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喜》白一墨

9、我来做花瓶 所以，你的

　　明心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有个性的老太太。
　　她说话直接，眼光毒辣，似乎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明心一时找不到话破冰了。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变的紧张起来。
　　杜歌行拉开两张椅子，让她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主动给老太太倒茶，聊起和茶有关的事情，漫不经心地把话题转移。
　　老太太显然对茶很有研究，话题一下子又打开了，也没有再提让明心回避的事情。
　　明心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们聊了一会儿茶的话题，云祖奶奶突然问他，“所以，你又是来做什么的？不可能是专门来跟我聊茶的吧？”
　　“我是来做花瓶的。”杜歌行往椅背上轻轻依靠，不疾不徐地回答。
　　明心被他戳破真相，一时有些尴尬。
　　云祖奶奶倒是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好好好，所以，你们都觉得美男计对我好使，都觉得我这老太婆好赌又好色是吧？”
　　明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好苦，但还是硬着头皮咽下去了，笑望着她，“那云祖奶奶您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问出口她又有些后悔了，感觉这个问题太尖锐。
　　还好，在云祖奶奶回答之前，杜歌行替她打了圆场，“我认为，别人评价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活出自我，让自己开心。”
　　“说的好，来，陪我下棋。”云祖奶奶让杜歌行陪她下跳棋。
　　明心在一旁看着，几盘棋下来，她着实佩服杜歌行，情商极高，很擅长给他人提供情绪价值，总是恰到好处地输那么一两步棋，逗得老太太开心得不得了。
　　如果不是贾雨霆出来叫停，说她该吃晚饭了，吃完饭要散步，抄经，早睡，她还要继续玩。
　　“不知道你们要来，所以没做你们的饭菜，不好意思。下次来记得提前通知一声。”贾雨霆一点也不客套，很直接地对他们下了逐客令。
　　好在他把他们带过来的礼品袋收起来了，算是给了他们一点薄面。
　　云祖奶奶撅着嘴，有些不高兴，但也没留他们，只让贾雨霆加了杜歌行的微信，说什么时候打麻将缺人，发信息给他，让他过来。
　　从云祖奶奶家出来，明心已经饿得饥肠辘辘，问杜歌行想吃什么，她请他吃饭。
　　“所以，你的新工作是拉皮条的吗？这个收入应该不低。难怪一下变得那么豪气，房租都不收了。”
　　“这个，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这说明你很能干。”明心其实很想说，谁让你这么招老太太喜欢，这叫物尽其用。
　　他们这次上门拜访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云祖奶奶跟杜歌行又是聊茶，又是下棋，有说不完的话，对她几乎看都不看一眼。
　　“不用解释，我这臭副皮囊对还你点有利用价值，是我的荣幸。你想怎么用都可以，只是别让我去陪睡，我可以卖艺，但坚决不卖身。”
　　“……”明心正拧开矿泉水瓶盖喝水，茶她实在喝不惯，坐了几个小时渴得很，听他说到卖艺不卖身，含着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她捂住嘴，把口中的水咽下去，忍住不笑，迅速转移话题，再次问他想吃什么，她请客。
　　他说不用，回去吃，唐万里已经做好了饭，等着他们回去吃。
　　他们回到家，唐万里果然已经把饭桌搬到了院子里，饭菜都已经端上桌。
　　巧得是，燕子今天下班早，也回来了。
　　明心给他们彼此介绍，唐万里热情得很，“来来来，一起坐下来吃饭，庆祝我们杜先生乔迁之喜，哦，不对，应该是租到心怡的房子。”
　　“哇，以后我们大伙住一个院子，太热闹了。必须要庆祝。”燕子把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就帮着唐万里摆碗筷。
　　他们吆喝之际，明心洗完手出来，去东边两个房间看了一眼，不得不佩服他们效率高。
