他了，然后把他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