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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论死 死是凉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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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问题已经出现,怎么可以停滞不前!
——虽然话是怪话,但道理是一样的。
那就是赫斯珀这一次的种植,出现了从前都没有出现过的问题。
在拉冬实实在在地表现出了“可控”这一特征后,赫斯珀便决定,这一次修复荒岛的时候,顺便让拉冬把金苹果园的地也犁了,她好进行套种……间作……反正就是在一个园子里,种好几种东西。
为什么很难说是套种还是间作呢,因为套种的定义是“上一茬种完下一茬接上”,而间作的定义是“两茬一起种”。
但金苹果的生长周期足足有一年!
这还是在赫斯珀绞尽脑汁用异种授粉、砧木育种、芽变选种、增强光照诱变、拉冬的龙息喷吐辐射诱变、药剂诱变等方式,努力了千百年之久后的成果!
跟生长周期如此漫长的金苹果相比,赫斯珀想要一起种植的三叶草和苜蓿,一年最多甚至可以收获六七次,很难被精确定义成套种和间作这两种已知的种植方式,也很正常。
于是赫斯珀光荣地宣布,她将此次种植方式命名为“你踩到我的地了从我的地上离开否则我就把你种进地里”,俗称复合种植。
可以说是正式名称和简称看似半点关系也没有,但细细一想还真有那么点八竿子能打得着的奇妙牵扯,两者之间的关系宛如宝华月季和我的二舅于勒。
拉冬不理解,但表示支持;哈迪斯不理解,但表示尊重,这个奇妙的名字就定了下来。
总之,问题就出在这次的复合种植上。
三叶草和苜蓿都是很好的饲料,尤其是苜蓿,被称为“牧草之王”;二者还都能起到固氮增肥的作用,让土地不至于种着种着就被耗光肥力,变得贫瘠;至于保持水土、药用价值、花期可以作为蜜源之类的用途更不用说了,总之种这两种植物,怎么看怎么不亏。
但如果几个月过去,几十公顷的牧草,竟然没一棵能活下来的,就很亏。
——如果金苹果树的状况,也跟着一起变差了,出现了大量的黄叶和枯枝,那就血亏!
幸好赫斯珀在这里生活了近万年,已经从零到有再到一百分地,摸索出了一套相当成熟、甚至能与希腊神话匹配的,农业体系和相应理论。
金苹果种植园的业主赫斯珀认为,果园当下的主要矛盾,是仍然贫瘠的产量和奥林匹斯众神日益提高的需求量之间的矛盾;次要矛盾是百头巨龙拉冬失控时仍然会对周遭环境造成影响,和金苹果的生长需要相对安宁平和的环境之间的矛盾;根本矛盾是地上的金苹果园代表的天后赫拉的生命的力量,和地下的冥王哈迪斯代表的死亡的力量的矛盾……
赫斯珀下结论道:“总之都是冥王的错。”
拉冬听不懂,但一味附和:“没错,都是冥王的错!”
哈迪斯不语,只一味冷汗:……
幸好赫斯珀愿意跟他俩解释一下这个问题——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拉冬开智真是赫斯珀应得的,她甚至都愿意跟一个智障讲道理,多少父母都做不到跟自己的孩子讲道理呢——耐心道:
“苜蓿扎根极深,在肥力足够的情况下,最深可以深入地下十米左右;而三叶草的主根虽短,侧根和须根却异常发达,能够在浅层土壤里铺开细密的网,这也是它能够防止水土流失的原因。”
“但这两种特性也会引发相应的问题。”
“我们都知道,地上有一个世界,而地下同样也有一个。只不过地上的世界,不管住的是人类、神灵还是怪兽,大家都是活的;而地下的一切,所代表的都是死亡。”
“也就是说,有两种可能:第一,如果我们的苜蓿根,把地上地下两个世界最薄弱的地方给扎穿了,那的确会引发冥府的力量外泄,导致牧草和金苹果双双死亡。”
“第二,如果问题出在三叶草上,那就很有可能是它长得太快太好了,吸光了原本应该供给给金苹果的肥力,才导致果园里的作物都出现了问题。”
“综上所述,我要安排一下果园的事务,去请一些外援来帮我照看这里,方便我择日启程,前往冥府求见冥王。”
“只要见到他,得知冥府的状况后,我就能立刻分辨出,问题是出在苜蓿上还是出在三叶草上,甚至还能顺便把前者给解决了。”
拉冬像一只长条冬瓜一样坚强地站了起来,举起两只又肥又短的小手,呱唧呱唧给赫斯珀鼓掌,十分捧场:
“说得太好了,赫斯珀,你真聪明!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赫斯珀顺畅接口:“哦哦,是这样的,孩子,我们的地下有一个死亡的世界,那里的主人就叫冥王。”
拉冬立刻坐了回去:“好的我现在没问题了。”
旁观了一切的哈迪斯继续坚强而艰难地保持了沉默:
赫斯珀!……很难想象在过去的几千年里你都遭遇了什么,才能形成如此丝滑的条件反射啊!
