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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内升平 本朝尚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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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尚黑,因洛为水德最盛,故而天子龙袍从建雄帝起规定,用玄色,以金线绣九龙。正反观之五,谓之“九五之尊”。那沉甸甸的龙袍穿上身时,洛辰逸眼中并无多少或欣喜或得意的意思,只觉得肩上担子沉沉,半点不畅快。
他耳边尽是先帝驾崩前的弥留之语,“逸儿,我为你开辟了这南北一统的天下,朝中得势之人尽是武将。可……咳咳”建雄帝自先太子洛辰远去后,那一日不如一日的身子此时终于快要解脱,他语中半点留恋也无,“守江山,不可只用武将!那世家文臣,你要好好掌着,那是你将来的倚仗!”
建雄帝看着这个孩子,他的次子,他曾经毫不在意的次子,未来的日子要扛着江山而行,“也罢,我不必担心,你本就更对文臣的脾气。”他最优秀的孩子不在了,好在这个孩子,也很好。
建雄帝干脆的闭上了眼,
“父皇!”
“父皇……”此时的泰熙帝洛辰逸,身在孝期,一身素服却不减威严。他略略肃了肃精神,“袁立,传吏部尚书葛大人议事。”
吏部掌官吏调度,自他登基后,便一直谨记先帝之言,定要扶植文臣。那吏部葛立群是太后远亲,这些日子也在不断审核朝臣,他明白现今陛下的用心,但也有苦衷,“陛下,臣可掌官吏调度,可武将一头,乃是兵部职权,臣动不得。”
洛辰逸微微点头,“朕明白,你且先将办实事的人安置妥当,此事总要徐徐图之。”
二人议事良久,人定时分,礼部侍郎林坤求见,“陛下,先帝灵柩已移放广陵,臣讨个示下,何时准备后宫册封与太后上尊号的事宜?”
潜邸众人如今都住在太极殿后殿,太后所居自然舒适宽敞,但后殿毕竟屋舍有限,其余众人住的倒紧巴巴些,略有些动作,旁的人一下便能知晓。今日得知陵宛仪被请去太和殿议事,各个心里都在猜,陛下兴许是要定下内宫众人的位份了。
陵宛仪心里自然也能猜到,她心中早就有了盘算,但面上端的是和善贤惠,“妾身给陛下请安。”
洛辰逸此时正写下“惠泽”二字,偏过头问她,“给你的尊号,可好?”
如今正是扶植文臣的时候,那些个儒臣最重礼仪,洛辰逸自然要将礼仪做到十二分周全。本朝可在册封时便给皇后立尊号,譬如建雄帝的皇后韦氏,便上了尊号“明和”,如今为太后之尊,众人便尊称一句“明和太后”。
陵宛仪自然没有不乐意的,“谢陛下爱重。”又问,“母后的尊号陛下可想好了?”
“明睿可好?”洛辰逸示意袁定将他所写整理一番,“至于其余人,你心里可有数?”
一旁袁立着宫女摆上了笔墨,奉上一份潜邸众人的名册,头一个便是慕容昀。
“昀妹妹和晔儿从前皆为一品侧妃,妾身想许以妃位最为合适。”她问道:“就是不知陛下愿给什么封号?”
“徽吧,弘徽和德,配得上她。”洛辰逸轻描淡写道。
陵宛仪的字极好,她一面写着,一面问,“徽妃妹妹秉性平和,或许喜爱清净之处,依妾身看,北三宫中择一处,倒是正好合适。”
北三宫离太和殿极远,只离明睿太后近些,“不妥,给东三宫中的霁月宫吧。”
霁月宫乃东三宫之首,更是景致上佳之处。陵宛仪看了看洛辰逸,见他面色如常,心中疑惑,从前他不曾表现出多在意慕容昀的样子,如今倒是优渥待之,也不知什么缘故?
而后,慕容晔封諴妃,居西三宫之首长杨宫;林夕兰封珍妃,居南三宫之首颐华宫。如此说来,三位一品侧妃平起平坐,倒是不出奇。
洛辰逸早就知道淳于氏被他母后责罚之事,便随意封了个贵人,不设封号,安置在长杨宫偏殿处。陵宛仪正有意让慕容晔抱养淳于氏的孩子,如今二人同住,便更为名正言顺。梅氏从来默默无闻,洛辰逸倒是给了从三品贵嫔之尊,让她住了西三宫中的长曜宫,为一宫主位。
除了淳于氏,其余人皆按从前潜邸的位份册封,在洛辰逸的暗示下,三妃之中,以慕容昀为首,陵宛仪笑道:“珍妃妹妹年资最长,且有公主,岂不更合适?”
