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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生的城市啊 天空一声惊 ...

  •   天空一声惊雷。

      林浅从厚厚的练习册中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乌云大片大片挤压过来,掩去了下午三点钟的艳阳,沉沉的要坠下来似的;尖锐明亮的闪电在乌云的后头若隐若现,下一声雷鸣蓄势待发。
      喧闹的街市霎那间静寂无声,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外面安静下来,屋子里的声音就更加清晰了,放大了一千倍的落笔沙沙声在林浅耳边回响。
      虽然只是补习班,但是在林浅这样的年纪,大家对于老师还是有一定的敬畏感:老师说了,写完这章的练习才可以回家。
      林浅的成绩不好,初来乍到,也不太适应这边的题型和出题方式;总之就是,写一道、卡一道。但她自己又不是一个非常有耐心、压得住性子的人,没一会就自我放弃了。
      林浅正好坐在窗边,索性放弃了题目,转头看向窗外:风雨交加的城市,高低林立的大楼里亮起的一盏盏暖黄的灯;行色匆匆的路人,和许多五颜六色的雨伞;还有那些雨中奔跑的,屋檐下躲雨的……她用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围成一个有棱有角的矩形举在眼前,嘴里轻轻“咔擦”一声,就算是在自己的脑子里定格了。

      大家对补习班老师的敬畏之心好像只够他们撑住选择题的安分,不一会,屋子里细细簌簌的小动作就越来越多。
      林浅听见右边有人压着嗓子说:“你做选择,我做大题前三道,后面两道就和老师说太难了,我们直接走。”她心想,英雄好谋略!只可惜自己和他们不熟,不好意思腆着脸皮加入他们的队伍。
      教室后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林浅“不经意”一个侧身:好家伙,都收拾书包了。难道说……他们才是隐藏大佬?
      侧耳细听,教室里流动的二氧化碳隐隐约约地传来他们的谈话:
      “快点,动作怎么这么慢?狗哥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别催。和附中那群人说的几点?”
      “三点半。就十几分钟了,你给我快点。狗哥被他爸知道他背着处分毕业,差点没被打死,这次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好像有人起身,木制凳子腿在水泥地板上发出类似拖拉的声音。
      “题没写完没关系吧?走这么急干嘛,雨还大着呢。”又有人起身,制造出粗糙的摩擦声。
      “这雨下不久。走走走,卷子直接扔这里了,明天来早点,借别人的抄抄……”
      谈话声渐行渐远。

      林浅:……果然大佬。
      只是和自己原来想的,类型不太一样。

      托两位大佬的吉言,这场风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许是下过雨的原因,四点多的天空阴沉沉的,补习班老师从外头探出半个身子,“还有多少人没有写完?”不等人回答,他自顾自举起小臂,敲敲腕处的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暗的早,大家收拾收拾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对了,记得把作业写完!”补上一句。
      林浅早从那句“大家收拾收拾回家吧”开始就神游天外了:要趁着第二场雨前回家,不要麻烦母亲来接;今天星期五,林清说今天可以给他打电话;如果时间早,可以去姥姥家吃晚饭……脑子里的想法万马奔腾过,手上的动作却是慢吞吞的。过了一会,她用余光瞟了眼教室,同学已经陆陆续续走掉一半了,这才脚底生风,溜之大吉。

      林浅拽着书包带从小楼里走出来,第一次踏入南方的雨后天晴。
      南方的下雨天和她印象中北方的下雨天的不同:前头惊心动魄的造势,后面雨停了之后也无甚效果,该闷热的还是闷热;唯一可取之处大约在于被那声响惊雷唬出的寂静,人们心里头的燥热稍微好受一点。
      林浅赶时间,在弯弯绕绕的南方小巷里快步走着。
      青瓦之中隐匿的水滴汇成细流,沿着房柱蜿蜒而下,悬空飞溅一段距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耳边传来隐约的杵声,湿漉漉的空气里透着粽叶的芳香;林浅停下脚步,研究了半天店门口的招牌,最终决定买一个五香肉粽。
      新家离补习的地点不远,啃完一个粽子,也差不多到了。

