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林》今夜来采菊

25、第二十五章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在得到这个答案后，赵林答应了同程斌一起去京城。

　　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绥远周围的所有高速口都禁止通行了，而最近一趟的高铁在一个小时之后，赵林要回网吧去换身衣服。

　　程斌就像怕他临时变卦跑掉似的，脚前脚后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一直跟到阁楼门口，“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赵林纳闷，一个靠被资助才能上学的弟弟居然嫌弃他的居住条件？

　　“怎么，你有意见？”

　　程斌道，“董事长说他曾秘密给过你一笔钱，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赵林“嗯”了一声，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件纯白衬衫，“出门左转，胡同里有一家干洗店。”

　　“什么？”

　　赵林把皱皱巴巴的衬衫递给他，笑了，“去帮我熨一下，这样没法穿，对了，我还有双白色的运动鞋在那，你顺便也帮我取回来，我找找单子……”

　　程斌这人真气性挺大的，赵林找到单子，一扭头，见他攥着拳头，指缝都发白了，“我只是怕赶不上高铁，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去。”

　　程斌一把夺过那张又薄又脆的纸单，“知道了。”

　　“我看你不太高兴。”

　　“没有。”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程斌虽然一副“我非常生气，即便你看出来我也不告诉你为什么”的模样，但他跑腿的速度确实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带着衬衫和运动鞋回来了，那件熨烫平整的衬衫穿在赵林身上，和他里面的短恤相比较，可以非常明显的看出尺寸稍有些小了。

　　赵林将有些短的袖口挽起来，挽到手肘，又将衣摆细细掖进牛仔裤里。

　　他拿着大衣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刘姐在收银台里大笑，“呦！这小伙今年多大啦？在哪上学啊？”

　　刘姐在网吧做了三年收银，一个月能见着赵林十回，就从没见过他这么打扮，像个高中生似的，鲜嫩，腿长，这让已经结婚生子的刘姐不由少女心泛滥，“啧啧啧，天天看你穿大棉袄二棉裤扬哪溜达，冷不丁拾掇的立正了我还有点不适应。”

　　“帅吗？”

　　“贼帅！”

　　“帅就行。”赵林一边穿大衣一边笑着对刘姐道，“我要出门几天，网吧的事你看着办。”

　　不知道为什么，刘姐有种他一时半会回不来的感觉，便追问道，“得几天啊。”

　　赵林说“不一定”，随后推开门，和程斌一起走进了鹅毛大雪里。

　　从绥远到京城的高铁要七个半小时，坐飞机能快点，不过绥远没有机场，还是得先坐高铁去省会，这么大的雪说不准飞机会延误，几经权衡后程斌还是选择了高铁。

　　他那个恨不能坐火箭的着急劲，就好像赵盛辉明天就不行了似的。

　　赵林想，可能是赵董事长的故事真的很催人泪下，所以才让程斌如此愤慨，如此急迫，赵林很抱歉，不能感同身受。

　　他俩顺利的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高铁。

　　车刚开出去不到十分钟，正在健身房挥泪洒汗的蒙牛打来电话，“刘姐说你出门了，去哪了？”

　　刘姐会告知蒙牛，赵林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程斌穿西装扎领带的，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去京城，老爹没几天活头了，说临死前想见我一面。”

　　赵林不能和程斌感同身受，蒙牛却能和赵林感同身受，毕竟是血浓于水，不管是埋怨还是仇恨，到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再去计较了，说实话，已经过去十年了，他早就把当初发生的事忘得七七八八，“行，有什么需要和我说，我立马过去。”

　　“我不在这两天你别偷懒。”

　　“我当然不会偷懒，今天早上六点我就起了，自觉着呢！”

　　挂断电话后，赵林扫了一眼旁边的程斌，程斌又又又生气了，因为他那句没几天活头。

　　七个半小时的车程，在不约而同的沉默下很快就过去了，闸口外有赵家的车来接，司机比程斌有礼貌的多，看见赵林还叫了一声少爷，加上车里甜腻至极的香水味，赵林被恶心的晕车了，“多久能到？”

　　司机恭敬地回答，“少爷，还有半个小时左右。”

　　半个小时。

　　赵林估摸着自己坚持不了，便道，“你找个地方停下来。”

　　“这……”司机偏过头看坐在副驾驶上的程斌，见程斌点头了，才说，“好的。”

