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月》季风

3、第三章

　　山下的镇子挺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是个找血食的好地方。

　　我的徒子徒孙，一定常来这里。

　　小林背着我，径直走入一户人家，进了门，立刻高喊道：“韩姑娘，韩姑娘在么？”

　　里间马上走出一个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我一见，顿时泄了气。这位“韩姑娘”，人老肉松，浑身上下，筋筋连连，味道一定不好。

　　我正烦恼间，只听那老太婆不满道：“你们也轻一些！我家小姐昨日忙到很晚才睡，现儿还没起床呢！你们等等吧！”

　　我暗暗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幸好还有一个，这个老太婆，我还真不待见吃。

　　小林将我放下来，扶我坐在柳条凳上。

　　老太婆睁着双老眼看我。

　　我朝她笑了笑。

　　她立即朝我走来。

　　这样的结果，我早已料到。

　　八百年间，我不断幻化成各种人形。从中，我也摸出了一些规律。一些拥有某种脸部特征的人，会特别受到人类的欢迎。

　　此刻，我正拥有这样一张脸。

　　“这位小哥，你怎么啦？”老太婆走到我身边，口气比刚才和蔼了很多。

　　小林抢口道：“他给蛇咬啦！是我背他下山的！”

　　“闭嘴！我又没问你！”老太婆转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蔼声道：

　　“咬哪了？给我瞧瞧！”

　　我伸出脚踝指了指。
　　“哎唷！好深的伤口！不治可不行！我这就叫小姐去！”

　　老太婆嘟囔着往里走。

　　这时，内室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柳嬷嬷，是不是有病人了？”

　　一个丫头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瞧见了我，或者说，一眼就瞧见了我鲜血淋漓的脚踝。

　　她朝我走来。

　　我呆呆地瞧她。

　　好――好血食！

　　这丫头年纪很轻，削肩长颈，瘦不露骨，正是我最嗜好的那种。

　　她朝我弯下腰。

　　她肌肤细腻，雪白的脸微微透出粉红，真是血色丰盈。

　　我的嘴里开始急速分泌唾沫。

　　八百年间，我好像从未遇见过品质如此上佳的血食。

　　“这是给什么咬的？”那丫头看着伤口，蹙眉问。

　　我赶紧定了定心神，把满嘴的唾沫咽下去。

　　“蛇。”

　　“蛇？”丫头脸上现出奇怪的神色。

　　“是啊！那个――今天早晨，我上山砍柴――”我信口胡诌。

　　“可是――这不像是给蛇咬的，”丫头有些迷惑，“况且，近段时间来，这个镇上的人，若要上山，都会带上仙落水，蛇虫尚且躲避不及，又怎会咬你呢？”

　　“啊――这个――”我觉得有些狼狈。伤口本是幻化而出，她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没有蛇咬的痕迹。

　　这丫头不似旁人那般好骗。

　　我小心翼翼答道：“弄丢了。”

　　“弄丢？”

　　丫头的眉越皱越紧，上下打量我，“可是――”

　　在她说出话前，我抢先一步，抱着脚大声叫起痛来。

　　这下，老太婆和小林都有些着慌。

　　“小姐，甭管是什么咬的，先给他治一治吧，说不定是很毒的毒蛇！”老太婆在一旁道。

　　这老太婆虽然老得不经吃，但心肠还不错。我倒有点感激她。

　　那丫头摇了摇头，“如不确定致伤缘由，不能随便用药。也罢，柳嬷嬷，你去拿些止血药来给他包扎一下。他也许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尖刺物体。”

　　随后，她要我留下来，以便观察。

　　这自然是求之不得，我连连点头。

　　老太婆转身拿来一个小瓷瓶，替我包扎了伤口，又和小林一起把我扶到里间床上。

　　后来，小林走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

　　外间的声音一直没有间断，那丫头好像很忙，她不停走动，不停说话。

　　一天之间，很多人来问她要仙落水。

　　这仙落水果然是由此而出！

　　嘿嘿！待天黑之后，我先将这地方和甚么仙落水捣个稀巴烂，然后，挑几个上好的血食带回去，给小蛇们压压惊。

　　当然，外间那丫头，我可要独自享用。

　　每隔一段时间，她会进来瞧我。

　　她靠近我，查看我的伤口，又凑近我的脸，细瞧我的面色。

　　我也瞪着她。

　　她的眼眸乌黑清澈，里面映出我眨巴着眼睛的脸。

　　我悄悄嗅了嗅。她身上没有讨厌的仙落水的气味，而是一种花木混合着青草的清香。

　　我熟悉这种味道。

　　当我还是一条小菜花蛇时，天气好的时候，我喜欢趴在暖洋洋的草堆里晒太阳。

　　那时，四周围全是这种味道。

　　我忽然觉得浑身舒泰，后来，居然沉沉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天色已暗。

　　老太婆端着碗白乎乎的东西，正笑眯眯地看我。

　　“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我坐起来，假装狼吞虎咽，说“假装”，是因为那粘糊糊的东西确实很难吃。人怎么要吃这东西？

　　“小伙子，你住哪里？家里还有其他人么？”她问。

　　我暗呼不妙，听这口气，明明是想赶我走么！

　　我道：“家里没有其他人，父母早亡，亦无兄弟姐妹。”

　　老太婆立现怜悯之色，摸了摸我的头，道：“可怜！”

　　死老太婆！臭老太婆！我的头是你随便摸的么！但我还是忍住了张嘴咬断她喉咙的冲动，低下了头。

　　仙落水没找到前，我不能轻举妄动。

　　老太婆端着碗走出去，不久又返回，笑道：“刚才我与小姐商量了下，既然你的伤还没好，又没人照料，今晚，还是先住这里吧。”

　　于是，我留了下来。

　　在床上百无聊赖躺了一会后，窗外已漆黑一片。

　　我的脑子越发清醒了。

　　我爬起来，化作一条小蛇，从窗缝里溜出去。

　　我在丫头家的后院遛达了一圈，可是这里居然没有任何能入口的东西，树上连鸟窝也没一只。

　　我叹了口气，游过一道篱笆。

　　这回运气不错，我看见地上的竹笼子里，有五六只肥肥胖胖的鸡。

　　顶开鸡笼，鸡们正闭着眼睛睡觉，我一口一只，将鸡一扫而光。

　　它们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我又慢吞吞地游回去，一路上打了好几个饱嗝。

　　四周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只有一间房里，隐隐地透出光来，窗上有人影闪动。我好奇心起，沿着屋檐游上去，倒挂下来往里瞧。

　　房中，那丫头坐在桌前，正一页页地翻书，神情专注，眼睛给桌上的一点烛火映得亮澄澄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挂了多久，只是到后来觉得头重脚轻眼发花。

　　我赶紧下来，溜回房，重又化为人形。

　　刚躺回床上，我又猛地坐起来。

　　今夜我应该大干一场，把这里搅得底朝天的！

　　又想了想，哎，算了，明夜也行嘛，反正有的是时间。况且――我摸了摸肚皮，吃得这么饱，都懒得动弹。

　　我又躺了回去。

　　不过，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忽然，我觉得喉咙有些难受，咳嗽一声，嘴巴里居然飞出一根鸡毛来！

　　我恨恨地用鸡毛的一端剔着牙缝里的鸡肉。

　　人也真是麻烦东西，连吃只鸡也不容易！

　　我决定不再胡思乱想。

　　明天，我一定要解决仙落水的事情。

　　渐渐地，我睡了过去。

　　于是，在镇上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