      说是新家,其实是一个旧小区里的复式小别墅。当年姥爷姥姥除了嫁妆之外,还送给母亲一样新婚礼物,和嫁妆分开算。不知是不是未卜先知,多年后的今天这处隐形房产竟是她们母女唯一的去处。

      林浅开门进屋的时候,安如正在和芹姨打扫客厅,平日里写策划的手如今握着抹布,头发也不是精致地挽成髻,随意地扎了一个马尾——差距实在太大了,林浅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如闻声抬头,“呦,我的小宝贝回来了。”安如似乎知道林浅在笑什么,问道:“怎么样,围裙妈妈的形象还可以吗?“
      林浅还是笑着:“史上最美围裙妈妈。”
      这时候,芹姨也抬起头来,问道:“这是浅浅吧?都长成大姑娘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安如大言不惭:“那是,也不看谁生的!”转头又对林浅说:“浅浅,和芹姨问声好。”
      林浅道:“芹姨好。”
      芹姨笑道:“哎,好好好。一晃眼就这么多年了,浅浅怕是不认得我了吧。”
      芹姨二十出头的年纪被当年还在派出所工作的姥爷从歌厅里救出来,无处可去,就来给小安如做保姆;安如出嫁后,芹姨竟也没走,留在家里照顾姥姥,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林浅随手将书包放在换鞋的小凳子上,“怎么会不记得,芹姨的手艺我一直记得。”说着就要向安如她们走来,“需要帮忙吗?”
      地上五颜六色的垃圾袋堆了一地,安如勉强找了一个比较敦实的坐着,微微喘着气。“你上楼休息去吧,别弄脏了衣服。我和你芹姨把垃圾扔了就行。”
      “那我们今晚还去姥姥家吃饭吗?”林浅重新拿起书包,准备上楼。
      “你妈妈去不去随她,芹姨是肯定带你走的。”芹姨笑着回答。

      林浅回到房间后,打开手机点进了林清的朋友圈,还是没有任何的动态更新。
      林清上一条朋友圈还是半个月前出发那天,在机场的时候,林浅硬拉着他拍合照。
      照片里,林清直直怼到镜头前,明亮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少年高挺的鼻梁和不苟言笑的唇角;他微侧着脸,眼睛望向后方,汗滴顺着鬓角蜿蜒而下。林浅比林清矮了半个头,从他后面窜出来,两只手虚搭在头上,摆了两个“V”。
      被汗浸湿的发和穿着T恤的少年,那是林浅最后一次看见林清时的样子。。

      林浅拍了一张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的风景,发了朋友圈,然后将媒体音量调到最大,躺在床上静静等着。
      “叮”,手机响了一声。
      林浅点开:
      “LQ【赞】”

      林浅拨了一个视频电话过去。
      “嘟——”
      “对方已拒绝。”

      林浅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对方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the number you dailed……”
      还是老套路,林浅心想。她耐心地等着。
      电话里关机的说辞重复好几遍之后终于停止,传来一声清冷的男声:
      “喂?”

      安如坐在沙发上喝水。
      听说一个人小时候养成的习惯,长大之后无论周遭环境经历过怎样的变迁,总能在其身上看到过去的影子;安如小的时候跟着芹姨长大,早晚都要被盯着喝完一玻璃杯的牛奶,现如今离家这么多年,却还是习惯像小时候喝牛奶一样双手握着玻璃杯喝水。
      隔着两步的距离加一个茶几的宽度,芹姨似乎又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安如,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穿着自称哥特风的紧身裤和皮靴,仰头一口喝完整杯的牛奶,向自己看过来,说——
      “芹姨,又不是小时候喝牛奶,您怎么还盯着我。”
      芹姨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笑着说:“看习惯了。”然后又端着自己的保温杯,自然而然地在安如身边坐下,“时间还早,陪我这个老人家聊聊天吧。”

