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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鸳鸯梦 栎城颇有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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栎城颇有几条主街,皆宽阔气派。每日间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却从不见拥挤逼仄。而这一日,从长致坊到临庆坊的路上,一辆四銮马车便晃了所有行人的眼。
路上一位年轻妇人挽着身旁老妪,眼神中还带着些许稀奇,“婆母,这马车高大之余,怎的还有金子做的响铃?”
那年轻妇人显然是新婚小媳妇,老妪拍拍她的手,“这是四銮马车,我的乖乖,那可是有品级有勋爵的人家才用得上的!快快快,快躲开。”说罢便拉着儿媳往旁边躲。
马车内正是本朝八柱国家族之一,独孤氏的女眷,当今隋国公世子妃。隋国公世子与世子妃新婚三年,但年轻小妇人却整日愁眉不展。若说为哪般,倒不曾有多大的事,无非是婆母刻薄,新婚未育,夫君淡漠。
侍女见她面色仍有不虞,宽慰道:“前头便是临庆坊,鸳鸯楼就要到了,世子妃且等等。”
所谓大隐隐于市。
栎城乃是大洛都城,是这茫茫疆土最繁华宏伟的城市。而栎城当中,最为热闹的又莫过于临庆坊。
临庆坊来头不小,此地云集天下第一字号的各路行当,有馆藏最丰、号称万卷书屋的书画藏馆集珍阁,储银最多,号称万两可兑的钱粮典当汇丰铺,还有那大洛最著名的酒肆客栈——鸳鸯楼。
鸳鸯楼其名并不似寻常供吃食住店的酒楼,普通百姓去了,自然也有好的酒菜房间招待。而达官贵人等,若是去了,无外乎意在那鸳鸯榜,想着寻到鸳鸯榜上那一件半件礼物,便可以换得可心的姑娘作陪。
这自然只是男子的想法,若换成女眷,少有不酸涩的。隋国公府世子妃便不屑道:“不过是商贾势力,入公府大门,我总觉不妥。”
马车里同行的还有一位积年的嬷嬷,唤做顾妈妈。她乃是世子妃乳母,说话更有几分重量,“我的姑娘,那儿的姑娘可并非普通青楼女子或卖身或卖艺的娼妓,皆是出身不错的各国官家小姐,又怎会配不上公府?”
“我知道,”世子妃缓缓平复着心绪,想这三年来嫁做人妇,受尽了磋磨,否则也不愿往鸳鸯楼讨一位姑娘作妾室,顾妈妈又劝慰道:“那儿的姑娘只是家道中落,却半点不减气度。那公府宗室,哪处没有?”由鸳鸯楼精心调教的姑娘,既极为聪明,便是针砭时事也能说出一二;又十分善解人意,一席话可引经据典,让人心里熨帖,半点不腻味。世子妃心里晓得,可难有不酸的,偏那样的可心人儿不是自己!
这儿的姑娘还有一个最最难得之处,便是除非前一位客人死去,她便终生只服侍那位客人,直至自己死去。因此姑娘家大多干干净净,贞洁名誉从来不错,栎城里赞誉鸳鸯楼姑娘的人不少,但万万不会有人对鸳鸯楼的姑娘轻贱视之。若是哪家娶得鸳鸯楼的姑娘,虽则无岳丈势力可帮衬,但内宅舒心却是一定的。故而鸳鸯楼颇有几位姑娘,入了勋贵宗室的门。
于是那许多官家贵族公子,日日派人盯着鸳鸯楼姑娘的礼物单子“鸳鸯榜”,私下里四处寻找,期望有一日能得一位鸳鸯楼的红颜知己。这在栎城里是头一桩风雅之事,半点不稀奇。
而如隋国公世子妃一般,内宅不宁,欲寻一位姑娘入府帮衬的,也不在少数。只是鸳鸯楼的姑娘,按所求礼物,分上品、中品两级。店小二为世子妃捧来的都是中品礼物榜单,世子妃只是扫了一眼,便撇嘴道:“不过是中品,便要绥国的珍珠十斛,与公府良娣身份。真是……”绥国珍珠一粒万金,等闲人家绝不会有,便是大内也少得。
小二恭敬道:“贵人有所不知,中品从来就求不得什么,您看过上品的鸳鸯榜,便觉得不稀罕了。”
世子妃带着疑虑翻开了上品的鸳鸯榜,最前头便是描金的大字:
慕容晔 洛国国灭
慕容昀 洛国太子侧妃
“这……”世子妃惊得忘了盖上茶盖。
方才的二位慕容氏,皆是洛朝在南边刚灭的越国贵族小姐。二女才来三日,栎城便已蠢蠢欲动。
若说二女引得栎城公子颇感兴趣,倒非越国刚灭的缘故,实是因越国前身乃是列国交战时国力最弱的赵国,赵女一向以风姿绰约,德艺双馨闻名天下。而越女承袭赵女训养,自然也是资质上佳,便是皇室,也有那许多人动了要这二位越女的念头。