但洛辰逸不为所动,于是正月二十八,各宫主子接了旨,迁居内宫后,便是慕容昀所在最为风光。
太皇太后年老,自吩咐了回从前西京养老,宫内便只有明和太后居北三宫中的昭信宫,明睿太后住德信宫,其余太妃、太嫔等于昭信宫宫群中自有院落养老所用。如此,正月之后,洛朝便改元换代,皆是新气象了。
霁月宫的册封内使宣旨后,便喜滋滋的讨赏,“徽妃娘娘大喜,这霁月宫是多好的地界,如今娘娘独住,这份盛宠您是独一份呢!”
慕容昀吩咐月蓉取了一些银子赏人,将那内使打发走后,便问,“林姐姐封了什么?”
月芙早早打听好了,“封了珍妃,住颐华宫,与咱们不远的。”
她带着一碟子秋梨软膏去了颐华宫,那颐华宫乃是从前澜贵妃的住所,十分古朴幽静,正殿为韵致殿,一切皆对林夕兰平日的喜好。慕容昀才到,便见她带着悠悠在院子里,教她数数。她先含了三分笑,“姐姐怎不歇着?”
二人同为妃位,只需行平礼。姝和的乳母替她请了安后,慕容昀便对她道:“悠悠,徽娘娘好久不曾见你啦!”
姝和已会认人,平素和慕容昀也亲近,此刻便笑嘻嘻走上来撒娇。慕容昀将她抱起,同林夕兰一同入了正殿,林夕兰倒自谦道:“妹妹虽小些,但毕竟是三妃之首,如今我倒不怎么敢称一句姐姐了。”
二人在那榻上坐下,乳母带着姝和去午睡,慕容昀这才开口道:“姐姐这是哪儿的话,陛下明明是爱重您。”
林夕兰心下自然没有不明白的,众人中独独给了她一个“珍”字,有爱若珍宝之意。旁的字眼好是好,但少了些情意,她心里都是明白的。
“如今虽说我是三妃之首,但咱们同为妃位,这些微区别并不大要紧。陛下这是怕您风头太盛,若要与您长长久久,自然要护着您平稳度日才好。”慕容昀似有些低落,她不通男女情爱之事,但林氏与洛辰逸之间情意纯粹,她倒也生出些许羡慕。
本朝建国并不久,无那百年基业,帝王的权势远不如前朝那样稳,尚需倚仗许多。洛辰逸有心抬举林夕兰,也不得不小心翼翼,虽不会失了她的尊贵,到底不舍得放她去风口浪尖。他离那君威极盛的帝王还差得远,连先帝尚且为大计不得不舍心中珍爱,他又如何能任性?
这里头的轻重,林夕兰自然明白,见慕容昀神色寥寥,便劝慰道:“妹妹,从前潜邸之中我只与你投契,自然知道你不会讨好陛下。可你自有你的可贵,你若在陛下心中无足轻重,那三妃之首的尊贵,陛下怎会许你?”她略略压低了声音,“现放着你那姐姐諴妃,你且好好思量,论身份她难道当不得三妃之尊?”
慕容昀自然不在意这些,便只说知道了,支开话题絮絮说起来。
旁的人或许眼红霁月宫的风光,而内宫之主的皇后自然不会看不出洛辰逸的心意,她迁入中宫宛仪宫,正宫的匾额从明和皇后的闺名“琏华”换成了她的名字,众人正忙着收拾库房,现矜琦在她身边,翻出一个妆奁盒子,瞧着样式十分精美,是镂金雕花,便问:“娘娘,这妆奁可要收入内库?”
这妆奁盒子以云石纹檀木做底,镂金雕花作棱,华美异常,但样式并不时兴,彼时慕容晔也在侧,便问,“可是娘娘的陪嫁?”
“你眼力好,”皇后含笑应了,“这是本宫母亲的嫁妆,一代代传下来的。”
那时的皇后乃是将门贵女,得家中娇养,也是天真烂漫的性子。亲信大将军陵均远与夫人云氏恩爱非常,她自幼瞧着父母恩爱,故而被许太子时,也曾期许过婚后琴瑟和鸣的景象。
自她进门后,彼时的太子对她也算敬重,两厢和睦,加之她不久后便有孕,日子总算是舒坦的。
可林氏以下犯上妒忌太子正妃,被送去庄子时,那时的太子寂寥数月,神色始终陌陌,她才晓得自己这个枕边人真正在意人时,是怎么个模样。她并非心胸狭窄之人,只想着,若实在没有真心,有亲情,也是好的。
那妆奁盒子让皇后忆起从前的光景,心下不免有些酸意,她曾全心全意对待的枕边人,并不曾有多少真心留给嫡妻。但她不是那没有涵养的人,便摇摇头,“罢了,陛下始终不曾让她越过我去。”
慕容晔瞧皇后的神色,猜着她或许是忆起从前,那“她”兴许便是林夕兰。但皇后有涵养,更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并不大介意林夕兰的存在。她心中想了又想,若皇后心中有过容不下林夕兰的心思……
然而她这番念头未及成型便被她略去,“陛下自然要爱重嫡妻的,否则如何以身作则,为儒道之君呢?”