　　只一个上午的时间，里面的杂物都清空了，一间房布置成了卧室，还挺温馨。另一间也放了个折叠床，但主要应该是做工作室用，各种摄影器材，电脑都搬进去了。
　　她转了一圈出来，院子里，杜歌行和唐万里不知道在聊什么，唐万里笑得直跺脚，指着杜歌行，一副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明心走到桌前坐下，燕子也坐下来，唐万里才停止不笑，故作平静的样子，给他们各盛了碗饭，却时不时背过头去，偷笑两下。
　　“差不多就行了，赶紧吃完滚去干活。”杜歌行抬手腕看了下时间，“别耽误事。”
　　“好嘞。”唐万里坐下来，给每个人都倒了杯红酒。
　　“干啥活呀？今天你们第一天搬进来，不是要好好庆祝一下吗？来，干杯。今晚我们不醉不归。”燕子端起酒杯。
　　四个人都举杯，在唐万里和燕子两人一唱一和的吆喝中，碰杯，他们两个都一口气喝完了一杯酒。
　　明心轻轻抿了一小口，视线不经意间撞上杜歌行看向她的目光，匆匆移开，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感觉脸火辣辣的，埋头吃着饭菜。
　　唐万里和燕子酒量都不行，两个人又喝得急，没几杯就倒下了。
　　她只能扶着燕子把她送回房间，唐万里也被杜歌行拖回工作室那间房凑合一晚了。
　　明心把燕子安顿好，回到院子，要收拾碗筷，端回厨房去洗。
　　杜歌行摆摆手，让她先去洗澡，早点睡觉，他来行了。
　　白天跑了一天，回来又吃吃喝喝闹了一晚，她确实有些累了，哈欠不断，也没跟他客气，回自己房间拿了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出来的时候，院子已经收拾干净，杜歌行躺在院子的长椅上。
　　辰星走到他旁边，发现他双眼紧闭，想叫醒他去房间里睡，看着安静躺着的男人，不由愣住。
　　星空灿烂，月色迷人，映衬着男人这张脸，格外英俊明朗。
　　他紧闭着眼睛，薄唇轻抿，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男人睡着的时候，不像醒了时候那般不羁狂野，有点像个温顺的小孩。
　　鼻梁高挺，两道剑眉很浓，又黑，睫毛粗密，也很长，在卧蚕处投下一层暗影。
　　明心第一次这么细细地看他，并且是这么近的距离。忍不住感叹，这男人的眉眼竟然这么漂亮。
　　大概是被她看得久了，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又一次撞上，明心感觉大脑像是短路了一样，人像根树桩一样一动不动。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男人薄唇轻启，“不早了，快回屋去睡觉，外面凉。”
　　他声音听起来也有些不稳，很温柔，像晚风微凉，沁人心脾。
　　“好，你也回房间去睡吧。”明心这才回过神来，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落荒而逃。
　　睡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心里有些乱。
　　她意识到，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该想个什么办法，让他搬出去呢？
　　明心思来想去，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她起来的时候，燕子已经去上班，唐万里也出去了。
　　杜歌行在工作室里面忙碌，门是开着的。厨房里有做好的饭菜，应该是他做好的。
　　明心洗刷完，想着要去后山小树林的小屋送饭，快速扒了几口饭，用保温饭盒装上饭菜，趁杜歌行在工作室里忙的时候，从后门出去了。
　　没想到，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来小屋送了饭菜和水果。
　　明心远远看到，一个身穿蓝色青花瓷印花旗袍，气质非常高贵典雅的银发老太太，提着一个饭盒，走到小屋门口。
　　“七婆婆？你怎么过来了？”明心走近，发现是燕子她奶奶。
　　燕子奶奶说她在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七，所以让明心叫她七婆婆。
　　“是心心啊？”七婆婆见到她，也有些意外，“你不是去医院照顾你爸了吗？我想着你们家肯定没人送，所以就送点过来了。反正我也搬回老屋这边，离得近。”
　　她们各自把饭菜倒进小屋里的空碗，七婆婆还点了三根线香，双手合十，很虔诚地鞠了三躬。
