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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追查 洵梁已经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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洵梁已经找到了第十一家医馆。但仍然没找到她想找的人。
子清说过,如果跟丢一个人,已超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那就不必再跟了,跟上了也打不过。
可洵梁想不出别的法子。她又困又累,只好先找一个地方睡觉。
这个地方一定要足够安全,能让她明早至少还能活着看见太阳。
洵梁醒来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屋子里有一扇比两只巴掌合在一起也大不了多少的小窗户,洵梁看了一眼窗户缝,灰色混合着鱼肚白的光线,正从窗子外面淌进来。
她躺在木柴上,木柴硬邦邦的,她却睡得又香又沉。
这是一间茅草房,但可能是全晋城里最干净的茅草房——
因为这是在赵师爷的府上。
洵梁和赵师爷的唯一交道,是在两年前,她收了赵师爷的钱,而赵师爷希望她从此消失。
洵梁翻出了窗,无声无息的贴着墙根游走。
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件不太寻常的事。
赵府冷冷清清,几乎看不见几个仆人,深冬的枯叶积攒在墙角,没人清理。
洵梁还记得,两年前来赵府的时候,这里仆从满园,连赵师爷的一张椅子,都要百两银子。这几个月,晋城大肆征兵,赵县令和他的侄子一定没少吃“抽成”,为何院落“清廉”至此?
洵梁纵身一跃,轻飘飘的落在房顶,沿着房脊飞速的滑走,想跳上对面假山后的那堵围墙。
就在这么一刻,洵梁听见了赵师爷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尖哑,听说是少年时爬树摔伤了喉结,洵梁上一次听他说话,虽然已在两年前,但她绝不会忘记他的嗓音。
“刘先生,你怕什么?我们叔侄倆,难道还不够给你兜着,你放心,出不了事。”
洵梁听见“出不了事”三个字,心里就一紧。
如果师爷说出不了事,那通常是已找好了别人来替他背着这件事。
洵梁的步法放慢了,整个人弯下腰来,耳朵贴着滑腻的璃瓦,提起了内力。
她又听见啪的一声,似乎有一只茶盏被摔碎了。
“哎哟,不打紧,刘先生,莫动,仔细瓷片伤了手,您这手,价值千金呐!——来人啊,换杯热茶。”
这声音苍老低沉,或许是赵府里那位老管家在说话。
“师爷,我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担不起这个责啊,当时您和县太爷都说了,那东西不是拿来装人的,是搁置粮草的,我才敢按您的意思,不然,我即便有是个脑袋,也不绝不敢——”
“刘先生!”
赵师爷冷冷喝止了一声。
屋里出了奇的安静,洵梁听见赵师爷又笑了两声,说道:
“小心隔墙有耳。”
洵梁心里抽紧了一刹。
管家说道:
“府里的年轻人,昨日都抽调去道观里了,陈太守腊月二十九就要来,我预防着他有仆人先来住下。府里留下的,都是信得过的。”
赵师爷说道:
“这老东西,离开晋城二十年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年过来。朝里想杀他的人多得很,他要死在晋城,我叔叔怎么和朝廷交代。”
他等了一等,又说道:
“不就砸死了十几个兵嘛,边疆外面打仗的,死个成千上百有什么稀奇,究竟是怎么死的,不就是兵部一句话的事。我叔叔和兵部侍郎的关系,你莫非信不过?”
“这——。”
“刘先生,你且放心去吧。我若是连你也罩不住,下一个倒霉的,不是我和我叔叔?”
屋里窸窸窣窣的响了一阵。门很快开了,刘先生走了出去。
洵梁正欲离开,忽听见赵师爷的声音说道:
“人找到了吗?”
“早到了,银子都给了。常统领说是道上的高手,做事干净利落,从不留案底。”
屋子里沉默了一刻。
赵师爷忽然道:
“他没有案底,怎么会被捉进去的?”