于是这三月春景无人期待,倒是二位越女要的礼物,许多人已偷偷打听着。
建雄二十二年三月初十,二位姑娘的礼物上了鸳鸯榜。
越国郡主慕容昀,所求乃是洛朝太子侧妃之位。
太子为储君,太子侧妃便是将来的宫妃。这位只是越国的宗室,已然野心勃勃,知晓此事的栎城公子们,见这礼物非天家则不能满足,自然断了念头,生出几分冷漠不屑。
而越国皇室,公主慕容晔,所求乃是,洛国国灭。
这般大逆不道之语,必然有那多心的人传开,不过几日,这话,便传入皇室,传到了内宫之中。
皇宫德信宫
洛宫不同于前朝后宫的东西六宫规制,另设了东西南北三宫。而北三宫以太后寝宫德信宫为首,虽为一国国母所居,但德昭宫并不以繁华精致为上,一切布置皆是沉静古朴。初入时,只觉那潺潺水声绕耳,丝丝檀香扑鼻,是个十分幽静的居处。
太后正摆弄着一只鹦哥儿,那鹦哥儿羽毛雪白,极为难得,正低头呷着水。太后正用护甲挑了一点瓜子与鹦哥儿吃,闻得此等消息,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惹得那鹦哥儿扑腾了一下,“传皇后。”
太后乃是当今圣上的生母,如今已七十有六。从前圣朝打天下时,大洛一番大业,少不得太后在后头的护持。也因此,圣朝立国后,太后也非深居内宫的无知妇人,朝政之事多有染指,内宫大事之决断,也必要太后点头。此次慕容晔出言狂妄,太后必然不会无动于衷。
皇后的步辇脚程不紧不慢,加之德信宫极远,待她到德信宫时,已费了大半时辰。太后见那沙漏已颠倒了好几回,淡淡道:“皇后果然是个稳重人,遇事半点儿不慌乱。”二十许年来,皇后治内宫,一向是最随意的,似乎天大的事儿,都与这位皇后无甚干系。内宫里一向知道皇后的做派,素日里并不觉得不妥。但太后身边的姑姑见太后眉间略有不快之色,忙宽慰道:“罢了,太后您不是不知,皇后娘娘能心平气和这么多年,让内宫风平浪静,已是不易。”
恰好进殿的皇后听了一耳朵,忙赔罪道:“儿臣来迟了,还请母后赎罪。”
太后无所谓道:“哀家不与你饶舌,现如今这郡主已给了逸儿作侧妃,那公主如何安置,皇后心里可有盘算?”太后捻了一瓣上供的酸杏干慢慢吃着,不时皱眉,“这味道真真酸涩。”
皇后此番倒不似从前不管不问,可见对此事也有关心,“那公主若放任宫外,必然生乱,依儿臣愚见,还是纳入皇家的好。只是公主身份较之郡主更为尊贵,又性子跋扈,若是送入宫中,任由她暗地里搅弄风云,明面上狂妄无道,都不得安生。”
太后惊讶又赞许的看了一眼皇后,“哦?那依你所见,入宗室才是最好的?”
皇后的笑容宛若素馨温婉,“母后,逸儿是储君,比之宗室,更不易生乱。且离咱们近些,咱们也好管束。”
“同为太子侧妃么……这样一个不安分的人,”太后似不大认同,“还是敲打敲打好。”
皇后顺着太后的意思道:“不过位份给的低些,挫一挫那公主的傲气。”她的眼中多了一丝难以分辨的意味,“我朝圣明,对落败敌国之女眷以礼相待,因而便放过了那越国公主。但这公主着实出言不逊,此事若既往不咎,便失了大洛的威严。”
太后颔首,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便赐她一个太子庶妃吧。”
王畿太子府
太子自与朝中亲信大将军之女陵氏大婚后,便册立东宫。随后又陆陆续续的纳了两位二品侧妃,比之寻常宗室,太子的后院人却是极少。那越国郡主慕容昀之所求,自传入太子府后,后院女眷便人心惶惶。
侧妃淳于氏最为紧张,她资质平庸,乃从前侍奉太子母妃澜贵妃的宫女,只因身段好才被赐入太子府。可惜模样一般,不如另一位侧妃梅氏讨人喜欢,因此至今不曾有子嗣。而那越女名头实在响,她原就宠爱稀薄,若越女真要入太子府,那她在这偌大太子府中又如何自立呢?
梅侧妃性子疏冷,只对太子一人温柔安顺,如今听闻此消息,倒看着十分平静,一言不发。
正是侧妃向太子妃请安的时辰,梅侧妃莲步姗姗,脸上觑着一抹笑,“给姐姐请安。”
太子妃甫生产不久,那长子生下来病恹恹的,不像是个身强体健的孩子,为母者日夜悬心,倒是憔悴。她眼下两点乌青十分瞩目,比之窈窕明媚的侧妃更显苍老。只毕竟是育有储君嫡长子的正妃,她素来的庄严却是一分不失,待侍女上了茶水后,她只静静与二人闲聊,丝毫不理会淳于侧妃话语中的机锋。
淳于侧妃也见过礼后,见太子妃并不提越女之事,一时心急,脱口道:“姐姐,恕妹妹多嘴,这太子府,可是要迎一位新的姐妹?”
