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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余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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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后,江舒玶于京郊端了越国叛逆势力的一处窝点,刺客皆为死士,但江舒玶从那处窝点中的箭矢中判定,这便是太子遇刺案中那些刺客。濮阳王亲信张安无罪释放,太子为安抚濮阳王,特求了圣上,晋封濮阳王为一品亲王,并册封越国翁主慕容旻为濮阳王妃。
太子府 正院
林夕兰身上的伤已恢复了八成,晨昏定省再不能免。这两月来,太子从未去过别处,只初一十五时陪陪太子妃,其余时日皆伴着她。她与太子之间重修旧好,那从前的心结,她已是淡忘了。盛宠如烈火烹油,但她是个极淡的性子,若非真要紧的时候,向来不愿意计较许多事。这些日子除了养着悠悠,唯有焚香弄巧,怡然度日。
而同在太子遇刺一案受伤小产的慕容晔却再不复往日光景。自小产后,她整个人蔫了一大截,身子不复往日,性子也不如往日活泼。虽不至于受了冷遇,却总是面色惴惴。且太子也许久不曾到流光阁去,太子府上下众人瞧这光景,对慕容晔便少了几分尊敬。便是太子妃还愿对她笑脸相迎,也是不如往日。
此刻正是众妾室向太子妃请安的时辰,太子却正好也在,向众人说起那日的案子,“刺客原是越国叛逆,只是这般人物,竟认不得晔儿你?”他言下之意,越国中有此实力谋划刺杀案的刺客,必然在越国势力中极为紧要,怎会不认得公主?
数月来,太子怕是淡忘了慕容晔这个侧妃,此刻难得提起,竟是这般诛心之语!慕容晔身子还未好全,却是不敢不跪下,“殿下,妾身嫁入太子府便是大洛的人,您这番话倒像是妾身与叛逆该是一党才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言语间已有些哽咽,“妾身第一回有身子,却没经验不晓得。那段日子身上本就不大利索,但那日只惦记着殿下的安危,盲目与那刺客争勇,却不料……不料害了咱们的孩子……”
她素来不会惺惺作态,此刻是真难受,才会这般在众人面前落泪。太子微微有些歉意,其实那日慕容晔小产,也是他的过错。只是他害怕面对慕容晔的伤心,更不敢面对这残酷的事实,“这些日子不曾多陪陪你,是本宫的不是。日后咱们,还会有孩子的。”
类似的话她这几日已听了许多,有些厌倦,但不得拂了太子的脸面,只答了声“是”
待回到流光阁,她却是忍不住,方才在正院时勾起的伤心难过此刻又发作起来,竟是伏在床头狠狠的哭了一场。宝簪最是忠心,知她只是发泄一场便好,便在一旁耐心陪着。
她脸上还挂着泪水,却是不忿道:“慕容昀这是图什么!”她眼看着这些日子林夕兰与太子重修旧好,一对景再没有想不明白的。旁人不清楚,她可是最明白不过,有心力又有这般调度能耐的唯她慕容昀一人。只是何苦要害她的孩子一遭?
宝髻是最伶俐的,此刻便敢多一句嘴,“主子,那昀主子或是觉得,您才入府便怀了孩子,日后为了孩子便多上许多顾忌,怕是……”她压低了声音,“怕是投鼠忌器。”
她不是不明白这道理,但她那妹子她知道,从前是多温柔的姑娘,总爱哭鼻子撒娇。那样一个人,真能为了这莫须有的缘故就不惜伤害一条人命么?