　　价值千万的宾利缓缓的停在了一家酒店前。

　　赵林推开车门，干呕了半天，吐了好些透明液体。

　　程斌绕过来，拍了拍他的背，机械式的表达自己的关心，“怎么样，需要水吗。”

　　“我他妈，需要换一辆车。”

　　程斌是个优秀的助理，他想到了赵林晕车的原因，便问司机，“有接送过别人吗？”

　　司机的语气里都透着为难，“刚刚把夫人送到商场，她说车里有奇怪的味道，就喷了些香水，我还没来得及清理。”

　　程斌递给赵林一张纸巾，“我叫专车，稍等一会。”

　　相比绥远，京城室外温度可以说非常舒适了，赵林吹了会风，感觉缓过来不少，再去看眼前这座布满霓虹灯的城市，只觉得无比陌生，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路上跑的车似乎都会吃人，从他面前开过去，轰隆隆的，咆哮一般，震得他脚心都在发麻。

　　这是埋在骨子里的恐惧，他恐惧这座生他养他摧毁他的城市。

　　赵林很幼稚的不想在程斌面前露怯，他的手摸索到大衣口袋里，拿出烟和打火机，抽根烟能让他镇定一些，起码呼吸能顺畅。

　　程斌却伸手拦下了他，“抱歉，董事长不能闻烟味。”

　　可能是恐惧的连锁反应，赵林心里生出难以抑制的烦躁，他拨开程斌的手，不耐的皱着眉，“我等烟味散了再去看他，不可以？”

　　程斌把手背在身后，没再说什么。

　　很快，他专车来了，赵林把烟熄灭，顺手扔进下水管道，“走吧。”

　　没了那股子甜腻到呛鼻子的香水味，时间也没有漫长煎熬了，刷几条小视频的功夫，就到了医院。

　　赵林记得这家医院，是他母亲林欢曾经治疗白血病的地方，也是遇到赵盛辉的地方。

　　“进去吧，董事长在等你。”

　　“嗯。”

　　看到面目全非的医院，赵林莫名的平静下来，他清楚自己所恐惧的一切都已经留在了过去，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孩子了。

　　而赵盛辉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董事长，董事长，你看谁来了。”程斌站在病床前，一声一声的叫着赵盛辉，叫了好半天，病床上白发苍苍的老人才睁开浑浊的眼睛，含含糊糊的发出了一个音节。

　　程斌连忙转过身，想叫赵林到跟前来，可他发现那个看上去漂亮又聪明的青年此刻眼神迷茫的仿佛一个新生不久的婴儿，认不得自己的父母，看什么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靠近一些，他看不清。”程斌哑着嗓子小声的提醒道。

　　赵林往前走了两步，赵盛辉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抬起手来想要摸他，嘴里还念叨着，“欢欢，欢欢……”

　　这画面放到电视剧里绝对是令人抹眼泪的真爱桥段了，然而赵林只觉得可笑至极，抛去那些苦衷和身不由己，说穿了还不就是婚外情和第三者，“我不是林欢。”

　　赵盛辉的手迟迟触碰不到他，疲惫的放下，过了一会才说，“小林，你怎么才放学啊……”

　　赵林皱眉，偏过头问程斌，“这是怎么回事？”

　　“董事长现在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程斌顿了顿，又道，“所以赵昀荣才会允许你来。”

　　“那我等他清醒再过来。”

　　“董事长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清醒，你要是累了，病房里有陪护床可以休息。”

　　赵林确实累了，也懒得和程斌争执，默默的躺在了一旁的空床上。

　　赵盛辉盯着他许久，忽然落下两颗豆大的泪珠，程斌看见了，俯下身问道，“董事长，你现在认识我吗？”

　　赵盛辉破为艰涩的说道，“小林，叫小林换身衣服，换身衣服去。”

　　程斌以为赵盛辉还在犯糊涂，可一旁床上的赵林却笑了，他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问程斌，“你知道他为什么让我换身衣服吗？”

　　这会程斌终于意识到，这件衬衫可能是赵林特意从柜子深出翻出来，要穿到赵盛辉面前给他看的，“为什么？”

　　“这是赵董事长亲自给我买的十八岁成人礼，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买了。”赵林想到母亲拿这件衬衫给他看时，脸上那痛苦又纠结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你知道吗，我就是穿着这件衣服，跪在他们一家四口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