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粟柱》兽面瓦当

1、一．幼时花 径扫 江

　　江淮，本是那盛地，却因为动荡的时*局而飘摇零落。无数百姓直接或间接的因为战争流离失所、性命危急，不说那饥荒导致饿殍满地，就算连年丰收，也抵不过幼帝失权，太后垂帘，令本就腐朽不堪的王朝更加摇摇欲坠。虽说百姓也不敢妄意朝政，但大家也都知道，一个从里面就坏了的朝代，支撑不了多久了。

　　彭城西北边
　　这有处远近闻名的风水盛地，缘因出了位年仅十三的秀才郎。这秀才郎家本就是书香世家，祖上三辈也算得上是别处的一方显贵，到秀才郎的高堂，也勉勉强强能开个私塾教书。但因时*局不稳，征伐不断，这一家子才从别处迁了来。
　　这秀才姓徐，名穆淸。徐老爷子想着，让孩子在这乱世里，心境清和不受纷扰，便取了史记中的这穆淸二字，其实也包含着些祈祷世道太平祥和之意。在这乱世中，徐穆清自小就表现出不一样的见地，八岁时就熟读儒家经典四书五经，深谙孔孟之道。

　　徐穆清考取生员前，曾和徐老爷子在茶余饭后谈过次心。如若这次对话被外人知晓，这父子俩定是要被官府拿了去以逆反论罪。
　　“父亲，现在这乱世，我就算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又有何用处呢？百姓不能只读经书不食粥，也不能只念论语不劳作，更别提这常年的征兵，月月增加的赋税，清朝腐败，外敌环伺，念书并不能让这些有任何改变。”
　　徐老爷子捻捻须，抬手给穆清添了杯茶，又给自己加了点，方才慢声道：“不将自己置身事外，但也不让外物侵入身内。就好像这一杯茶，在大火中仍是一杯茶。只要不化成气，就能灭掉哪怕一丁点的火星。这样的水一杯又一杯，就算能燎原的星点火，也是不怕的。”
　　徐穆清有些疑惑：“父亲说的是。可是这些道理，最多只能让自我的心性稳固，也不能让这乱世停止纷争啊。”
　　徐老爷子笑了：“孩子，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啊。”
　　说罢便摇了摇自己那把当作戒尺用的折扇，走了。
　　徐穆清这时定不明白这道理，但待他真正明白了，却早已无法拥有最初的本心，无所住，但生不了其心。

　　在二人谈天阔地，引经据典时，窗外果不其然又出现了那个小小团的粉色绣袄。小不点也就六七岁的样子，脸上白净如瓷娃娃，睫毛卷翘眼睛清澈，耳朵贴着门框却贴的紧，眉头皱起，心里想着这二人怎么没声了。
　　此时徐老爷子正拉开门，小不点咕噜一声滚进了门，尴尬的站起来对徐老爷子笑了笑：“嘿嘿徐先生好！是我爹让我来找徐先生的，我阿哥此次又写了几篇文章，还要烦请徐先生去瞧瞧。这次科考，我阿哥要是还考不上，那我家就只能靠我光耀门楣了！”说完还骄傲的摇了摇脑袋。
　　徐老笑着用折扇点了下小不点的脑袋：“霜霜顶聪明的，若是个男儿，不会输你清哥哥。”后扭头嘱咐徐穆清：“照顾好霜霜，我去司家瞧瞧从凌。”

　　司从霜见徐先生转身关门，立刻扑到穆清哥哥怀里，抱着袖子撒起娇：“清哥哥清哥哥，上次的故事还未讲完你就被先生叫走了。今日继续嘛！”
　　说罢从袖子里拿出准备好的瓜子和蜜饯放在桌上，换了个姿势坐正，眼巴巴的瞅着徐穆清，期待的眼神闪啊闪。
　　徐穆清从司从霜摔进门，就面带了三分笑意和三分宽容。“霜霜坐好，诶呀，上次讲到哪里了？我怎的不记得了？”
　　司从霜激动的回答：“上次说到，战将军被围困在卞城内孤立无援，国主想弃他逃跑呢！”
　　徐穆清假意想起了，一拍脑袋：“好，那就继续从这里开始继续。其实这战将军勇猛无比，计谋更甚，只不过跟了个软弱的国主。这天围卞，战将军看似被围困城内无法动弹，其实这只是他的一计，早就有一小队人马偷偷潜伏进敌营的粮仓，烧尽了粮食，敌人进退两难只能强攻城池。但等城池被轻易的攻下，却发现这城是个空城......”