“常统领说了,他在江湖上惹了不该惹的人,帮里也留不住他了,他就去官府自首了,混口牢饭,保一条命。”
赵师爷讥讽道:
“真是什么牛虫鬼兽都在江湖里塞着。这样最好,不愁他事成之后,拿了银子跑路。”
洵梁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此刻又听见赵师爷说道:
“我听说那个姓刘的,年轻时候练过两手,也算半个练家子,你让他多注意,别整出什么动静,别一事未平,又生一事。”
“您放心。”
洵梁心里大骇,她虽然早知道这位赵师爷不是什么“大善人”,平日里善惯了搜刮民脂民膏,可从没想到,这人已发展到了买凶杀人的地步。
她提着一口气,飞过了堂屋前的假山,跃上一棵大榕树。她四下张望,隔着干枯挂雪的黑树枝,终于瞧见刘先生的背影。
她从树上跃下,自然而然的跟在他的后面。
刘先生哪里也没去,他既没回家,也没去官府。
他在街心站了一会,转身走入了街边的一家包子铺里,洵梁也进来了,“碰巧”的坐在他的对面。
刘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蹙了一下眉,又朝店铺四周看了一眼,但他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头端起了桌上的唯一一杯粗茶,放在嘴边呷了一口。
洵梁知道他在看什么。
这屋子里四下的桌椅都是空着的,但她却偏偏要来和这店铺里唯一的客人挤在同一桌。
油条和包子很快端了上来,老板娘朝刘先生笑了笑,把托盘了的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也端了上来。
洵梁闻着香味,胃里已经敲起了大鼓。
她对老板娘说道:
“老板娘,我要一份油条,一份豆浆。”
她很想多吃一点,可她害怕下一刻随时会和人动手,这种情况下,少食多餐永远是有好处的。
她的话还未完全落下,店铺里又走进了一个人,这人大声说道:
“有的叫花子舍不得铜钱,我和她不一样。老板娘,请给我十份油条,十份豆浆。”
这屋子里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像叫花子,这个人当然不是刘先生,也不是老板娘。
洵梁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灰扑扑的衣襟,才回头去看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的一双眼睛正看着她,张开嘴笑道:
“还要记在这个叫花子的账上。”
洵梁脑子里一阵眩晕,她此刻已认出了这个人,忍不住道:
“许久不见,你别来无恙——”
她很快住口了,他能活着来到这里吃饭,就说明他一点事也没有。所以她也笑了起来。
这个人一点也不客气,他走了过来,径直坐在了这套桌椅里的第三个位置上。
屋子里空荡荡的,刘先生却不得不和两个完全不认识的江湖人挤在一桌。
他脸上已有些沉不住气,却还是客气的朝这个新来的人也点了点头,洵梁看得出,他已很想换个位置。
洵梁说道:
“边疆还在打仗,你点这么多东西,不觉得有些浪费吗?”
新来的人笑道:
“你还会担忧北魏好不好?他们讨生活,要挨饿,与你有什么关系。”
洵梁苦笑道:
“因为我也要讨生活,也要吃饭,简直是一模一样。”
刘先生忽然说话了,他轻声道:
“这位姑娘说的没错,这家店铺是我内人开的,可如今朝廷粮仓紧张,还是莫浪费的好。”
洵梁笑着点头道:
“刘先生是读书人,很有见识。”
刘先生怔了怔,道:
“姑娘认识我?怎知鄙姓刘?”
洵梁也怔住了,嘴巴里的舌头好像忽然打了结。
而那新来的人正像瞧着傻子一样瞧着她。
洵梁胡诌道:
“我——我见过先生的画作。”
老板娘把油条和豆浆都端了上来,插嘴笑道:
“他呀,有八、九年都不作画了,嫌不赚钱,之后就给官老爷们画园林画房子,姑娘是老晋城人了罢?要我说,真是白浪费了一身才华,你要继续画下去,我瞧着那朝廷的画师,不也就是这个水平。”
刘先生脸红了,看了老板娘一眼,窘迫道:
“娘子不要这样说,天下无马,野无遗才。我的画不受赏识,是我的才能有限。”
洵梁笑道:
“刘先生太谦虚了。”
老板娘附和道:
“可不是,这晋城大大小小的富宅官邸,都出自我先生的手笔,他还总觉得这样不好,那样也不好,连慕容府的宅子,他都抱怨当初水走的太多,没了官邸的阳刚之气,怕迟早要遭阴晦之事。他还觉得啊,特别对不住慕容老爷。这风水之物,咱们还能真信它不成?”
洵梁惊讶的几乎跳了起来,脱口道:
“慕容府——慕容府的宅子原来是先生的手笔?”
桌上的三个人都被她的反应唬了一跳。
洵梁也被自己的反应怔了一怔,连忙又说道:
“老板娘说的是,风水之事怎可全信。”
新来的人看着道:
“怎么,你也和慕容府有渊源?”
洵梁看更是惊讶,道:
“你为什么说“也”,你还认识其他和慕容府有渊源的人?”
刘先生脸色微微变了,拱手道:
“姑娘莫非是慕容老爷的遗后或是远亲?三娘,快给这二位朋友上两个热菜。”
新来的人说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洵梁打断道:
“不敢当,我朋友点了这么多豆浆油条,我还不知帮他喝到什么时辰,怎么敢再受先生的好意。”
刘先生笑了,说道:
“姑娘不必拘束,也不必担忧铜钱。还问姑娘和这位朋友贵姓?”