      林浅握着手机,小声地喊了一声,“哥。”
      对方似乎没有听见,又问了一声,“谁?”
      林浅怕他挂电话,赶忙说:“林清,是我。”
      “林浅?”电话那头的林清喘着气,“换号码了?”
      “嗯。过几天就要去新学校了,妈妈说本地号码方便一点。”房间里有点热,林浅起身打开了风扇,“画画很累吗?喘成这样。”
      林清的成绩很好,从来不用上补习班,假期都是去画室,或者去写生。
      “刚打完篮球。”林清顿了顿,“今天没有去画室,和同学约着打篮球去了。”
      “哦。”林浅不知道该回什么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林浅的尴尬,林清主动问道:“之前的号码还用吗?”
      “不用了。”风扇离得近,扇叶旋转形成的风涡声伴着她的声音录进电话里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信号的原因,迟迟没有传出去,在林浅听来就像回声一样在耳边荡着,“妈妈说以后不会回去了。”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和风一样,被扇叶搅碎了。
      “……”林清安静下来,电话那头只有时长时短的呼吸。
      过了一会,林清终于开口,“也是。”
      他说,也是。
      林浅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兄妹俩陷入了长长久久的沉默之中。

      “你和林城之间的事,程序走完了吗?”芹姨慢悠悠地往安如的杯子里添水,“打算是永远在这住下了?”
      安如垂下头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头插进头皮,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和林城的事情已经彻底解决了,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关系了。”
      无论曾有过多么惊心动魄的爱情或细水长流的亲情,无论曾一起欢呼过多少喜悦或拥抱过多少苦难,只需要一张离婚申请书和两个签名,所有的记忆终将分崩离析。
      “芹姨,”安如抬起头来,紧抿的嘴角和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她的紧张,“林城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芹姨没有说话。
      “三年前我换工作后,和林城之间的矛盾就一直存在,这三年来我们聚少离多,矛盾越来越大,离婚是必然的了……” 安如又低下头去,两只手交叉着放在颈后,轻轻覆盖住此处的纱布,“这件事情只是一件意外。”
      芹姨把保温杯往茶几上狠狠一放,“意外?你就是这么原谅他的?你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安如闭上眼。
      空气里传来水滴轻轻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林浅打开免提,退出了通话界面,无所事事地翻着朋友圈。
      翻到了自己刚刚地那张照片,有人评论:依山傍水【爱心】。
      林浅放大那张照片,意外的发现,随手一拍的照片居然很好看。
      安如将房间设计的很好,阳光从四方的窗外碎碎点点地漏进来,温暖了这一隅之地;透过这扇窗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护城河波光粼粼的水面和高耸的大桥。林浅想起,以前的家门口也有一条清浅的小河,小时候自己和林清还经常一起捉蝌蚪……
      林浅脑子一抽,问道:“爸爸还发脾气吗?”
      “爸说他不会了,”林清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我也不蠢,不会跑吗?”

      “怎么只浅浅一个人来了?小清呢?”
      “法院那边按和平和解方式离的婚,我带浅浅走,小清跟着林城。”
      “林城就没有对小清……”
      “我不知道……”安如哽咽起来,“小清身上有伤,我问他,他只说和同学打篮球的时候不小心伤的……”
      安如魔怔般地重复着:“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小清身上的伤是林城打的还是他自己伤的。
      ——我只能祈祷,林城动手只是一时的意外,现在他知道错了,他不会再对小清动手了。

      林浅再想不出别的话题了,只好说:“那你照顾好自己。再见。”
      林清那头挂了电话。

      芹姨扳正安如的身体,“——如果他对小清动手了呢?”
      “如果,如果……”安如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如果他敢对小清动手,我死也会把他送进监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陌生的城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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