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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很好,你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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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默转醒之时,屋子里光线昏惑不明,白日和黑夜在这里融汇,侧头一看,不远处的桌上点了支蜡烛,火苗微弱得将熄不熄,“噼啪—”爆了个灯花,那一瞬亮起的光却像是被阻隔似的,暖不了他眼底的寒霜。
他讨厌这样的昏暗,身不由己,飘飘浮浮没个着落。
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等手脚慢慢恢复了些许知觉,掀开被子下床。
脖颈处后知后觉的一片酸痛,停滞的空气里满是安神香平和中正的味道,云默皱着眉,觉得有些窒闷,趿拉着布鞋走到窗边。
云默伸手欲推,又诡异地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伸出的手就这么抬着。
有轻盈的脚步声从木梯上传来,嗒—塔—塔—
脚步声毫无停顿,一路到他门前;云默眨了眨眼,死寂的眸子重新泛起了点点神采,回神一般收回手。
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云翎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惊讶的意味,“阿默?”
云默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转身。
她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到桌上,吹灭了那支蜡烛,屋子里陷入昏黑,她向着云默走去,“怎么傻傻的站着?”
云翎推开窗,霎时带着丝丝凉意的晚风吹散一室窒闷,金乌西沉,未尽的余晖洒了半个屋子,街上行人三两而行,孩童举着竹蜻蜓嬉戏笑语,食肆和摊位上的阵阵香味飘来,似乎还能听见油煎的滋滋声,带着真实的烟火气。
心中的阴鸷散开了些,但他脸上的表情仍然算不得好,甚至连伪装都不想。
他重活一世,却依然没改变什么,甚至还因为那日中午他提前出现在萧其羽面前,让萧其羽改变了了想法,大晚上跑来偷袭,进程一下子快了好多,这一世的萧其羽恩威并施比起记忆中的磨破嘴皮子才说动云翎手段要雷霆得多。
如果事不关己,他还会赞一声萧其羽够魄力,毕竟上一世因为在平泉村耽搁久了,等回到京都,难免引起那位的猜忌。
“阿默?”云翎又唤了他几声,不见他应答,只好在他眼前挥了挥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你怎么了?”
云默垂下眼,扭头避开。
云翎叹了口气,转回桌边将食盒里的吃食拿出来,语气苦涩:“你都知道了。”
她舀了一盅清粥,又将几样小菜摆好,认真道:“你或许会觉得姐姐变了,变得贪图荣华富贵,也许的确有这些原因,是姐姐没用,姐姐不能给你更好的教育,不能让你……”
“阿姐,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需要所谓更好的教育,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啊。”云默打断她,轻声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亏欠我呢,你根本不欠我什么。”
他的话语偏执的有些奇怪,当下云翎来不及深思,她道:“所谓?阿默,你知不知道即将成为你老师的是谁?那是唐松鹤!当今天子都曾是他的弟子……更何况,我是你姐姐,长姐如……”
“不是!你不是!”
他最恨的就是她说长姐如母这几个字,正是这种奇怪的责任感让她自以为是对他好而牺牲自己的幸福,一生深陷锦绣泥沼中。
云默压抑道:“阿姐,你不是我的母亲,就算是母亲,也没必要为了我去奉献什么,我不需要!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甚至不敢回想记忆里关于阿姐的事情。
她这样一个鲜活的女子,生生被京都的繁华吸走了所有血肉,只剩一具空洞的披着皮相的骨架,最后,自缢而亡。
“可是,我还是姐姐啊,阿爹阿娘走后,我们就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了。”云翎有点受伤,他这样抗拒的态度让她生出深深的挫败来。
做这种选择,哪有正确与否之说,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难过。
云翎敛去面上神色,握住他微凉的手,温柔地安抚他,“你还小,不懂这世上生活有多艰辛,年少时会想仗剑走天涯,一生潇洒无牵无挂,或是与心上人浪迹天涯,其实哪有那么容易,我们所听到的故事都经人添油加醋,早已看不到原来的面目,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挣不开世俗金钱的枷锁,仗剑天涯还得想要有剑,你没钱哪来剑?你没钱,要让心上人和你一起吃苦吗?就算她愿意,但你真心爱惜她,你会舍得吗?”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就是这么残酷。
不,你不是,不是。