洵梁还礼道:
“我姓谢,叫做谢堂前。这位姓——”
她的确不确定他现在“姓”什么,“名”什么。
“鄙姓郑,叫郑兴邦。”
洵梁当然从没听过他叫这个名字。
洵梁说道:
“我并不是他们家的亲戚——”
郑兴邦笑了笑,打断道:
“你怎可能是他们亲戚,他们全家六族人都被抄斩了,当年血洗了半条菜市口,雨水冲了半个月,都还闻得见血腥味,谁去见了,都要触目惊心。”
洵梁早前听叱云南讲过这段往事,可他讲的很简短,也很朴实,并没有郑兴邦说的这样绘声绘色,如临其境。
刘先生犹豫了一下,说道:
“倒也不是没有人活下来,慕容老爷有一位私生子,据说是——和外面——卑贱的女人生的,抄家的时候,没找到这家的这个小儿子,慕容老太太得准圣恩特赦,活了下来,有人去逼问她,问来问去,只说是他们家几个月前的一天夜里,柴房失了大火,小儿子当晚就在屋里被烧死了。哎,好端端的世家,何至。。。”
老板娘说道:
“要我说,有些官老爷既嫌弃别的女人出身卑贱,为何还偏要与她生孩子,生出了孩子才知道反悔,藏着掖着。我一向敬重慕容大人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想不到,连他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刘先生道:
“这——这,达官贵人的事,咱们也不清楚。也有说那娼妓是潜入北魏的间谍,有意勾引他。慕容老爷数月后经人提点,才后知后觉,他当时还在平城做官,哪里敢公然认她们母子。”
老板娘叫了起来,道:
“他是个掌管兵部的官,却连间谍也认不出来,还要别的人提点?”
刘先生道:
“间谍——平日里也看不出来的。”
洵梁忍不住道:
洵梁对老板娘说道:
“柴房失了火,却烧死了小儿子。小公子说不定就被安置在柴房,日子过的肯定不顺,也真是可怜。”
老板娘叹道:
“姑娘,你还肯称他一句小公子,要我说,他在慕容府的那些日子,少不了要遭人白眼,这可真是他们府上唯一作孽的事了。”
郑兴邦嗖的一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时,碰到了木桌的桌沿,满桌的杯碗都叮咚摇了半圈,才晃悠悠停下。
老板娘惊道:
“客官,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
他听着老板娘的话,转头却看着洵梁,冷冷说道:
“你这个人真是无聊,不关你家里的事,你却偏偏去打听,你难道是他的朋友?还想为他出头?”
洵梁抬头看他,这才发现,郑兴邦的一张脸简直比这家店新刷漆的墙面还白。
洵梁吃惊道:
“我,我当然不认识他,我不过是和人聊些墙角八卦。”
郑兴邦冷笑道:
“的确,很多人就是打听了不该打听的,糊里糊涂就从江湖里消失了。”
洵梁愣了一愣,道:
“你怎么了,我们上次相见时,你还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
“你比我还爱听墙角。”
郑兴邦也闭上了嘴。
他瞪着洵梁,说道:
“那你继续,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洵梁忍不住道:
“可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吃的完你点的十碗豆浆,十碗油条?”
郑兴邦淡淡说道:
“这不关我的事。”
洵梁哭笑不得:
“这不关你的事?”
“花的是你的铜钱,你若嫌浪费,何不把它分给门口的叫花子。”
这家店的门口半蹲着一个叫花子,他戴着大斗笠,大斗笠上破了一个洞。
洵梁回头看他时,他忽然转回了头,若无其事的看着对街。
洵梁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立刻站了起来。
郑兴邦说完这句话,便起身走出了店里。
老板娘悻悻道:
“哎呀,是我话太多了,我以为来我这里的客人,都很喜欢和我打听这些的,想不到,得罪了这位客人。”
洵梁安慰道:
“老板娘,不关您的事,他是身体不舒服,有伤在身。”
老板娘道:
“原来是这样,我怎么看不出,那你是不是要去追他?”
洵梁为难道:
“现在不能,我只能待在这里。”
“这是为什么?”
洵梁看着她,忽然道:
“您方才提到,膝下也有子女,请问他现在在何处?”
刘先生忽然长身而起,看着洵梁,又看着老板娘,说道:
“对啊,囡囡今天没跟你来吗?”
老板娘朝四下一看,说道:
“她,她方才还在,一定是去对街的干果铺子去了。”
可洵梁紧张的情绪,很快传染给了老板娘,她脸色一变,口中道:
“我去找一找这孩子。”
刘先生立刻说道:
“我已看见囡囡了,在对面的麻饼铺子里,我和你一起去。”
洵梁松了一口气,她忽然又认为自己太过激动了,看谁都像杀手。
街上忽然远远传来喧哗声,人们朝街的两边退去。洵梁循声去看,正看见远处黄尘纷飞,一支骑兵朝他们的方向飞奔而来。
他们的马是黑色的,刀是黑色的,连盔甲也是黑色。
刘先生叹道:
“好大的阵仗。”
领头的骑兵喝道:
“闪开,闪开,哪个刁民,敢挡我们的架?”
马带起的长风,刮得店铺上的彩布沙沙作响。
洵梁忍不住道:
“果然是好大的阵仗。”
老板娘冷笑一声,附和道:
“可不是嘛?”
街里忽然想起了惊叫声,,洵梁定睛一看,竟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女童坐在街里,她的左手捏着一只糖葫芦,右手抓着一只歪了的纸风车,风车滋滋作响,飞快的转着圈。
刘先生忽然惊呼道:
“囡囡!”