“我这妹妹,恐怕再不是从前那个小姑娘了。”自她知道她母亲被处火刑后,便像变了个人似的,面上不显,心却是冰凉凉的无处温热了。
慕容昀的母亲,乃是越国大长公主慕容晴。慕容晴十四岁被送入大洛为妃,生长子,位封夫人。十八岁时,越国太后驾崩,按越国风俗,慕容晴回国守丧三年,便是那时候,与越国宗室陇王生下慕容昀。后回大洛,与当时的越王密谋举国而攻之,慕容晴作为内应,仗着亲子为大洛储君,数十年来暗暗联络不少朝臣反叛。可惜一朝事情败露,她被建雄帝处以极刑,亲子亦被处死。
慕容晴被处死时,慕容昀十二岁。原是在宫中伴着公主长大的小郡主,但建雄帝一举灭了越国,皇室宗室女眷仗着鸳鸯楼得以保命,慕容昀从叔叔豫王口中才得知自己身世,从前多活泼灵气的一个姑娘,这两年遭逢大变,竟是心思沉沉叫人捉摸不透。
去岁今日,便是慕容晴死去的那一天。
慕容昀折了一只纸船,船上放着她这些日子抄写的佛经,带着月蓉去了洛水边,将那纸船放了。
“惟愿您早日超度,再不受苦。”她双手合十,已近深秋的天气,真冷啊。
眼前渐渐模糊,耳边是舅舅略带决然的声音,“洛军攻入,晔儿,带着妹妹去宫外,有鸳鸯楼的人来接你们。”彼时大势已去,越王宫周遭都是火,她害怕地攥着慕容晔的手,却不肯走,“舅舅,你也走!”
豫王慕容长汀是将她一手带大的人,她自幼无父无母,豫王不是亲父,却胜似亲父。
“昀儿听话,你要记住你母亲的死,为她报仇!”豫王浑浊的双眼牢牢盯着她,似要对她寄予厚望一般,看得她心中沉重,“去大洛,去鸳鸯楼,去洛宫,先活下去!”
“舅舅!”豫王渐渐消失在火海中……
“舅舅……”慕容昀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她始终记得舅舅临终的嘱托,可这些日子殚精竭虑之下,到如今,她却不知该怎么做了。
这些日子,七星阁的日子如雨夜的星光一般,虽可微亮,却总免不得暗淡,她费尽心思让林夕兰与太子重修旧好,但她不曾想到,太子与林夕兰是有情人,她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图什么呢?
偶尔太子看到她时,或许忆起她像林夕兰的好处,对她十分温柔,但那样的对待,并无滋味。
林夕兰不得宠,她会被排斥,被厌弃。可林夕兰得宠,她于太子,便没了用处。
“最好的法子是让林氏死……”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望向洛水的那双眼充满了恐惧,“母亲,我……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人多之处,总免不得风起云涌。但濮阳王府这样清净之地,如今只是多了女主人,倒十分不一样了。
濮阳王那日在大理寺前急急说出那番话时,心中别无杂念,可也颇有赌气的意思。慕容旻彼时不愿与他再有瓜葛,他顿时十分不适,像是笔尖蘸了墨,下笔时却不知何处出锋,他若真的应允,日后必然过得再也没有滋味。于是他不管不顾,竟只想到迎她入门这个法子,似是那般才能留住她。
碍于鸳鸯楼的规矩,慕容旻彼时难以应答,“王爷,我乃鸳鸯楼之人,若要择客人,是要在鸳鸯榜上上书的。”
他几乎没有犹豫,“无论姑娘写什么,我一定办到。”
那夜,慕容旻在玄霄阁中静坐良久,她一直迷茫着,犹豫着,那要挂在鸳鸯榜上的木片已被送来许久,她却不知写些什么。
“旻儿,想什么呢?”慕容昀听闻了大理寺种种故事,向太子请了旨意,回鸳鸯楼探望表妹,“可是今日濮阳王向你求亲之事?”
慕容旻正觉无人倾诉,更没有人替她出主意,十分烦闷,“昀姐姐,那句话是我递出去的,他就不曾对我起过疑心吗?”她迷惑道:“这些日子与他书信往来,只是为了引他说话,我不曾对他说过什么暧昧之语。他怎会……”
“你可曾动过心思?”慕容昀于男女情爱之事上也不大通,“或许濮阳王孩子心性,太过单纯。”
慕容旻也是个淡漠性子,“自然没有,姐姐,我们不能有那样的心思,旻儿明白。”她和濮阳王才接触多少时日?濮阳王那般天潢贵胄,自幼不曾经历什么波折,或许多情些也是正常。可她们慕容氏姐妹,可是亡国之人,若这般轻易就被打动,那还怎生成事呢?