　　返回路上，她们同走了一段路。
　　七婆婆有意无意地问她，“心心，那个住在云胡宾馆的台湾佬，是不是真是来找他的喜儿的？”
　　“是的。七婆婆听说过喜儿吗？”明心看她的年纪，差不多和季见君是同一辈的老人，应该了解一些那个年代的事情。
　　“我……”七婆婆刚要开口，犹豫了好一会儿，又打住，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我，其实也不清楚。”
　　她显然有意把话题岔开，问起她父亲在医院的情况。
　　她们走到路的分叉口，七婆婆让她以后专心照顾她父亲，这边小房子的饭菜，她会按时送过来，便回去了，只是不时停下来，看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总是欲言又止。
　　明心目送她背影消失，才转身，走向自己家。脑海里突然又多了个疑问，有没有可能七婆婆就是喜儿？
　　胡小翠，七婆婆，她把她们的年龄，气质，谈吐等各方面做了比较，更倾向于七婆婆就是喜儿。
　　她拿出手机，想给蔡骁平打个电话，把她的想法告诉他，却打不通。
　　明心只能先回家，回到院子，听到东边工作室的那个房间传来声音，像是在播放影视节目，门是敞开的，里面没人，杜歌行应该是在卫生间。
　　她有些好奇，走到门口，但没有进去，依稀看到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什么，听声音和内容，好像是《云胡不喜》这部纪录片。
　　卫生间的门突然打开，杜歌行从里面出来，她转身面对着他，解释她刚回来，路过，正准备回房间。
　　杜歌行也没说什么，直接进入工作室里面，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把门带上，明心理解成，里面播放的这些内容，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东西，便问他，她可不可以看？
　　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但把自己的椅子往一边移了移，旁边还有另外一张椅子。
　　明心走进去，在他旁边那张空椅上坐下来。这么近距离看，画面自然清晰多了。
　　杜歌行把节目从头到尾重新播放了一遍，看完以后，问她有什么感觉。
　　“里面有很多战争场面，场景宏大壮观，堪称好莱坞大片的特效。只是，”明心先说了优点，也如实说了不好的感觉。
　　“里面的人物看起来怪怪的，女主美则美矣，表情有些僵硬，眼神也有些空洞。”
　　她忽然意识到，看向杜歌行，“这应该是AI做的吧？”
　　杜歌行微微点头，“你对内容有什么看法？”
　　明心回想了一下看过的内容，微微皱眉。
　　“日本兵包围云胡镇，把女主喜儿和其他一些年轻女孩抓去做慰安妇，男主季见君带着人英勇杀敌，手撕日本鬼子，很有抗日神剧的感觉。季见君把她们救了出来，和喜儿相爱。英雄救美，美女爱英雄，好像太稀松平常了。”
　　杜歌行俊眉微敛，面色越来越沉，只是没有吱声，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继续。
　　“从云胡镇偏僻的地理位置，和现有的一些历史文化遗迹以及大量保存完好的古建筑来看，这个小镇当时应该没有被敌人全面入侵的迹象。所以，故事如果这样表现明显不符合常识。其实，我觉得完全可以摈弃那种宏大的英雄叙事，改从普通人的视角去讲述。甚至，可以从很多年以后，已经是耄耋之年的季见君回来寻找喜儿这个点切入。比如，他们在云湖边初见，云湖边分离，在云湖边重逢。”
　　“嗯，英雄所见略同。”杜歌行突然打了个响指，脸上浮现欣喜之色，虽然不是很明显。
　　“……”明心猛然意识到，她好像又落入他的圈套了。
　　连不久前七婆婆问她有关季见君的情况，她都守口如瓶，可现在，被他轻而易举地就把话套去了。
　　她也不好发作，就当是回报他昨天陪她去拜访云祖奶奶，帮她打通这条路吧。
　　只是，面对他这只狡猾的狐狸，她以后得非常谨慎，小心又小心才行。
　　杜歌行的手机铃声响起，接完电话，说有事要出去一趟。
　　明心立刻起来，让他去忙，走到院子里，她手机铃声也了，是燕子打来的。
　　“心心，金主管已经把DNA检测结果拿回来了。”燕子声音压得很低，能想象她一定是偷着给她打这个电话。
　　明心看着杜歌行从房间里出来，快速走回房间，把门关上，“结果怎么样？”
　　燕子说的结果，既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很出乎她的想象，一时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