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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初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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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深夜,宴席才结束。
酒量甚浅的七殿下一脸醉意,在杜泽奇和其他仆从的搀扶之下,进入无垢楼的客房休息。林总管再次指挥下人善后,终于忙完的应雨棠移步到了下人看不到的落花亭,继续之前饮酒的雅兴。
她知道有自己在场,下人们都会感到特别的紧张。
这些年来,她习惯了在人前挂着温柔的笑容,但实际上她和每一个人都保持相当的距离。
客气恭谨和冷漠淡然,这都是她的保护色。
这样一来,下人对她这位主子更是心生敬畏。很多时候,只要她恰好经过,小婢还是家丁们都噤若寒蝉,诚惶诚恐地道安。
应家的主子总是会给人一众高深莫测、神秘诡异的气质,当下人要少了几分警惕是不行的。
想当年的她不也是如此活得战战兢兢的吗?
再次想到了不愉快的过往,她提壶倒了一杯金黄色的液体,浓郁的酒香在空气中散开,为逐渐宁静深夜添了一抹醉人香气。她仰首,将这醉人之香一饮而尽。
“空腹饮酒会伤身。”
毫无预警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出。应雨棠立刻抬眸瞪视,凌厉的眼神在迎上说话的人之后化为一片讶然。
“是你?”斥责之意逸去,她挑眉打量对方。
“在下孙寻亦,见过楼主大人。”俊逸男子躬身。
他正是刚才弹古琴献艺、被七殿下硬塞给她做男宠的美男子。
应雨棠挺直了腰板,淡漠地道:“孙公子找我有事?”
“楼主唤寻亦的名字就好。”孙寻亦微笑,似乎因为她的疏远客气而笑了,瞄了一眼桌上的两只酒杯,“楼主在等着客人?”
她很快注意到之前为七殿下准备的酒杯。那个家伙现已醉死在客房。她摇头。“没有。”
“如果楼主不嫌弃的话,寻亦是一个很好的酒伴。”他道。
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吗?应雨棠觉得这人企图心很强,反正她迟早需要从他身上找线索,倒不如趁现在探个虚实。
她一摆手,“请坐。”
“谢过楼主。”他毫不客气坐下,为她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酒杯,“寻亦在此特地感谢楼主的恩惠。”
“恩惠?”奇怪了。应雨棠挑眉,“此话何解?”
孙寻亦放下酒杯,认真的眸光叫她有些不自在。“十年前,翠松山上的一间道观,应楼主可有印象?”
十年前翠松山上的一间道观……
应雨棠仔细想了一想,轻轻摇头,“抱歉,没印象。”
孙寻亦站起朝她深深一揖,“如果当年没有楼主的相救,寻亦今天恐怕无不在人世。”
应雨棠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像是不知道他所言何事,藏在桌底的手指却蜷缩起来,紧紧攥着衣角。
“或许有吧,但我忘了。”应雨棠随口敷衍。
“楼主忘记了,但是寻亦记得。自此之后,寻亦一心想要报答楼主的恩惠。这个心愿到了今天,终于可以实现了。”他趁着她伸手相扶,大手轻轻按上她的腕。
应雨棠抽回手,戒备地瞪向他。
“寻亦有幸被七殿下选为楼主的男宠,从此以后自必死心塌地跟随楼主。”在她的瞪视之下,他没有退缩,反而大胆说出心底话。
应雨棠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的愿望就是陪在应楼主身边。无论是被唾弃还是被忽略,我都无悔。”
应雨棠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露骨的说话而哑然。
不。也许那种让她颤栗的来源不是因为他的说话,而是他那双写满笃定的眼神。
很认真。很坚决。有着绝不退缩的勇气和毅然。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孙公子,你误会了。”看来她得尽快解释清楚自己的心意,不然对方会和七殿下以为她是一个『喜好男色的楼主』。
“愿闻其详。”孙寻亦微微一笑。
经过多年的等待,现在的他总算可以正眼凝睇她。
不管她说出什么,他都决定了,一定要赖在她身边不走。
“本楼主不好男色、更非断袖!”她直截了当地说了。
“真巧,我也是。”他一笑。
“那你为何——”她拧眉,仿佛意识到他在调侃自己。
孙寻亦的笑容不变,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明白。
她拧眉说下去,“七殿下和我之间有些误会,才会让他误以为我……嗯。”轻咳一声,她正色道:“总之,这是一个误会。”
“我没有鄙视你们的意思。”男宠也是人,有时候可能活得比人更加不如。所以对他们,应雨棠有着深深的同情,“但是我真的没有那门子的癖好。”
在众人面前,她应雨棠是无垢楼楼主,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她不可能让一个男宠留在身边,破坏了『应楼主』的名声。
孙寻亦等着她把话说完,这才轻叹,以无辜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你不觉得你需要一个男宠吗?像我这种体己贴心又精通各种榻上功夫——”
“什么功夫?!”她咬牙。
“哦,口误,是服侍主子的功夫……”
应雨棠打量他,一脸寒色,一旁的绿衣小婢捧着厨房准备的小菜上前,应雨棠立刻以眼神警告他别乱说话。
孙寻亦似乎看不懂她的眼神,“楼主,我是认真地想要留在你身边。”
“楼主!”不顾她的冷脸,孙寻亦踏上一步,绿衣小婢连忙退去一旁。
应雨棠愤然,“住口!”
