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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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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戈壁,黄沙茫茫,残忍的太阳挂在天上,骄傲的向人们展现着他的暴虐。
金色的沙子被晒得滚烫,没有仙人掌,没有坚强的小花儿,放眼望去,尽是金色的海洋。燥热的空气仿佛已凝固多时,连半丝风都掀不起来。
不知道有什么正在这个巨大的熔炉地狱中间穿行,画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随后又被流沙吞食。
没有什么能够证明他来过,葬身沙海,是他最终的归宿。
他?
是的。一个在沙漠中爬行的人...
他身上的明黄衣袍已经破烂不堪,光华不再,袖口和膝盖处的布料磨损严重,沾染了点点血污。
他已经累得有些虚脱了,大量的出着汗,凌乱的发丝粘在额头上,脸颊上,旋即又被烈日烘干。
一条纱布缠在他的眼睛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曾经在这白色的薄纱上头肆意蔓延着的鲜红,如今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还沾着不小心蹭上去的尘土,和身下的黄沙。
他向前爬着,紧紧的抓着一个三寸见方的小盒子,手上一道道细小或是狰狞的伤口,见证着他“旅途”的艰难——一个瞎子,跌跌撞撞,从京都跑来了戈壁。
他摔倒了,又爬起来;撞到了墙,就揉揉额头;踩到了人,他连忙道歉,被踢了一脚也没关系。直到...他到了这儿。
他热极了,但是没有停止前行;双脚被鞋子磨破了,走不了路了,他就爬,直到鞋子也被磨破了;他实在是太累了,爬都爬不动了,他就用指甲撕扯手上的伤口,让自己保持清醒,直到双手鲜血淋漓。
最后,小小的身影终于不动了。他用脸颊蹭了蹭那个盒子,安心的笑了笑,觉得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了。那么,就在这里,等待着死亡降临吧。
死亡......
多么美妙的两个字。
他回味着,咀嚼着,赞美着这来之不易的死亡。只要闭上眼睛...... 眼睛?是啊,哪里来的眼睛?他自觉可笑,就吃吃的笑了起来。
他的黑暗早就降临了。
笑够了,他又凝出了一些力气,颤颤巍巍的坐了起来。他就呆呆的坐着,然后,他竟抬手去解那覆在眼睛上的纱布。但是指尖早已磨破,此刻再去触摸那粗糙的纱布,无疑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知过了多久,他颤抖着手,将脏污的纱布一圈一圈绕下来。他睁开了眼睛...没有眼珠的眼睛。空荡荡的眼眶,是光线打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黑洞。纱布被扔在了旁边,双手捧起了那个精致的小盒子。
“阿兄,我想和你一起去,你别生我气了,好吗?”
“阿兄,我又要去烦你了,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阿兄......”
最后,竟是把头抵在小盒子上,哀哀的哭了起来,刚止住血的伤口又破裂开了,两道鲜血从眼眶中涌出,衬得本就苍白的脸更加苍白。
破旧的小屋在烈日下喘着粗气,木门吱呀吱呀的,甚是惹人心烦。一位身着劲装的男子坐在低矮的木凳上,无聊的玩着手影。那一双修长干净的手,在屋顶漏下的阳光中变换着不同的姿势,一会儿是小狗,一会儿又变成了燕子。
他不厌其烦的来来回回变着那几样儿,嘴角始终嚅着一抹笑意。
“还没找到啊?”他抬头问那个莽撞跑进来的小兵。
“没……”小兵吓得浑身发抖,又跑出去了。
男人无奈的摇摇头,他自觉长得不是很丑,怎么就把那小兵给吓成那样?