老板娘惊呼了起来。
洵梁的目光正看见那戴斗笠的人抽回了手。
他的手很粗糙,但却没有任何皱纹。这人并不是个老叫花子,他是个杀手。
他隔着斗笠看了洵梁一眼,左足一点,竟跃上屋顶飞走了。
洵梁倒吸一口凉气。
她丹田里提满内力,一鼓作气飞奔到街心,伸手抱起这小女孩,不及站稳,足下发力,又退回了街边。
马蹄几乎擦着她的衣角踩过。
但马却已受惊,它高高的扬起两只前肢,嘶鸣一声,几乎把领头的骑兵摔下马来。
洵梁回到路边,把小女孩塞进老板娘的怀里。
刘先生热泪忽然流出,动情道:
“多谢恩人出手相救。”
老板娘的手紧紧攒着那小女孩,朝洵梁道:
“恩人,你有没有受伤?”
洵梁正欲摇头,忽听得一人道:
“这晦气的玩意!”
洵梁转头,正看见那领头骑兵扬起手中马鞭,朝老板娘怀里的小女孩抽来——
人群里已响起了惊呼声,有的人已捂住了眼睛。
但惊叫声却戛然而止了。
这只鞭子停在了半空,鞭子的另一头正捏在另一个人的手里。
洵梁笑道:
“你打死了人,今天岂不是就更晦气了?”
骑兵的脸先白了,又变的通红,他伸手去抽洵梁的鞭子,但这鞭子纹丝不动,好像本就长在她手里一样。
骑兵喝道:
“大胆刁民,找死是不是?”
洵梁摇头道:
“不敢,不敢,没把握的事,我这样的刁民绝不敢出手,所以我现在还活着。”
街上忽然响起了嬉笑声,骑兵恼怒的转头去看,街上的每一张脸都已恢复了严肃和惶恐。他找不到这声音从哪里出来的。
骑兵重新看着洵梁,两只眼睛几乎要瞪出来:
“你可知我主人是谁?朝里的重臣也要敬他三分,他要杀你全家,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没什么区别。”
洵梁摇头道:
“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朝堂君臣本该爱民如子,而不是视我们为蝼蚁,说踩死就踩死。”
骑兵道:
“你什么意思?你骂我家主人不读圣人书,没文化?”
洵梁叹道:
“这话是你亲口说的。我可没说,在场的可都听见了。”
街上忽然响起了奚落的笑声。
骑兵的脸色又变了:
“你这臭叫花子,我今天若不抽死你,我不姓——。”
队伍后面忽有一人拍马赶到,这人年纪长了许多,留着微须胡子,他远远看见这年轻骑兵,就低声喝道:
“畜生东西,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骑兵只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立刻变了,眼神里闪着恐惧,嘟囔道:
“舅舅。”
他方才面对洵梁的时候,虽然受制于人,神情却和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差不多,可这会一看他舅舅,却忽然成了一只被霜打的茄子,连头也耷拉着。
那年长的骑兵怒道:
“我让你领队,给你长脸的机会。你却在这里——”
他操起马鞭,指了指洵梁,道:
“和这个叫花子缠架。你娘对你的期望这么重,你能不能长点出息?”
他舅舅这一句话,似乎比听见洵梁千百句奚落他的话还要严重。他白着一张脸,嘴巴哆嗦着,只说道:
“舅舅,我错了。”
洵梁叹了一口气,她心想这人在家里肯定没少挨骂。她看了看这老骑兵,立刻把手松开了。
那年轻骑兵告状道:
“舅舅,这个女叫花子抓着我的鞭子不放。”
那老骑兵看了洵梁一眼,又回头看着他侄儿,怒目瞪道:
“你睁大眼睛看看,人家姑娘家何时抓着你的马鞭了?”
