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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山海大荒 这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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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名为龙云镇,下了船一路往北走,再有个百二十里便是荒。
听那船夫念着,中年男人轻轻叹口气,又收起手中那只扇子来。他已经在这船上度过了漫长的十天,许是因为初春,江水中的凉顺着腿往上爬,此刻他虽然站着,膝盖却已经疼得恨不得生生以剑斩断。云泽仰起头,空气中漂浮的细微晶体可知再往北走天气会更冷,腿疼的毛病一时之间怕是难以得到缓解。
“这时候天冷,您这样的公子哥儿怕是受不住这个。要么来船坞里喝点酒暖暖身子?”
那船夫是个肤色黝黑的汉子,收了他三两银子一路护送过来的,话还算多。但同行的夫人却寡言少语,算了算,这十天里还是第一次邀请他来喝酒,云泽君没有推辞,只进弓身落座,那妇人便从一旁的竹篓里取出酒来。酒虽不是上好的花雕,但民间的这类土酒劲力大的骇人,正适合驱寒,没有酒杯,用破了一块的陶碗城的满满当当,他啜下一口,眼睛盯着外面的景色,回身问那船夫的妻子:“大嫂,那是哪里?”
云泽手指之处是一座山,大嫂只看了一瞬便垂下眉眼低声道:“回公子的话,那是伏龙山。”
“怪不得如此避讳了。”云泽将酒放在小小的案上,从荷包里拿出串铜板也一并放好,大嫂默默将那贯铜钱揣进袖口,语气是边远乡民特有的空洞与茫然:“是,本来是叫龙首山的,但是就前两年,有一个村里的人集体说龙掉下来死了。然后朝廷就来封了山,也不准老百姓过去看,咱们就慢慢儿管他叫伏龙山了。”
云泽君点了点头,船坞一时之间没人说话,静的骇人。船夫的船撑的又稳又好,他不觉得颠簸,喝下酒之后膝盖处的疼痛感也被压下去不少。他合上眼开始思考。
这一行到如今已有小半年了,他一路从大李最南端的云崖来到最北的荒,疲惫不提,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按照他的估计来看,最多还有几个月,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到荒去。
“您去那里干什么呢,”那妇人似乎是在低语,温软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悲伤:“尽说叫荒,真是荒野,什么都没有的地界儿,您去了又有什么用?”
确实无济于事,但他若不去,此生余下的漫长时光就更加无所事事。所以并非是他执意要去,而是天命。想到这里,他开口问道:“且不说其他,你信命吗。”
又静了几瞬,女人的声音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响起:“我信。”
“人人都信,我也信。”眼前的血海猛地破碎开来,这样的情况最近越来越频繁,他有些承受不住,索性睁开了眼睛,那妇人低眉顺眼的模样早已不在,江水哗啦哗啦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云泽走出船舱,船夫与那大嫂子都不在了。
只有一个蓝白衣裳、头戴祥云纹饰抹额的少年负手立在船舷上。
......有些刺眼。云泽君抬起袖子遮挡那光,心下默默将这少年与庙里供着的菩萨重合起来。那样子不好看,滑稽又可笑,他也就随着性子笑了,惹得那少年人直皱眉,奇道:“你可知那两人在何处?”
“不知。”
“这一男一女已被我挫骨扬灰。要去荒的人是你,被杀的却是他们,是你害死了他们。”
那少年语气平平,但只要看着就能知道他还是得意的。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处的云泽君,仿佛在等他开始责怪自己的莽撞牵连了无辜,男人叹口气,反问道:“难道不是你动的手么。”
“你动的手还想怪我?”
“你们这些人在荒待的太久脑子出了问题不成。”
被怼的哑口无言,程林顿了一下,更是扬起笑来:“他们都说你是人间的贤士,人间疾苦都体会不了,如何称得上贤士?”
“都以为我愿意当这个贤士?”这位云泽君小声嘟囔,随后便不耐地挥起袖子,道:“莫说其他,带我去荒!”
这般凌厉的模样与三年前所见过的云泽君可相去甚远。程林小童再未多言,脚尖轻点从船舷上跃到云泽君对面,缀起袖子行礼:“奉家主方玄之命前来迎接云泽君。”
方玄啊......
云泽眼前恍惚又是那黑衣少年的模样,他依稀记得三年前他离开时方玄还是个不太懂事的纨绔少爷,如今已经是方家的一把手了。看来自己当年的决定没有为任何人造成伤害。
程林见他不再说话,手上快速结下几个印记,云泽只觉得稍一晃神,这船已稳稳的腾空而起,朝着东方去了。他看着景色快速变化,知是这人用了神力,回过身又回了船舱,刚一坐下便觉着哪里不对,看过身后,发现原本破旧的草垫正在变为软垫,再一看,这船正以他为中心不断翻新,最终成了金碧辉煌的模样。
这是荒人的老毛病了,只是这场景太过离奇,他还是忍不住多愣了一会,一旁的程林得意道:“咱家主人知道云泽君要来,早早就派我等候在这儿,这也是主人布置的。”
“那两人......”