其实,男人岂止是不丑,凭心而论,应当是及其漂亮的才对。
虽然形容一个穿劲装的男子“漂亮”好像很奇怪,但是...... 一双桃花儿眼,笑起来,端的是一派风流,鼻梁高挺,鼻翼偏窄,唇瓣丰满,浅浅的粉色上覆着阳光,下巴微尖,脸蛋儿是极其完美的瓜子脸,皮肤白皙细嫩,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这样一张脸,摆到京城去可是要被大姑娘小媳妇嫉妒死了。
可是,没人敢嫉妒他。
也是,谁那么想不开,敢拿自己和权势最显赫的黎王——当今圣上的皇叔来作比较啊。
渐渐的,黎王感到有点儿无聊,他甩了甩自己的头发,觉得束着实在是太难受了,就把头发散了下来。他玩儿着自己的头发,编了拆,拆了编,不一会儿就变得乱蓬蓬的。
可他却从中得了乐子,玩儿得不亦乐乎,还把一条腿踩到了凳子上。
所以,当又一堆士兵跑进屋子里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番光景:尊贵的黎王殿下......
不...... 是一个不知名的疯子,蓬头散发的坐在黎王殿下本来坐的位置,哼着小曲儿,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另一条腿伸得老长。
好在黎王殿下及时的抬起了头,认证了自己的身份,要不然,他被士兵们打一顿然后扔出去都是轻的。
好吧,这些都只是殿下在无聊透顶的情况下脑补出来的。
这几个士兵跑进来,都没敢抬头看他,就叽里呱啦的说什么找到人了,人找到了。
听到这几个字,黎王的眼睛亮了亮,忙问道:“我侄儿在哪儿?快带他进来......不了,还是带我去吧,侄儿走了这么多天,肯定很累了。”
说着,乱糟糟的扎上了头发,就往出走。
“这......殿下,皇上他......在沙漠里,小们的无能,实在是累得不行了,还赶着回来告诉殿下,就......没带他出来。”一个士兵转溜着眼珠子,小心翼翼的说。
“什么?沙漠?你们......妈的,废物。”黎王听了,竟有些焦急似的,跑了出去,拽过自己的马,驰向了茫茫戈壁。
渴...... 这是尹兆现在唯一的念头。
他疯了似的想喝水,但是现实战胜了欲望,何况是在他渴望已久的死亡面前。喉结上下滚动,但是喉中干涩,情况非但半点没有缓解,反而引得他咳了起来。
喉中像有一团火,烧得他难受。
他紧紧抱着胸前的小盒子,仿佛这样就能好受些似的,明明连喘气都很费力了,却还在喃喃的念叨着什么。
“阿兄,兆儿好想你啊。阿兄,对不起,你原谅兆儿好不好......”
恍惚间,尹兆仿佛听到了沙子移动的声音,沙沙的,极轻极轻。但是......这沙漠腹地没有一丝的风,那么......尹兆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竟挣扎着往后退,像在逃离什么。
不能有人了,为什么这里还会有人?他明明..... 他明明都跑到戈壁来了,那个人为什么还能找到他?
但是,这番费力的挣扎无济于事,他只是稍稍往后挪了一点点儿。而那个人已经翻身下马,走到了他身前。
尹奢站在尹兆面前,皱着眉看着他。只不过一月不见,这人就把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真真儿是个人才。
尹兆只道是有人来了,却不知是谁,一时间也没有其他动作。直到尹奢伸出手,拽了拽他抱在怀里的小盒子时,尹兆才像见了鬼似的疯狂后退。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再不跑就再也跑不了了。
尹奢看着回光返照的尹兆,突然就笑了,他三两步抢到尹兆面前,拉住他的衣襟,让他再退不了分毫。
尹兆突然有些绝望了,觉得这一路上的苦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僵持片刻,他终是放弃了抵抗,卸了力,躺倒在地上。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尹奢见他不再抵抗,抓他的力道也减轻了些许。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伸出另一只手,把瘫倒在地的尹兆扶了起来,然后,将唇覆上了那个干涸的池塘。
有水了,即使是口水... 好吧,尹兆的内心其实稍微纠结了那么一下,但是这个极度缺水的身体本能的对水产生了渴望。
至少不再干的难受,尹兆老老实实的让尹奢把自己抱走了。既然死不了了,那还是少惹这个人为妙。
马走得极慢,但还是有些颠簸,尹兆已经累到了极限,不知不觉就在身后这个对他来说极度危险的人怀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