孙寻亦却说出让她摸不着头绪的话。“就是因为你的一句话,我才甘心情愿地来到你面前。无论如何,你都赶不走我了,我会守在你身边一辈子的。”
如果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得如此明白,他恐怕这一生只会躲在一个角落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你在说什么?”应雨棠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笑了,眼神却闪过诡异的光芒,她陡然怔住。
蓦地,一股惊悚的杀意从中涌现,警觉性奇高的应雨棠一俯首,刚好看到一把锐利的匕首朝她腹部刺来——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大手握住了刺客的手腕。
应雨棠一怔,看到的是孙寻亦握住绿衣小婢的手腕,小婢的手中紧握着一把锐利的匕首。
刺客……竟然是自家的小婢?!
孙寻亦的手劲加重,格喇一声骨头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小婢的痛呼,小婢手中的匕首登时掉落在地。
他凑前在应雨棠耳边低语。
“楼主的反应慢了。”
他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耳垂。
应雨棠瞠目,孙寻亦已经拉开距离,扬声叫喊,“来人啊,有刺客!”
这一喊,登时惊动了无垢楼的守卫,刚好将醉酒的七殿下送回客房的杜泽奇飞快奔来,落在应雨棠身旁。
孙寻亦微微一笑,双手负在身后,看着无垢楼的守卫将腕骨脱臼的小婢架起。
“说!是什么人派你行刺楼主?”杜泽奇喝问。
绿衣小婢全身颤抖,脸色苍白得吓人,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应雨棠面前,惊惶摇头。“城、楼主大人,奴婢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不知道?”杜泽奇瞪着抖得不像话的小婢,冷声喝斥,“看来你是不打不招了。”
“杜泽奇。”应雨棠开口了,眼前的小婢早已痛得打滚了,她不想用刑罚。
杜泽奇当即退开,不忘瞄了一眼孙寻亦。这个男人表现得十分淡定,让他不得不心生怀疑。
“晓菊。”应雨棠叫着小婢的名字,她清楚记得这个小婢是在去年入府,工作一直勤奋且恪守本份,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会是一个刺客。“如果你坦言相告,本楼主可以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杜泽奇立刻不赞同地看着她,反倒是孙寻亦一脸的兴味十足。
她果然是一个宅心仁厚的楼主。和从前的她一模一样。
“奴婢真的不知道……只是记得要为楼主端来夜宵。然后、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叫做晓菊的小婢全身颤抖,捂住脱臼的右腕,泪水大颗大颗落下。
应雨棠挑眉,想要叫人先为这个小姑娘治一治。孙寻亦已经走了上去,在晓菊身边蹲下,轻轻捉起她的手。
晓菊吓了一跳,煞白的小脸登时微红。她似乎记不起他就是刚才那个将她腕骨拧得脱臼的人,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惧意。
孙寻亦抬首,睨了应雨棠一眼。后者一脸凝重,似乎也瞧出了端倪。
“我帮你驳回去,会有些痛喔。”他说着,小婢含泪点头。他一使劲,小婢痛呼起来。
应雨棠都把这些经过看在眼里,心底起了疑惑。
“杜泽奇,先将晓菊收押。”
“是。来人,将她押下去。”杜泽奇挥手,让一众守卫将大哭饶命的晓菊押下,然后注意到了应雨棠和孙寻亦的异样眼神。
二人彼此盯着对方。应雨棠是带着戒备的眼神,孙寻亦则是露出玩味的眼神,彼此似乎以眼神较量。
“楼主。”杜泽奇担心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宠会伤害主子,连忙挡在应雨棠身前。
“说吧。你是何人?”沉默的应雨棠在一众守卫离开之后,终于开口了。
嗯,他的楼主大人终于对他提起兴趣了。孙寻亦心底暗喜,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等待了多年,这一次他终于能够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留在她身边。
所以,无论楼主大人问他什么话,他都会据实以告。
“在下只是皇城寻欢楼的一个男宠。”孙寻亦笑着说了,换来二人的怀疑眼神。
“男宠的话,你的武功也着实不错。”应雨棠打量他。
“在下只懂得一些防身的功夫,刚才让楼主见笑了。”他不慌不忙地回答。
杜泽奇哼了一声,上前就要试一试他所谓的防身功夫,应雨棠却挥了挥手。
“也罢。你退下吧。”就算要试探也不急在一时。
孙寻亦躬身告退,杜泽奇挑眉道:“楼主,这厮刚刚——”
应雨棠扬手打断,“派人盯着他,别打草惊蛇了。”
杜泽奇说了一声明白,应雨棠则陷入了沉思。
十年前在翠松山上,她当真救过孙寻亦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