年轻骑兵低头一看,脸色又变了。
他舅舅喝道:
“畜生,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他说完这话,马鞭一扬,那黑马迈开四条腿,疾疾朝队伍后面哐啷啷奔去了。
那年轻骑兵狠狠瞪了洵梁一眼,又忌惮的看了一眼舅舅的背影,又转头看着洵梁,低声骂道:
“臭叫花子,我可记住你这张脸了,你行路小心些,我回头铁定找到你,和你算账。”
洵梁笑道:
“江湖上能找到我的人并不太多。你先找到我再说。”
那骑兵目光中闪出怒火,张口又要发作,可强行忍住了。他朝后看了一眼,一扬马鞭,那马低鸣一声,朝前路飞奔而去。
等扬起的黄尘在路的尽头消失后,街上的人再也看不见任何一匹马的背影。
他们飞奔而来,疾驰而去,就像从没来过这条街一样。
洵梁转过头,却立刻发现那戴斗笠的老头已经不见了。
她心下一紧,已有不祥的预感。
老板娘把囡囡塞到丈夫怀里,走上前来,紧紧捉住洵梁的手臂,动容道:
“侠女,我们一家不知不如报答。你且进屋,我下厨给你烧几个好菜,你喝口茶,歇息歇息。”
洵梁不等她说完,就伸手捉住她的说,小声道:
“老板娘,此地不宜久留,有人要杀你们全家灭口,家里不能住了,快跟我走。”
老板娘脸色白了,转头去看丈夫,可刘先生的脸色也差不太多,她道:
“侠女,我们一家做生意,老实本分,从来不和人起冲突——”
洵梁按着老板娘的手臂,道:
“边走边说,别回头。”
她看了一眼刘先生,说道:
“是县令和师爷请的杀手,以前是混江湖帮派的。这种人下起手来,没有什么慈悲心。”
老板娘脸上的肌肉几乎开始发起抖来,她眼里闪着迷惑的光,似乎还没完全摸明白前因后果是什么,但她很快推了丈夫一把,说道:
“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丝绸店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开张了。换做其他老板,碰上这窘境,又碰上这饥寒萧条的年关,早该打点了店铺,去做别的营生了。
但这家店铺的老板却一点也不急,甚至还关上了丝绸店的半扇门,他坐在店铺的木柜后面,一点也不着急看见客人。
买丝绸的夫人和千金小姐们只是在门前短暂逗留,这样半关着的店面,并不吸引人走进去。所以她们很快又离开了。
但每隔多久,却有一个客人走了进来。
这个客人走进来时,替他把最后的半扇门也关上了。
店主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叫花子,他并没动,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却说道:
“你把门这么关上了,我的客人就进不来了。”
洵梁笑了一下,道:
“幸好我知道,你今天并不想做生意。虽然我知道你心里盘算着要讹我五两银子,赔偿你今天的损失。”
老板站了起来,淡淡道:
“别说五两,我就是跟你要五钱银子,你现在也给不出。”
洵梁不笑了,他看着他的手,他的两只手都藏在柜台下面,即便站起来也是如此。他手上的伤一定不轻。
她认得这个人,这个人就是郑兴邦。至少他现在的名字是郑兴邦。
她忽然道:
“我虽然拿不出五钱银子,你却可以管我要另一样东西。”
郑兴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自己先笑了,当然是一种讥讽的笑:
“你混成这样,身上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洵梁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道:
“梅花镖的解药。”
郑兴邦的脸色立刻变了,冷冷道:
“我就知道,昨晚是你在那里,你上了山?”
洵梁摇头道:
“刚好相反,我是正要下山。”
“你当时看见了我,却不救我?”
洵梁愣了一刻,才道:
“你看见了我?”
“你有没有双胞胎姐妹?”
“当然没有。”
郑兴邦笑了一笑,眼睛里却闪着奚落和冷漠之意,说道:
“至少在昨天之前,我还认为你是一个有点义气的人,把你算作我的朋友。你知道,千雀门里面是交不到朋友的,我过去还很珍惜。但现在看来,你不仅满口谎话,也与门派之中那些人,没有什么区别。”
洵梁道:
“我昨天和一个黑衣人交了手,但他不是你。你——”
“我昨日也看见了一个人,她穿着你的这身衣服,穿着你这双布鞋。”
她苦笑道:
“老朋友,我这样的叫花子装扮,晋城街头至少找得出二三十个。”
“她长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这样的人,你在晋城是不是也能找出二三十个?”
洵梁再也笑不出来,喉头后面的肌肉忽然收紧,从胃里升上了一阵凉意。
“有人易容成我?”
郑兴邦笑道:
“我原以为你的借口比这好得多。”
洵梁凝视着他许久,煞有介事的说道:
“我听说了一件事,或许有关你的家仇。”
老板笑道:
“我的家仇?我根本没有家。”
洵梁说道:
“你是不是陈家的后人——”
老板看了看她,叹道:
“我原以为你这个人只是脸皮比较厚,没想到脑子也不太好。”
“我姓过田,姓过王,也姓过郑,却不姓陈”
洵梁只是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两枚黑乎乎的干果,放在他摊开的账簿上。因为他的账簿几乎占住了整个乱糟糟的桌面。他的账簿只有翻开的那一页有灰,看来是很久没有翻过。
郑兴邦皱眉道:
“这是什么,蘑菇?”
洵梁道:
“梅花镖的解药。”
郑兴邦的眼色变了,道:
“但你从不用毒,你也不懂毒,你更不懂暗器。”
洵梁道:
“但我却认识王婆婆。”
现在她总算知道为什么王婆婆总让她吃这个,她们走的太近,怕自己碰到了她的毒镖和毒手套。
郑兴邦说道:
“你认识那个北凉探子?”
洵梁惊讶道:
“为何你们都这样说?”
“因为她的确是间谍,她当年手上沾过的血,十年后还有人记得,现在正要她用自己的血来赎罪。”
洵梁心里一沉,道:
“她和千雀门的门人也有过节?”
“不,她和门主本人有过节。”
洵梁看着他,叹道:
“门主有过节的人会不会太多了些,他这个人会不会有点太记仇了?”
郑兴邦笑道:
“别人我不知道,但他一定很记你的仇。”
“我替他卖了这么多次命,收的金银也不多,我受了重伤都没找他要补药,他还记我的仇?”
郑兴邦道:
“还好他生的气并不很大,只是跟道上悬赏五十金,要你的右手。”
洵梁脸色青了,不解道:
“他总共给我的报酬也不过五金,却要五十金买我的命?”