太子妃初为人母,正是心性最柔软的时候,如今嫡长子生下,她倒不怕于太子无宠,虽说太子有新人她心里必然不乐意,但待新人入府她有的是法子拿捏,便只是淡淡道:“殿下命礼部选了下月十三作为吉日,两位妹妹该准备的大衣裳和珠宝,也准备着吧。”
原来太子确应了那越国郡主的要求,纳了她为太子侧妃。除去对那越女名头的考量外,太子还多些旁的思量,与太子妃商议时,便含沙射影道:“这太子府里,竟没有几个纯粹的人,实在没意思的紧。若那郡主入了府,必要厚待些。”彼时太子妃才生下嫡长子,他倒也愿意对她和颜悦色些,“毕竟是无根无基的可怜人,总碍不着你的尊贵。”
如此,三日后,承皇太后懿旨,越国郡主慕容昀,封太子一品侧妃。越国公主慕容晔,赐太子庶妃。
此等结果倒是令人惊诧,毕竟公主身份最为尊贵,而册封品级又最低,实在是不留颜面。
而鸳鸯楼中,此时旨意刚下,还不曾册封,二人接了旨后,皆在院中歇息。慕容晔因是公主,一应衣食份例都是最佳,一身梅子色妆花缎月华裙,头上一对七宝琉璃步摇,可谓浓妆艳抹。加之慕容晔的容貌最为明艳,实乃二女之中更夺目耀眼者。
慕容昀与她却实实在在不一样,眉目温润,望之舒心而内敛,是个沉静稳重的人。最妙的是她那一把嗓音,似棉花裹着黄鹂叫声,音色舒缓而低沉,却不是那沙哑的低沉,既清且润。
伺候慕容晔的侍女宝簪端来一盘梅子干,“公主用些酸物,春日里收敛最好。”
另一个伺候的宝髻上前打断:“宝簪姐姐糊涂,咱们该改口叫庶妃主子了。”
慕容晔略挑了挑眉毛,撕了一片梅子干慢慢的吃着,“是啊,不日后册封,可不是要改口了么?”
她忽然向着堂妹慕容昀笑了一笑,“和咱们想的一样,”转瞬间却又冷下脸来,“孤乃公主,入他国可为后,怎可封一个区区庶妃?”
虽则是重话,但那都是表面功夫。姐妹二人早就商议好,既得册封后,必要视作水火,即便将来一人失势,总还有另一人能支撑,不至于误了大业,方才是最安稳的。
慕容昀会意,脸上虽还是淡然,但眉眼间已少了一分恭敬,“妹妹,下月十三,你我便是太子府里的姐妹了。”
慕容晔较慕容昀更为年长,但此时慕容昀已改口称“妹妹”,在外人听来,无非觉得慕容昀在提醒慕容晔,从此无长幼,只有尊卑。慕容晔从来显露的都是张扬性子,如何受得住这样的刺激,“孤却不知,同为太子妾室,谁又比谁高贵?”
那宝簪是慕容晔身边最忠心的奴仆,怎见得主子这样受辱,“郡主,您可不能对公主这样不敬。”
慕容昀静了须臾,只是沉沉看着昔日最高傲的堂姐,眼中慢慢蓄了一滴泪,“妹妹,咱们越国已灭了!如今的公主,可还有分量?”
这样诛心之语,若是换作一个轻浮之人,必然是字字恶毒。可从慕容昀口中道出,却只有深深的寂灭与无奈。
慕容晔死死盯着慕容昀,身体微微颤抖。忽然间,她用尽身上所有力气,集于掌心,众人还未曾回神时,已是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她们周遭总有零星人手,这一巴掌下去,目光全被吸引过来。慕容昀缓缓回头盯着慕容晔,眼中是极力挤出的恨意,“慕容晔!你放肆!”
慕容昀身边服侍的月芙手快,扶住了她。月蓉气性更大些,怒道:“慕容庶妃这样以下犯上,心里可还有尊卑?”
而慕容晔只是冷笑,“孤今日打得你,来日照样打得,你最好安分些。”她深恐妹妹容颜有损,却不得不如此。见周遭的目光已足够讶异,她知道差不多了,便一刻也不想继续待着,径直走了。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悄悄传了出去,说是皇家册封公允不足,惹得慕容氏姐妹反目。宫中皇后知晓后,不由嗤笑,“原以为同出一族必是要互相扶持,没成想这两人太年轻,不经事。”她在外人面前素来最恬淡的模样此刻却不复存在,眼中竟尽是怨毒之色,“咱们等着看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