“明知道是谋财害命的还要担心一下,这假圣人做的未免太真了。”
所幸程林的冷嘲热讽他并不在意,那少年想必多少了解了他的脾性,打从第一次挑衅不成已不再戳他痛处,又自顾自地解释道:“他夫妻二人在云龙镇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匪徒,专骗你这远路而来的,今日若非公子遣我来接你,怕真是要将你带到北方去。司命记录在册的,这二人已害了三十五条人命,恶贯满了,这才给我权利将容器打碎,魂魄带回荒。”
“你多杀了一个。”云泽君的目光穿过小案对面的程林,仿佛又能看到那个低眉顺眼说信命的妇人。程林见他面露悲色,不屑道:“凡人的生杀夺予虽由司命掌握,但还在个人。”
正是了,司命,他正是来寻司命的。云泽君若有所思,又问:“如今司命何处?”
“云游去了,现在由渡川大人代理。“程林低眼为他倒茶,似乎无心道:“云泽君与上次相见时比起来变化不小,人间当真这么好?”
人间哪里好。云泽君苦笑着将那茶一饮而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确实是不喜欢荒的,船舱的小窗如今缀着珠帘,恍恍惚惚能见到外面的光景正在飞速变化,却看不清山花遍野或是浮雪落尘的好景致,偶尔细微的风穿进他二人中间,腿还是疼的更甚。这些小小的不适到了荒就都能治好,可云泽君始终觉得若没了这腿疾他也算不上活过的了。
一路无言,又再一盏茶的功夫,船停在浅滩上,程林小童扶着云泽君下了船。海天交界处有一紫衣少女手持白玉净瓶走来,程林忙迎了过去,将腰间锦囊中那夫妻二人的魂魄倒进瓶中,又冲着少女深深行礼,道:“暮阳姑娘慢走。”
“哪个要走了,这位可是你家家主要的野人?”那名为暮阳的少女声音清脆,叉起腰来抬手一指云泽冷声吩咐:“咱家司命大人指名要见,便是方家家主也得让他排队等着去,你且跟紧本姑娘,再多废话打断你腿喂天狗!”
云泽给这架势惊了下,才转头对一旁的程林道:“你回去复命罢,李渡川与在下也算是旧相识,方玄那里,稍后在下自会去见。”
程林不如暮阳地位高,此刻也得乖乖听话。那紫衣少女阖目默念下几个咒语,这海岸竟然如幕布一般向两边散开,内里不得见,有两黄衣小童
进入荒对云泽而言是痛苦且漫长的过程。这是所谓的人间仙境,因而身上有凡间尘灰牵绊的凡人需得入弱水洗尽一生所累。他三年前虽然已经来过一次,仍被越来越重的弱水折磨的几乎散了骨架,更有比上次更难挨的感觉。一旁看管弱水的两个小童也奇道:“哎呀,这云泽君比上次还要脏呢!”
暮阳姑娘先将净瓶送到熔炼处,再回来时,云泽已经穿好了早已准备好的玄色衣物,那两个黄衣小童又伺候他戴上红色的抹额,便对暮阳说:“可以入荒了。“
“等等!从二品?!”暮阳姑娘质疑:”我方才四品,如何给他从二品的服制!?“
“自然是仙缘比你好。”那两个黄衣小童似乎并不惧怕暮阳,反而嘲笑道:”修炼三百年还不如一个凡人,略略略,暮阳丢人哦?“
“闭嘴闭嘴闭嘴!”
眼见着气氛剑拔弩张,暮阳眼圈已经红了起来,云泽忙出来打圆场:“暮阳姑娘,莫要让你家司命大人等急了。”
那三人似乎并不领情,暮阳更是高声呵斥:“用不着你这野人的中庸术来搅局!”
嗨呀......
拦也拦不住,打也打不过。云泽君叹了口气,坐到一边的大石头上索性歇歇腿脚。心里思索等会该如何跟李渡川打听那事,身后一绯衣少年突然凑上来拍了拍他肩膀。
“嗬,大叔莫非不认识我了?”那少年咧开嘴,笑的嚣张跋扈道:“我正是三年前被你抛弃的方玄啊。”
注:《中华古今注》卷上“军容抹额”条:“秦始皇巡狩至海滨,亦有海神来朝,皆戴抹额绯衫大口袴,以为军容礼,至今不易其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