“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右手——”
他叹了口气,道:
“门主说了,你的命一点也不值钱。唯一值钱的只有这只手。”
洵梁脸色又红又白,不知道该惊怕还是该愤怒。
郑兴邦看着她的神情,道:
“所以我说,他生的气并不很大,一个人若没了右手,并不影响她活许多年的。”
“我过去从没发现,他是这么讨人厌的一个人。”
郑兴邦笑道:
“如果是我,我就自己砍下自己的右手,亲自上门送给门主,然后拿走我的五十金,下半辈子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洵梁摇头道:
“你真是个聪明人,我为何就没有想到?”
郑兴邦道:
“我原以为你至少三个月都绝不在晋城里露面。想不到你不仅敢来,还敢管别人的闲事。”
洵梁心虚道:
“那。。。也不算是闲事。县令和师爷上瞒朝廷,害死边境士兵,下欺百姓,买凶杀人。”
郑兴邦道:
“你听听,这不是闲事是什么,和江湖有半毛钱的关系?”
洵梁叹道:
“你说得对,可是有人当着我的面杀无辜的人,换成你,你会不会坐在那里,睁着眼看着,连手指头也不动一下?”
“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个地方很令人讨厌。”
“什么地方?”
“你喜欢让别人在道德困境里作选择。”
洵梁看着他,笑道:
“不,你之所以觉得是困境,是因为你是个好人,是个有良心有义气的人。换做别人,或许只会把它当做一个傻问题。”
“我最怕听你拍马屁”
他摇头道:
“你肯定还有别的麻烦事。”
洵梁说道:
“我要去救一个人。”
“需要我帮你什么忙?”
洵梁摇头道:
“不,这次是真的没有,谢谢你。”
丝绸店有一个窑洞,窑洞是没有窗子的,从哪个面看,都看不出这还有一个屋子,还可以住人。
刘先生刚把喃喃安顿在竹塌上,就看见洵梁和郑兴邦走了进来。
刘先生脸色一震,立刻就要拱手开口——
郑兴邦举起手来,道:
“别,别,我生平最怕人道谢。”
老板娘掀开里屋的帘子,走了出来,她眼圈是红的,她摸了一把眼角,才道:
“这群混账的狗官,我就知道,师爷找我相公绝没有好事,我相公给名门望族作了多少园林,清清贵贵的一个人,全被他坑害了。”
郑兴邦说道:
“她现在就出去找这个杀手。她虽然本领一般,但一部分人还是能对付的。”
洵梁忍不住看了看他,又回头问道:
“刘先生,你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证明师爷擅自改了图纸吗?”
郑兴邦脸色一沉,问道:
“你还想查?”
“只制服杀手还救不了人,只要有银子,哪里都能找到杀手。”
郑兴邦道:
“你是在暗指我,还是在暗指你?”
“我没有暗指,我们两个本来都是。”
刘先生脸色一白,退了一步,跌坐在床上,指着郑兴邦和洵梁中间的空隙,道:
“你,你们是——”
郑兴邦笑道:
“你放心,她哪怕杀一只猫前都会犹豫犹豫,更莫说杀一个人。”
洵梁觉得这解释并不能安抚人,忍不住道:
“我没事杀猫做什么?猫那么讨人喜爱。”
“你要在街上来回晃荡,我可没把握能保住你,你知道,我在门派里越来越说不上话了。”
“我原以为门主特别喜欢你。”
“他是喜欢我的马屁,他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关系还不错,你叛逃了,我多少受了些连累。”
他看了洵梁一眼:
“你就不能提前给你的朋友打个招呼?”
洵梁摇头道:
“我知道这件事很对不住你,但我不是叛逃,是逃命。门主捉住了我,把我关了起来。我实在找不出法子,怎么才能先送信与你商量。”
“他亲自见过你?”
郑兴邦看着她,仿佛看见沙漠里飘来了一片雪:
“他亲自抓了你,还没有杀你?只是把你关起来,给你吃给你喝?”
洵梁道:
“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千千万万,他是堂堂门主,难道只有杀人这一条路可走?”
郑兴邦道:
“要我说,我现在简直怀疑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三姨娘五舅姑。”
洵梁看着他,她知道这是个玩笑话,可她却一丁点也笑不出来。
刘先生看准这个沉默的空档,终于插进话来,说道:
“侠女,我在城北的屋子里有画纸的底稿,但原画已经收进县衙里备案了,七月初九,我去找县太爷过目,他看了看,并不太满意,暗示我去找师爷商量,后来师爷怂恿我,改了里面几处地方,只是说,原先的结构和我在慕容府的手笔太像了,不吉利。”
他顿了顿,摇头道:
“可我瞧他是想省石料钱,我存了个心眼,让师爷给我出了个条子,说我今日是县令府上改画纸的。师爷本来不情愿,后来我好言相求,说我夫人怀疑我避开她,自己出门喝酒寻欢,总与我质问吵闹,,他才亲笔出了条子。”
老板娘瞪着他道:
“你下次能不能想个好点的借口?我是河东狮麽?”
