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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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记者，是的，不管你怎么说。我知道这职业最近风评不好，但我不一样。我无心于人类的纠纷，我只忠于大自然。我观察植物的动静变化，嫩芽抽条，开花结果。我聆听鸟鸣清脆，观察蝴蝶翩跹。
我不想说这个，但是我的医生让我写下我的思绪。我不认为文字可以帮我复原，但我似乎也找到了一丝乐趣。
众多实验中，它是最特别的。我对品种没有研究，也不考虑种植建议。我的种植没有目的。有人说是我把自身寄托在了它上，实属空谈。我即是我，它即是它，没有物件可以承载我的思绪。
任何植物，在我手中，都是从零开始。所以它只是种子，不过也许成色不太好。我不认为我照顾有失，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或许是我拍过的最戏剧化的生长历程。破土的那一刻我确实高兴，枯萎的那一刻我也着实低沉，直到它反反复复，像个无可控制的小儿。
不可控制的东西在我这里实属难得。也许，我是指很可能，我的病情会持续恶化。到那时，我要把它给谁?还有谁会一次次等待它的反复，而不是像护士们目光短浅地认定它的死亡?我找不到答案。
也许它也曾读过北岛的诗，照模画样地向我大声宣讲到：“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它何曾懂得里面的复杂，它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儿。在烈焰和岩炉上读诗，在海里激荡，听起来比我过得好。
我曾插过不少枝条，知道植物凭借此便可重生。我没有兴趣讨论此非彼的问题，我只是好奇，也许有些不甘心——毕竟我还没有养死过植株。和它们道别不是难事，实际上和任何人道别都不是难事，人总有分别的时候。
和院长道别，和挚友天各一方，我并非经不起离别，某种意义上，我这一生都在离别，也许和医生说的相符，我只是习惯了，所以对于自己的死亡并没有太大波动。
据说很多人不想和我道别，我不明白原因。在仪器里苟延残喘会比干脆利落的死亡更轻快么，我不知道。我不追求死亡，我也不懂死亡的艺术。如果前路有光，我当然向前，可我看不见太阳，恐怕也没有月亮。如果一路至黑，会与现在有所差别么。有时我也会想想，一些绝无可能又新奇的可能。久病成医，也是可能的。
我现在没有办法走下床，如果信变得凌乱，说明我已经无法控笔。是副作用，还是我的时间终究还是到了，我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这对我没有意义。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
也许这会是一段很长的沉默，但终归我拿起了笔。
医院是惊喜和惊吓的温床，我的友人如是道。我今天下了床，去了一趟他的房间。从他与我道别，到我和他诀别，并没有间隔太多时间。他自尊心很强，永远不认输。这也许以前有用，可惜死亡对一切平等。
我不想描述他的状态。我不认为我会忘记，也不认为我和他会间隔多久，也许是以一个后去之人的心态也说不定。
“你来了。”他看上去很平静，“对不起，违约了。”我点点头，开口道：“我不想看见你。”他笑笑：“但我还是进来了。”
“为什么回来。”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愿。
“想院长了。”他叹一口气，摇摇头，靠在病床上的样子像当年的院长，不过那时我蹲在床边。
“也想你了。”他扭过头来，“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屁孩。”他一点也不忌讳谈起自己的黑历史，“那时候我带你去爬树，嘿，你小子转眼就这么大了。”
“你想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并没有接过话。实际上我对往事没有很大印象，几十年的医院生涯足以模糊一切过往。我并没有为自己缴费，也不觉得有人会为我缴费，只是夺去我精力的病症给了我一隅之地。很难说是出自谁的意愿。
“啧，你小子还和以前一样。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他拿出了一个盒子，是个红盒子，模样朴素。“千千还记得吧。”他没有看我，“她去世了。”听不出来情绪。“没有适配的脊髓……但她活着的时候很开心。”他摩挲着盒子，露出一副回忆的表情，“我和她说有个大哥哥……总之，这是她为你画的画。”我依言走近了些。
他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些折叠的纸张。色彩的杂糅形成一股冲击力，向我袭来。“是孤儿院的院子。”我接过画，仔细端详，“她确实喜欢。”
“还有一些字，”我摸到了纸上的凹凸不平，“我看不懂。”是盲文。不怪画颜色如此。
“就这样，种下一颗种子。”他没有接过纸，也没有地看向我，他只是笑笑，这是一种怀念的笑，他并不完全在和我对话。
“就这样，埋下一颗种子
抱着破斧成舟的勇气
交杯于光明
就这样，埋下一颗种子
希望与绝望的更迭
枝与枝的延续
……
如今，我就是那颗种子
虽疲倦于期望
但定能与光明共伍 ”
我静静地听着，用手摩挲那些字，小女孩的眼睛在我脑海中闪耀。
“小孩子的作品，肯定比不上你看的那些。”他满不在乎地说到，“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我也希望……”他突然安静下来，忽然又冲我笑笑，不知道在想什么，“你走吧，再见了，小屁孩，我可不想再见到你了，去玩你的树枝去吧。”
我收下了盒子，嗯了一声。
“我们不会再见。”我说。这当然是谎言。
他笑了一声，摇摇头，让我快走。
他当然死了，火化我没有去。
我只是在想，要不要也为他埋一颗种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