云默很想告诉她,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了,他已经有能力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只是,给他一点时间就好;但偏偏,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萧其羽的雷厉风行不会给他留下成长的时间,弱小得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我就是这样一个世俗的、喜欢真金白银的女人。”云翎背过身,“你不管家,根本不知道支撑一个家的辛苦,夏季酷热我们甚至连买扇子的几文钱都要思索一番,更别说冬季的煤炭……你知道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洗衣服洗碗有多累吗?如果不是街坊时不时会帮些忙,好些时候我都在想要不随便找个地主嫁算了,好歹日子会比现在好过一点。”
她的话很轻,语气也很平静,云默却觉这些话像是重有千斤,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阿姐……”云默忽然抱住她,把头埋在她颈间,“我会去玉河,但我也需要阿姐答应我一些事。”
少年的力气已经很大,虽然身体虚弱,但仍然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没有挣扎,轻轻拍着他的手,“好,你说什么我都听着呢。”
云默坚定道:“不,我要阿姐先答应我。”
“好好好,(在能力范围内)我答应你。”云翎暗笑这小子有时候看着挺深沉,其实也还是小孩子心性。
云默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喃喃:“我要你答应我,离萧其羽远远的,他不能护你万全,更不要被他蒙骗,不要……不要爱上他。”
“好。”虽然奇怪云默为什么这么说,但云翎自觉也不会喜欢萧其羽,更别说爱了。
“京都不似其他地方,面上虽然锦绣一片,万象繁华,里子却是不堪入目的丑陋和下作,那些自命清贵的高门大族更是如此,笑脸相迎,背后捅人一刀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云默细细嘱托,不经意似的,往门处瞟了一眼,“阿姐,等我,一定要等我。”
“好。”
门外,萧其羽和宋书翰两人面面相觑。
现在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吧?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宋书翰笑道:“云默这小子是经历过什么啊,把京都想象得这么龌龊。”
萧其羽没说话,沉默一会才道:“云翎会爱上我?”
还是那奇怪的关注点。
“怎么可能,你觉得她那样一个女子会爱上强盗?”宋书翰毫不留情地说道,也不管萧其羽地面色立马沉了下去,“你不觊觎人家的美色就好了。”
宋书翰摸摸下巴,再次补刀:“你家那位可不是什么温柔贤淑的主儿,能容忍沐姨娘的存在已经是为你的立场考虑了。”
夜深,云默整了整衣服,敲开了萧其羽房间的门。
侍从请他进去,坐于桌旁的萧其羽从信件中略一抬眸,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打量,须臾又转回信上,口中道:“稀客造访,有何贵干?”
云默行礼作揖,过分年轻的脸上神色肃肃,“参见宁王殿下。”
萧其羽扬眉,似笑非笑:“看来那日随口说的溢美之词,你还勉强担得上。”一个村野少年不仅知道他的身份,还能在面对他时不卑不亢,已是难得。但又是谁泄露了他的身份?
云默站直身体,微笑:“草民是来给宁王殿下一个忠告。”
没有得到他的允许就平身,萧其羽皱眉,这小子初初见面时就对他有敌意果然不假,现下这种张狂的姿态更让他不快。
你姐姐都在我手里,狂什么呢弟弟?
萧其羽的语气有点凉,“嗯?”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语含警告:“离我阿姐远一点。”
“放肆!”萧其羽还没说什么,侍从倒是发难了,不由分说地就要扭住云默。
“退下。”谁要你多嘴啊,萧其羽恨不得翻个白眼。
等人喏喏退下,萧其羽才无奈道:“本王已有王妃,无意于你姐姐。”
云默道:“如此最好。”语调敷衍,明显不信。
“王爷,我们来做一桩交易如何?”迎着萧其羽不解的目光,云默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萧其羽道:“你以为,你有什么筹码能与本王做交易?”
云默不答,食指点蘸茶水在桌上写下两字。
萧其羽看着他一笔一画,冷然道:“口出狂言。”却也没有否认自己的野心。
云默一直提着的心微微一松,道:“我可以帮你找出暗桩,拔出钉子。”
“且不说本王为什么要听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的话。”萧其羽抿了口茶,“更不说为什么你知道那么多,如若事成,你想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
云默面露微笑,道:“到时候,我只要你把阿姐还给我。”
他指尖微动,写下一个人名,萧其羽眉目一沉,目光变得幽深,未等萧其羽发问,云默起身告辞,“王爷留步,草民告退。”
云默走后,萧其羽揉了揉额角,“出来吧。”
宋书翰从屏风后走出来,他从云默求见后便一直坐在床上,眉目间思虑重重,“云家这姐弟俩,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
他目光瞥向尚未干透的水迹,吐出两字:“特别。”
“云翎出现的时机很巧,是颗重要的棋子。”萧其羽无所谓道,“至于云默,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待他能从唐松鹤那里学成再行议论也不迟。”
反正,现在他是不会放开云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