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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陆家 冬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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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清晨,晨光微露,田边地头被一层雪白的霜花覆盖。
长宁县大安村地界偏南,今年十一月份还没有下雪,但村里河边水田早已结上了厚厚一层冰凌,刺骨寒风吹过,骨头都要冻掉几斤。
村东头老陆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瘦弱的年轻小媳妇从柴门挤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盆衣裳,急急忙忙往河边走去。
媳妇子只穿着一身灰布交领裙衫,衣裳洗的发白,袖口裙角露出不少线头,实在破烂处打了不下十处补丁,脚上的布鞋也是补了又补,眼看已经没法穿着。在打了霜的冬日里冻的瑟瑟发抖。
小媳妇走到河边,眼看已经冻起霜棱的河水,找到村里人洗衣服的大石,拿出敲打衣裳的木棒槌狠命往冰上一砸。
冰凌上赫然出现一个大洞,裂开一块。小媳妇伸手往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熟练开始搓洗衣裳。
不多会儿,河边路牙子上急急追出来一个面色颓废的年轻男人,看到蹲在溪边洗衣的女人,脚步更加快速。
“木娘?”
小媳妇听见呼声,猛地停下手里捶衣的动作,骗过头看着男人,惊愕问道:“阿年,你怎么来了,快回去,知儿还在家里,你回去看着些。”女人眼圈红红,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声音却带着责备。
“没事,知儿睡着了。我就是不放心你,这样的天日到河里浆洗衣裳要冻坏的。你听我话,跟我回去。”男人很着急,就要来拉扯女人。
女人沉默不应,不赞成地道:“不洗衣裳赚两个铜板,我们哪里有钱给知儿看病?”
男人的手愣在那里,“你不要急,我,我去问娘要些钱给知儿抓药。”
女人穆地抬头,“问娘要钱?她会给吗?”眼泪已经流满面,脸上带着倔犟的质问。
“……会,会的吧,不然我去求她?”被女人的眼泪一刺激,男人不太肯定了,“毕竟我也是爹的长子,家里还是有我一份产业的,大不了把应该给我的田卖了。”
听见这话女人讥诮,“她连我用热水洗衣裳都嫌费柴,你说要卖田给知儿看病她会同意?”
“可知儿是她孙子,她怎会不肯?”
女人抹了把脸,狠心给他下一记重药,“又不是她亲孙子,你别忘了她是你后娘。咱们知儿被她亲孙子推下水才生了这场大病,可是你看她,一口咬定是知儿自己贪玩落了水,连看病银子都舍不得一个铜板。”
“她不同意还有我爹,等爹他回来必会同意。”
木娘脸色更加难看,“你还指望你爹?没听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吗,到时那老妪在他耳朵里吹上一口枕头风,说你卖了祖产,你说他会不会打死你?”
男人忽然定住了,他脸色灰败,神情萎靡,眼中隐有伤心之意。
女人看他样子,只得吩咐他,“行了,你回去好好看着知儿,别再给他冻着了,李老二说他这样可不能再受冻。我把这盆衣裳洗完交给杨嫂子,再多支取点铜板去镇上抓一副药回来。”
男人只好讪讪点头,往家里走。
陆家
西厢最后一间房里,窗户被几层土布严严实实蒙着,墙角漏风处也被密密实实塞满了枯草,房间里昏暗得没有一丝光亮。
此时占了房间里大部分空间的炕床上有一名瘦小孩童正迷迷糊糊说着梦话。
梦里一间华丽府邸,他已人到中年,脸上皱纹满布,垂垂老矣,指着眼前衣衫凌乱,抱在一处的一对男女惊怒交加,“你们,你们不是兄妹?既是兄妹怎会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你们,你们这是兄妹□□?!”他气的手指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又有一种极端羞耻感凌上心头。怒火攻心,剧烈咳嗽起来。
可在最初被人撞见那一刻的惊惧之后,那两人对视一眼,神情冷静下来,不急不忙穿好衣裳,那女人好整以暇坐在夫妻二人的那张跋步床上,面对他这丈夫的愤怒毫不畏惧,保养得益的脸上居然娇俏一笑,“夫君莫要乱讲,我与王朗只是义结金兰,并无血缘,何谈□□之说。”
“无耻,无耻~”男人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更加厉害起来。
“无耻?”女人却毫不在意,更是哈哈大笑,讥讽道:“你有眼无珠,贪念荣华富贵,活活气死自己娘子,还对亲子不管不顾,百般厌弃,落得这般下场不是应该的吗?”