可那样热忱纯粹之人,她总抱有几分好奇,“姐姐,你若需要我入濮阳王府,我也是愿的。”
慕容昀自然知道这是为长久计最稳妥的法子,但不忍心让她这个妹妹如此年幼便牺牲自己,“你总要遂自己的心思,姐姐不强求,若是你与濮阳王过不得,那便是圣上赐婚,姐姐也会替你推了。”
“姐姐,你说胡话呢,”慕容旻虽年幼,却将世事看得清楚明白,“我们总要在大洛军中有些势力的,不是么?”
她这样想着,倒想通了许多,“文巧,研墨。”
建雄二十二年秋,慕容旻姑娘上书鸳鸯榜,求濮阳王妃之位。
圣上原本不大赞同,还是太子替濮阳王说了句话,“父皇,此次儿臣遇刺一案,叫三弟受委屈了,此番便遂了他的愿吧。”
濮阳王府乃栎城中极为特别之处,若言其奢华,不及皇宫大内;若言其清雅,也不甚贴切,只能说精致上是做到了极致。自圣上赐婚后,濮阳王便急急唤下人收拾出府内最高之处,仿着玄霄阁,另造了一座玄清楼,供王妃日后居住,还细细嘱咐:“王妃的住处与闺房要相得益彰,不可依葫芦画瓢,也不可让王妃觉得陌生。”累的濮阳王府的匠人绞尽脑汁,两月后方才建成。
建雄二十二年十一月初八,慕容旻以亲王妃的仪仗被迎入濮阳王府。太子携太子妃亲来观礼,并在栎城内摆了九日的流水席,寓意濮阳王夫妇长长久久。
玄清楼有三层,虽说仿的是玄霄阁,到底更大气些,毕竟是亲王正妃的居处。新婚几日后,慕容旻方才听闻濮阳王为此费了不少心思,便笑道:“哪里就这样讲究了,”但总要谢一谢,“王爷费心了。”
费些许心思在濮阳王看来是应当的,毕竟那是自己的妻子,“男儿勋业古来难,我又是亲王,不消扛着这江山社稷,只好在这衣食住行等小巧上多费些心思。”
慕容旻微微一惊,那“男儿勋业古来难”,可是惹出过祸事的,他竟还提?
濮阳王见她面色略有不虞,已是猜着了缘故,“无事,太子遇刺一案,父皇和二哥着实委屈了我,他们是认了的。”他感叹道:“毕竟非言之过,乃是人心之过。”
“此话不吉,”慕容旻却摇摇头,“意思不吉,王爷莫要再说。”
一时间二人暂无话可说,宝髻伶俐,立刻道:“王妃,您带来的那副岫玉棋子可要拿出来?”
岫玉名贵,濮阳王自然熟知,“拿来瞧瞧,”又问,“你擅棋?”
棋艺乃高深学问,她自幼便学,却不敢说擅长,“只是略懂,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宝簪在一旁笑嘻嘻道:“王妃自幼便学,闺中姐妹倒是很少与您对局能胜的呢!”
于是这午后时光尽消磨在了棋盘之上,慕容旻虽擅棋,可濮阳王之专注亦难得,二人旗鼓相当,倒是下得酣畅淋漓。
待到晚膳时分,慕容旻放下棋子,笑道:“许久不曾如此快活,王爷好棋艺!”
早有侍女端上晚膳,因午后二人只是静坐,胃口不大,宝簪吩咐了上一些清爽可口的小菜,张安在一旁笑道:“自王妃进门,府内真是有条理许多。可见家中有女主人,是极要紧的。”
濮阳王素日生活上便精致,倒不曾察觉,便问,“可有哪处变了不曾?”
张安是内管事,心中自有一笔账,“王爷,从前咱们王府的俸禄,多半用在那小巧之上,为让您舒心,若是俸禄足够,下人便不大计较这银子花的是多了还是少了,是亏了还是赚了。可咱们宝髻姑娘是个伶俐的,自王妃进了门,将那一应靡费物事都改了,如今咱们王府精致更胜从前,但那花费却少了许多呢!”
濮阳王不晓得慕容旻竟还有管家之才,“你是越发让我看不明白了。”
慕容旻不以为意,“妾身才是看不明白您,”她试探道:“王爷,您明明一身才学本事,何苦闲散着做纨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