刘先生脸色一白,张口欲说——
洵梁道:
“画质的原稿都在您这里吗?”
“我手里只有草稿,加了公印的都在县衙的文牒那里,文牒先生是归知府管的。这些官府,和其他朝廷拨银子建的房屋高塔,原稿朝廷户部都要收上去的。”
郑兴邦道:
“哟,这么严厉?”
刘先生道:
“官府的地也是朝廷批的,多一寸,少一寸,都是占了民宅,朝廷要问罪。修的太奢靡,朝廷也要问罪。”
郑兴邦冷笑道:
“这不是白费功夫,难道真起过作用?”
刘先生讪讪道:
“那到也是,朝廷的规矩是一码事,大臣们做的是另一码事。”
洵梁问道:
“刘先生,请问慕容府的底稿也在您家中吗,我找到了,可否看一看?”
“当然,当然,不瞒姑娘说,慕容府是我笔下最好的园子了。难得有缘人赏识。”
郑兴邦皱眉道:
“你这人实在奇怪,你为什么总想打听慕容府?你不能多管管你自己的事?”
洵梁看了他一眼,忽然发觉他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她忍不住道:
“你也有点奇怪,为什么我一说慕容府,你就像只闻见了橘子皮的猫?”
通安巷的街口停着一辆木炭车,木炭车足有两人宽一人长,车的旁边站着一位老爷爷。他贴着墙根喘了口气,扯下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脸。
他远远看见有个人朝他走进了,这是个叫花子。他并不嫌恶叫花子,连年灾荒和战乱让很多人无家可归,但他并不喜欢年轻的叫花子,因为连他这个七旬老人,都还能拉得动这样的煤车,挣上几文钱。
但这个叫花子却朝他笑了笑,她的脸很脏,但笑起来却辨认的出酒窝,她的牙齿却很白,也可能是被这张脏脸衬托的。
“老爷爷,您去哪里,我帮您推一程?”
“去城外——”
他早已看出他是个女孩子,很快说道:
“女娃娃家可推不动这个。”
他拘偻着身体,忽然剧烈的咳嗽了一阵。洵梁接过了车赶,笑道:
“这么巧,我也要去城北一趟。”
“快放下,闪了胳膊——”
洵梁丹田内力一提,推着这辆板车朝前走。老爷爷怔了一下,很快跟上了,他看着洵梁,眼里有惊讶之意,说道:
“姑娘,你这身子骨可真不错,哎!看你也是个劳苦命,平时没少下地干活罢?”
洵梁糊弄道:
“老爷爷,民以食为天,家家户户都得种粮的。”
老爷爷笑道:
“你说的没错。我本来瞧你这说话神情,心道你是哪个读书人家出来的千金闺女,我在晋城混了五十年,看人从来没错过,想不到——我老啦,眼也花了。”
洵梁心念一动,忍不住道:
“老爷爷,那您对晋城的一定特别熟悉?”
老爷爷眼里有得意之色,道:
“闺女,这你就问对人了,你要打听哪条街,甚至打听哪个有些名气的人,都统统在我这个拉货人的脑子里,哈哈哈。”
洵梁笑了起来:
“老爷爷,今天我一定是上天眷顾,才碰上了您。”
城门在晌午的阳光下晒得发亮,洵梁远远看见,城墙下面围着一圈穿着铠甲的守卫。
平日里可从没这么多驻兵,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老爷爷摸着山羊胡子,低声道:
“闺女,你这可问住我了,我想来想去只有通安巷里的慕容府啊,慕容府修建时,凿了不少的河流,你说那雪山上的河流,它和这主城的水流不是一支啊,只有慕容老爷这样的大官,会兴这样的水利,引山上的河进园子里。”
“可山上已经结冰了,为什么这条河还能流呢?”
老爷爷笑道:
“傻闺女,城里暖和啊,河就不结冰了。你说你游了整整半日,你换成人的步伐算一算,是不是和雪山的距离差不多?”
他伸出干枯的手,慈爱的拍了拍洵梁的肩膀,夸赞道:
“好孩子,身体可真结实!”
洵梁朝老爷爷笑了笑,却又垂头道:
“只可惜我待的地方,又冷又破,并不像慕容府。”
老爷爷叹道:
“你若走的是地道,那的确是很蹊跷。地道可不是一般人修的,工事浩大,耗费银两,我只见过为了囤积粮草兵器,才会修你说的这种地道。”
洵梁惊讶的看着老爷爷,赞叹道:
“老爷爷,您可真见多识广。”
老爷爷哈哈一笑,道:
“谈不上,谈不上,我年轻时参过军,所以见过。”
洵梁正要答话,忽听见城墙根下人潮声沸,老爷爷说道:
“咱们到啦,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出城入城又管的这么紧。”
洵梁抬头一看,正看见一个高挺的背影,乌发漆黑,穿着三品武官的官服,腰上却没有佩刀,他理了一下袖子,似乎并不太习惯身上的这套官服,对着一个低品阶的武官说道:
“我说过了,上午要找到人。”
洵梁听见这语气有些耳熟,却看对面那人苦兮兮道:
“祥统领,兄弟们在城门口查了一上午,没找到叫做洵梁的女人啊。”
“继续等,这雪山能有多大,便是只蜗牛,这个时辰也该爬下来了。”
“可,可我听说,昨晚上山里下了暴雪,一个孤零零的女人,会不会,会不会——”
“她死了,我也能去复命,总比查不出线索好。”
这位祥统领回过头来,朝人群看了一样。
洵梁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叫了出来。
这不就是昨天晚上在雪山交手的那位刺客?