　　二人被月光打的清亮，一人托腮入了戏，一人现场开动脑筋编故事，却也是极其和谐的一副景象。过了不知多少柱香的时间，徐老才看完了司从凌的文章归来。一推门，就又见了熟悉的景象：司从霜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小鞋也掉了一只。徐穆清趴在桌上，脸上还粘了几粒司从霜吃剩的瓜子皮。徐老笑意甚浓，先将司从霜的另一只鞋脱下，轻手轻脚的给小丫头盖好被子，再将自己儿子拎起来，扔到隔壁房间床上。待这一番操作罢，又嘱咐小厮去隔壁司家报个信，道是霜霜又睡着了，明日吃过早饭送回去。

　　司家也是彭城的大户，本是做生意出身，世道虽乱，但生意却越做越好。彭城的其他大户不是军旅之家，也算得上书香门第，打从心里看不起这下九流里的司家。但是徐老向来不以职业论人品，因为司家做生意地道，乐善好施，便也收了司家二儿子司从凌进私塾，好生教导着。如今司从凌已二十出头，却仍是个童生，因心思耿直没什么弯弯绕，写不出惹人喜爱的官话文章。但徐老却是偏爱这个学生，觉得心思纯正，能担大任。

　　次日清晨，司从霜一副餍足的深情从床上伸着懒腰下来，四处寻了寻穆淸哥哥，发现四下并无他人，便蹦蹦跳跳的跑出里屋。
　　徐老和穆淸早已醒来了，现在二人对坐着，面前煮着一壶茶，呼呼的冒着热气，螺旋而上。徐老手里拿着一本王阳明的《传习录》，徐穆淸面前的则是程朱一派的《近思录》，果不其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辩论，今日必然是心学理学之辩。司从霜看状欣喜异常，每次偷听徐家父子辩论，都有种醍醐灌顶之感，于是也溜去旁边的小竹椅上坐定，眼神放出渴求知识的光。
　　徐穆淸上来便是一记击杀：“王阳明，归根到底对人性恶的原因研究不够，也没有普适性。虽然王阳明也注意到过"利根"和"钝根"之人要区别对待，但他的思想只适于利根之人。但理学不同，从修养归返，致天理，无论何人都规定一条底线，扩张过度偏离天道会迷失，无意、无必、无固、无我，则无论做什麼都不会偏离天道了。”
　　徐老也不紧不慢：“朱子主张知先行后、行重知轻，但行知无法分割。当世无法适用的，不代表不正确。一旦世所能及，道德便是最具实践意义的。正所谓’知是理之灵处，就其主宰处说便谓之心，就其禀赋处说便谓之性。’”
　　穆淸正欲辩驳，只见徐母和善的端着盆清粥加小菜，嗔怪道：“大早上就开始这啊那啊的，也不知道辩出来个什么结局。霜霜在一旁无事做，清儿你也不会哄哄妹妹，就读你那手卷书，没个完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幅样子，以后讨不讨得到媳妇。”

　　穆淸听了这话，脸不免涨红了，司从霜看了更是喜欢，拿手指戳戳清哥哥的脸，开心得不得了。桌上摆了清粥和几样小菜，徐父徐母坐在主位，而司从霜挤在徐穆淸旁边，笑眯眯的用筷子指自己要吃的菜，享受着徐穆淸的添粥添菜。仿佛生来就是一家人，什么隔阂都不存在。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想搞个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