“年儿?”男人想到儿子,忽然记起那个会催生生喊他爹爹的孩子,但是记忆已经久远,面貌都模糊不清了。
“是啊,是不是记起来了?哈哈哈~”女人大笑着一步一步走进他,几乎是贴在他脸上说,“你不知道吧?他和崔娘子,还有他们那个烧傻了的儿子一齐被你撵出了府去,之后被地痞流氓抢了所有家当,现在只能在破庙里过。哈哈哈哈~”女人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像是为了一解自己多年的心头之恨一般,又说,“后悔了吗?我当年就是故意拖着不给钱请大夫让他烧傻的,看着他傻了,我好高兴,哈哈。还有你那乖儿子被打断腿也是我让人做的,怎样?”
男人咬牙切齿,“你,你这个毒妇,为什么,自从你进我陆家家门,可没有亏待过你。”
“没有吗?”妇人声音陡然狠历,“你不记得了吧,觉不觉得我跟阿英很像?”
阿英?男人在面前这女人脸上看了良久,那双黑亮杏眼,仿佛要滴出水来,这双眼慢慢与记忆力那张温婉娇俏的面庞重合。
“夫君,你说我们的孩子是男孩儿是女孩儿?”
“夫君,这是你给我们孩子取的什么名字?”
“阿年,阿瑶,男孩儿叫阿年,女孩儿叫阿瑶,好听。”
他想起她拉着他的手温柔抚摸微微凸起的肚子,想起她一针一线给他们的孩子缝补小衣,不论多晚都要等他看完书才肯一起入睡……
可是后来,后来怎样了?
后来他得偿所愿考上了秀才,意气风发,参加县里小鹿鸣宴。
然后,然后遇到了她,面前这个女人,酒乱人性,才子佳人一夜风流。
第二日他仓惶逃走,久久不敢回想。
然后是阿英生产,痛苦一天一夜才诞下年儿,但不等他欢喜,这个女人就找上了门来,还有她的那位兄长,说是他欺负了他妹子,现在珠胎暗结,要他负责。
他当时被那种男人三妻四妾的风流之言影响,认为既然已经入仕,有妻有妾才是应该,何况这女人伏低做小说她愿意做小服侍姐姐。阿英沉默不语,最后在自己祈求下答应了。
他当时以为妻子宽容大度,夸赞她不愧为贤妻良母。
之后怎样了?
女人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想起来了?”
男人猛然惊醒,以前所有种种化为不解,“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呵,告诉你也无妨,英姐姐不想告诉你,我却想你知道个明白。我们本是昔日安阳侯府一对姐妹,本是大家闺秀享尽荣华,可是一遭大厦倾覆,我们沦落为奴,被人贩卖。
当初你随我那短命的婆婆一起来人牲市场挑人,婆婆本是看中我的,我当时虽觉你们穿着普通,应是穷家之辈,但如果能跟了你们去我就可以免了再被当成货物卖来卖去的难堪。我都打定主意跟你们去了。
可是,你突然站出来,说不要我,反而挑了英姐姐,你娘傲不过你改了主意。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痛恨你吗?还有我那姐姐,她居然不管我这妹妹的死活,一声不吭跟你走了。哈哈哈,你知道那之后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说到痛苦处女人脸上扭曲,一双水眸杏眼变得狰狞可怖,“我被卖到了窑子里,那种肮脏不堪的地方,我瘦了多少苦,每天迎来送往,看到了多少恶心至极的男人,你知道吗?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一句话,因为我的好英姐姐自私。”女人磨着牙齿,吐着朱红唇脂的嘴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
男人一步步后退,后背猛然装上梳妆台,上面各种胭脂水粉洒了一地。
“要不是王朗我还在那里面,浑浑噩噩度日,当我又看到你时,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吗?哈哈哈哈,我要让你们痛苦,我要夺回我应该得到的。我要让你不得好死,我要让你断子绝孙!”
“你,你简直疯了。”
“是,我疯了。”女人杏眼陡然狠辣,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男人还来不及反应,后脑勺猛地钝痛,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
梦里,他轻飘飘飞在空中,看着寒风萧瑟,枯草丛生荒无人烟的乱葬岗,一个满脸颓废,瘸了一条腿的男子拖着一张薄棺,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系着棺材的草绳勒得他肩膀深深陷进单薄的身体里。
薄棺后是一个满脸沧桑的妇人和一脸傻气的年轻人帮着往前推。
他知道,那口棺材里装着他的尸身,那对狗男女干脆杀了他,将他掩饰成病死的乞丐趁夜将他丢出了城,然而他们不知有一个人一直盯着他们,他看到草席下露出的脸,远远跟了上去。发现是他后,悲恸大哭,之后在妇人劝慰下用尽所有银钱买了这口薄棺,拉到这片荒野坟地。
夫妻两花费半日才将他掩埋立碑。
然而他们没看见,正有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朝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