老爷爷讥笑道:
“这帮当官的,哪有这么抓犯人的,你问人家名字,人家不知道撒谎麽?当人家是傻子麽?”
他转头道:
“哟,闺女,你这是怎么了?”
他伸出苍老的手,拍了拍洵梁的肩。洵梁一个激灵:
“老爷爷,怎么了?”
“你瞧,抓犯人呢,年轻人啊,干什么不好,非要犯事。”
洵梁心里嘀嘀咕咕,忐忑不安。
她心中实在想不通这道理,她和这人此前无冤无仇,素面不识,他还一口咬定自己是陈家后人,现在怎就查出她的姓名了?
这人的伤又是怎么好的?
她心里起伏不平,就在今天早上,她还琢磨着抓住这个人,好好盘问。可这人摇身一变,竟成了她最骇怕的北魏大官,带着官军要来捉她。
洵梁恨不能从地上多抓几把土糊在脸上。
祥协领背转了身,朝城内的方向走去了,似乎根本没看见她,也没打算亲自在门口守着,她才松了一口气,混进人群穿进城门的门洞里。
城门口的低阶武官还站着,摸了摸额头的冷汗,忽然有一个少年侍卫走近了,朝他道:
“爹,您对他点头哈腰做什么,别人不知道,孩儿我可听人说过,他以前就是骠骑将军叱云南身边的一条狗,不见天日的那种狗,您还忌惮成这样?”
那武官急声道:
“哎哟,傻孩子,可别这么说,他现在是个三品,爹就得拜他这身官服。跟他是谁,可没什么干系。”
洵梁大惊,连步子也几乎停住了。
“爹,朝里那些传闻是真的吗,叱云将军真的没死?”
那低阶武官责备道: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他以前在朝中只手遮天,霍乱朝纲。他手里总着天下兵权,就是天子的心腹大患,这种人,他什么结局都说得过去。咱们不该打听,也不该过问。他是死是活,干着咱们父子什么事?你今天的功课练了没有?”
“怎么不干咱们父子的事?传言说,叱云将军麾下的兵马以一当十,不可胜勇。咱们北魏的江山一大半是叱云家里打下的,如今西域进犯,叱云将军若重掌兵权,一定一呼百应,把咱们丢的疆土都拿回来。这江山社稷的大事,怎能不和咱们相关。他若活着,我也要去投奔他。”
低阶武官板起脸来,说道:
“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傻小子,你可听好了,这江山是天子的,也是百姓的,但绝不是哪一个大臣的,臣子只能想着鞠躬尽瘁,决不能想着要什么。哪个做臣子的,有了这个想法,背负了这个传言,他便立下汗血功劳,他也是奸臣,是吝臣。”
少年侍卫道:
“您这老迂腐,我不和你说了。”
洵梁困惑万分,连城墙也在眼前转了起来,可她还没来及消化这震惊的念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老爷爷说道:
“闺女,你叫什么?”
洵梁定睛一看,眼前正站着一个侍卫,原来自己已走到了城门边外。
老爷爷拘偻着背,赔笑道:
“我叫张福三”
“你呢?”
洵梁犹豫了一刻,道:
“我叫张——张三娘。”
“哟,你孙女呀?长得不赖,就脸脏了点,还没嫁人呢?”
洵梁没接话,手紧紧攒着板车的车杆。老爷爷手足无措的摆了摆手,就要开口。
那年轻的侍卫忽然走了过来,蹙眉道:
“干什么呢,没事儿就放走。”
他看了老爷爷一眼,道:
“走吧。”
洵梁如释重负。
老爷爷说得对,这光靠问名字抓人,岂不是当人傻吗。
洵梁没走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道。
“你不是只瞧得上一半春的柳嫣嫣吗,怎么,知道你老子不准你去捧花魁了,你就转头看上一个拉煤老头的孙女,回去气死你老子?”
“我爹就那脾气,我都不用气他,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气死。”
“那倒也是,那孙女还挺好看,他们爷孙俩还没走远,我帮你叫回来?”
“得了吧,”
那人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柳嫣嫣这一走,还回不回晋城。”
“你放心,东王爷这么多年都没纳妾,他这会还真能把柳嫣嫣留在平城?不必担心,过两日他腻了,肯定把柳嫣嫣送回一半春。”
洵梁在一团混沌中,终于被这个最刺耳的声音惊醒了。
什么,嫣嫣去平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