谈及此,皇后又想起前两日洛辰逸的一番嘱咐,“母亲为我生母,但儒家礼法最重嫡庶尊卑之别,论儒道,母亲即便被尊为太后,也须在母后面前卑下,朕……不知如何同母亲说。”
洛辰逸要以儒道治天下,若明睿太后果真是他生母,他倒无所顾忌些。只是偏偏不是……明睿太后真的肯?
反之,便是因为并非亲生,洛辰逸才舍得让他这母亲受这份委屈,以成其大业呵。
皇后明白洛辰逸的意思,她为国母,由她劝说明睿太后“自愿”如此,才是最和美的。但她没头没脑的掺和进太后母子之间,实在于她也为难。
她将这番难处徐徐说了,慕容晔只道:“娘娘,您为国母,自然要立贤名以稳固中宫之位。而这贤名不只是内宫之中,更要在天下。”
她将“天下”二字咬的极重,陵宛仪几乎一瞬间便明白过来,她此番向明睿太后进言,乃是可以宣扬的“重礼德行”。
“只是要挑个好时候,”她暗暗道,“二月十七乃是明和太后生辰,諴妃,陪本宫瞧瞧给母后的贺礼吧。”
明和太后今年不过四十,因不曾生养,望之不过三十五六。她一世默默无闻,先帝敬重她,她却觉得自己生似傀儡,毫无滋味。
韦氏乃前朝公主,那大洛江山,便是洛晟佁窃国而来。当年韦氏大周虽未曾一统南北,到底是北方大国。而她下嫁洛晟佁后,他的夫君倚仗国舅之威,竟篡了韦氏江山!
而她成了国母,成了南北一统的大洛国母。可洛晟佁不曾再碰过她,若她生下孩子,于她,于洛晟佁都是尴尬。
洛辰远被杀那日,她甚至暗暗想过,忻悫夫人与她有同样的逆反之心,若洛辰远真的登基,成了这大洛之主,也好。
“这些年,我也倦了。”她正在昭信宫中远望那北三宫的宝翠山,那山色苍茫,隐隐见青,似有春日将至之感,她却看不出丝毫生机孕育之相。
她的心腹敬则为她披上裘衣,“太后,贵嫔娘娘已候着了。”
贵嫔梅氏,乃是从前潜邸的二品侧妃梅敬皖,“妾身给明和太后请安。”
“往后夜里再来吧,一会儿要向德信宫与宛仪宫去,过于打眼了。”明和太后漫不经心的说着,“满内宫之中,哀家不愿让人知晓,你曾是哀家的心腹。”
“是,”梅贵嫔恭敬答道,“此次妾身前来,是听闻陛下要为儒道之君,先向明睿太后动了心思。”
“哦?”明和太后微微眯起双眼,“左不过是孝道上做些表面功夫,有何可疑?”
“并非如此,”梅贵嫔走近明和太后跟前,“陛下要明嫡庶尊卑,虽明睿太后亦是太后,但不可与您平起平坐,须向您称妾身,为妾室之礼。”
“什么?”明和太后微微蹙眉,眼中总是不信之色,但她细细想了片刻,“皇帝,果真有本事。”
一改从前建雄朝的尚武之风,决意打压从前关陇贵族势力,为儒道之君,扶植儒道之臣。此等魄力,也算一位好君王了。
可她万万不愿大洛开创一片好河山,得之不武的江山,凭什么?
“从前哀家让你不给皇帝留后嗣,结果陵氏命大,还是生下了嫡长子。林氏的孩儿你无法下手,幸而是个公主,也就罢了。”明和太后的眼神忽而渗出一丝怨毒,“那淳于氏的孩子,你打算如何?”
“妾身尚在思量,”梅贵嫔深吸一口气,“主子,若陛下真的无后嗣,濮阳王为君,对您可曾有好处?”
濮阳王心智不算健全,届时君权旁落,又是动荡江山。明和太后想到此节,竟觉得痛快非常。梅贵嫔却道:“主子,如今您已是大洛最尊贵的人,明睿太后尚越不过您去。可若是濮阳王为君,您可什么都不算呐。”虽为嫡母,可濮阳王未必有这样的眼力见识,会以儒道治天下。
果然这番话让明和太后深深思索,她并不知晓自己到底所欲何物,所为何事。
“罢了,你曾喝过许多年避子汤,如今不必了,好生调养身子吧。”明和太后心中郁结,但一时无法,终究寂寂而去,“敬则,扶哀家去睡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