而哈迪斯选择保持沉默的原因也很简单:
第一,他本人正搁这儿坐着听这一人一龙讨论自己呢;
第二,搞不好还真是冥府的问题。
真要论起大小,可以说,地上的世界有多大,地下的冥府就有多大。
虽说冥府和地上世界中有一定的间隔,且这层间隔还不浅,否则让死亡的力量外泄出来,放在古希腊,简直跟福岛核泄漏也没差别了……
但好巧不巧,他之前被暴动的深渊,从地里一路拱上来的时候,就是在金苹果园里出土的。
不管之前,冥府和地上世界之间,缓冲层最薄的地方在哪里,从那一天过后,绝对就是这里。
于是哈迪斯开口,试图劝阻赫斯珀不要前往冥府。
毕竟不管是“冥府影响到了金苹果园”,还是“冥府的统治者失踪数月”,听起来都挺不靠谱的,给此地本就岌岌可危的印象分雪上加霜。
况且他已经旁听了一切,自然可以偷偷回去把这件事给处理好,没必要让赫斯珀真的去冥府:
“可是赫斯珀,也不一定要去冥府,才能解决这件事吧?”
“三叶草和苜蓿的种植不成功,那换一种更保险的作物,或者干脆放弃复合种植,不就行了?”
“这些东西哪怕全都喂给拉冬,也不够它塞牙缝的;如果是作为给众神的献礼,未免也太过寒酸。且岛上又没有山羊,你就算种出来牧草,又能给谁吃?”
“更何况冥府黑暗、阴沉又死气森森,不值得为了一些根本不会有结果的事情,而去拜访这种苦寒荒凉之地。”
赫斯珀耐心听完,并拒绝了哈迪斯的委婉劝阻,坚定道:“谢谢你的好意劝阻,但我一定要去。”
“昨日,我能在荒岛上种金苹果;今日,我能在金苹果树下种牧草;假以时日,此地定然能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众神甚异之……不好意思不是这个。”
“总之,所有的条件都已齐备,最重要的基础已经打好。”
“我要在这里,乃至在未来我要统治的一切土地上,种下高产的作物,饲养无数的家畜,让人们有饭吃,有衣穿,有病治,同时永远不用担心战争和怪兽的侵袭。”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我能做任何事情,克服一切困难,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刹那间,哈迪斯只觉如遭雷击。
他是冥界的统治者,而不管是人类还是神灵,在逐渐逼近的死亡带来的绝望前,无不丑态百出,愿为逃离死亡而做出任何事情。
他见过英雄跪伏,听过国王哀求,无数凡人在他面前卑微屈膝,在死亡面前颤抖不休。
——但他从未见过这般光辉四射的理想者,更为见过如此悍然无惧的殉道者!
宛如十万青铜大钟在他的神殿里齐齐作响,亿万鬼魂的窃语冲破冥府直抵耳畔,将这冥界的统治者震得心脏麻木,血液停流。
因为在此之前,无人这般说过、做过;在此之后,他得闻如此大智慧、大决心,就再也不能以从前的眼光,去看很多很多事情了。
拨云见日,世界明澈。
在如此巨大的冲击面前,他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年,更不得言语,只能勉强挤出一星半点的疑惑:
“……可是这些事情分明与你无关。”
“你为什么要为那些甚至都还没有聚集到你麾下的人,做到这种程度?”
赫斯珀用比他更疑惑一百倍的态度反问了回去:
“那不然呢?让所有人都能吃饱,这难道不是一个优秀的统治者应该做到的事情吗?”
“况且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别的事情。要是我治下的臣民每日还要为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奔波,我以后还怎么做更多的事情?”
哈迪斯:……不是的啊!哪怕是现在,在国力最强大的雅典、迈锡尼和特洛伊,都没有国王能拍胸脯保证能做到这一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对你所说的“更多的事情”特别好奇!
总之,在意识到赫斯珀的确有宏大规划和与之匹配的坚定决心后,哪怕是冥王哈迪斯,也无法用“换种作物种就好了”和“不会有结果的”这种可笑的小理由阻拦她:
要么,让赫斯珀真的去冥府,顺便把他的马甲给扒了;
要么,自己先一步赶回去,把这件事给处理好。
——只要赫斯珀中途折返,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哈迪斯的疑惑只有一个:“可是赫斯珀,你为什么不怕死?”
同样怀有理想的英雄与国王也不是没有——虽然大家的理想没有这么壮美就是了——但林林总总成百上千人,都无有一人敢前往冥府,这就已经很能说明冥府的对外形象了。
在哈迪斯的认知里,赫斯珀的态度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害怕,但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去了,或者干脆找人代劳,比如赫尔墨斯就经常替大家跑腿,让他再跑一次冥府也不是不行。
可她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呢?
哈迪斯一时竟忐忑了起来。
他既想听见类似于“我的确不怕冥府”这样,让他希望大增、信心百倍的回答,又想听见“因为我的理想远胜死亡”这样,让她的形象更加光辉的回答,毕竟单恋中的人最爱给对方贴金,这很正常。
——然后赫斯珀就给出了一个最不正常的答案,在A or B之间选择了or。
“死不可怕。”赫斯珀郑重道,“因为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哈迪斯:……不,等一下。虽然你说的看起来像好话,但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好怪啊!作为在奥林匹斯众神中格格不入、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个,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竟然还有听见别人夸奖冥府和死亡时,会觉得不对劲、不想听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