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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天 温伐回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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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冬天,寒冷萧瑟,风呼啸得像个怪物,直往裤脚里钻。镇上家家户户都开始燃起了火盆。后山上甚至已经盖上了一层白雪。
谭培培看着天上飘下的雪,笑嘻嘻地拍起了手,嘴里喊着:“妈妈!你快粗来看呀!”
五岁的孩子讲话还不是很清晰,想蹦跶着小腿把妈妈拽出来,头一个劲地往前伸。王秀丽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一把抱起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开口笑道:“囡囡,下雪啦,妈妈带你去堆雪人好不好?”
“好的呀好的呀!妈妈最好啦。”
此时正是新年,小镇上的每一户人家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穿新衣,放鞭炮,这些自然都是少不了的,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水乡自是吴侬软语居多,路上碰上个认识的人都会说上声新年好。
小孩子们成群结伴地到处疯跑,这个年纪自然是不怕冷的,甚至于玩着玩着额头上冒出薄汗来,大雪根本阻挡不了他们的步伐。自是好不乐意!
年夜饭上,谭家三口人看着春晚,谭培培夹着红烧肉和饺子吃得正欢,新年可以吃到好多平常都很少吃的食物,小孩子的心情总是那么容易被安抚。王秀丽想到一件事:“今天隔壁三婶子带回来一男孩,说是自己领养的,模样长得挺周正,听说才七岁。三婶那脾气,唉……赶明儿一早我去看看那孩子。”
谭培培吃完饭就出门找小伙伴们打鞭炮去了,大过年的,也没有人会拦着她。小孩子话虽然讲不利索,但想法却是不少的,她对新到来的小伙伴充满了好奇心。
她悄悄走到三婶家门前,想要敲门,却听来里面传来的怒骂声:“你个小野种,刚到这里就想翻天啊。”
随之而来是棍棒打在身上的声音,三婶一边打一边骂:“洗个碗都洗不好,我把你买来是干嘛的?跪在上面!”谭培培被屋里传出来的声音吓到了,一声一声的就好像打在自己身上,她慌张地跑回了家。
回到家里,仍旧是心有余悸,像安慰自己一样肉肉的小手拍拍胸口,一个劲对自己说,别怕,别怕。
新年伊始,正是早上八点,谭培培突然醒来,还是被昨天的三婶吓得不轻,以至于晚上都做了噩梦,梦里三婶拿着有她胳膊这么粗的棍子,刚一棍子下来人就醒了。
王秀丽进了房间,看着她温柔地笑着说道:“囡囡呀,新年快乐!”谭培培开心得往妈妈怀里扑,撒娇地说:“妈妈也新年快乐!囡囡有点饿了呀。”王秀丽拍了拍谭培培的屁股:“走了,带你去吃饭。”
这一年的正月初一,在谭培培的眼里,太阳照下来格外的温暖,自家小院前积雪堆叠的很厚,几乎可以没过她的小腿。阳光洒下来就像湖一样,有点波光粼粼的感觉。她一个人在小院堆雪人玩得正欢,突然看到不远处的三婶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小男孩,她疑惑了一下,又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温伐在雪地里走,很快他就发现有人跟在自己后面,但他没去管,他没那么多闲工夫管这么多的事,他觉得有点冷,哪怕现在太阳还高高照着,照得让人有种人生都会因此好起来的错觉。
风这么大,直往他脖子里灌,雪又这么深,昨天晚上三婶没让他吃饭,他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在雪地里的每一步都觉得费劲极了,他也有点困,想睡觉。
谭培培跟在他后头,温伐看上去应该是比她大的,可是他走路却不是很稳健,该是昨天晚上的缘故吧,她这样想着。她没能看见前面的男孩讽刺地一勾唇。温伐实在是很想甩开她的。
可是温伐突然被脚下被雪掩埋的石头绊倒了,膝盖上的伤口就这样直挺挺崩裂开,一时间都没能站起来,谭培培一瞬间被吓到了,她亲眼看着前头那个男孩就这么踉跄着摔下去,渗出的雪染红了周围一片雪,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温伐就那么坐在那里,他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谭培培见他半天没起身,回神之后赶紧跑向他,将他扶起来,坐到了边上一块稍显干净的石头上。谭培培看他膝盖流了很多的血,慌得六神无主。
她蹲在一旁查看他的伤口,抬头看了看男孩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脸,定了定思绪,对他说:“哥哥,我去叫我妈妈过来,你等我一下,很快的。”
男孩突然伸手拉住了她,声音低低的:“不用了。”
谭培培劝不住他,只好坐在一旁。温伐看了眼周围的树林,这里白茫茫,静悄悄,他就那么坐着,眼神空空的,像是疲惫地走了很久很久的轻松,七岁的小少年看着旁边睡着了的女孩,心里想:他都赶她了,为什么她不走。
三婶让他出门捡树枝,冬天正是需要柴火的季节,对于此时此刻的温伐来说,没有什么比那些燃起来的火光更让人觉得温暖,至于其他的,他都不再去想了。
想再多也没有用不是吗。
他沉默着起身,周围都是掉光了树叶的枝干,俯身、捡起,再俯身,一直重复这样的动作,怀中树枝一叠一叠越来越高。回头看一眼谭培培,抿了抿唇,却没叫她,仍是走了。
谭培培揉搓着眼睛醒过来,周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脑子还发着懵,迷迷糊糊往家走了,边走还觉着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一时半会却也没能想起来。
到了中午,雪又飘扬起来,温伐觉得南方阴冷的东风直往骨头缝里钻,一点不似北方。一回来三婶就打落他怀里的树枝,再一巴掌扑在头上,一瞬间温伐的脑子还在发晕,三婶的呵斥就落入他耳朵:“小兔崽子,一上午就捡那么点东西,还不够烧个菜,怎么?现在逃了那里,怎的,我养你吗?”温伐握紧了拳头,又马上放开往外走了出去。三婶眼尖地看见了,心里往头顶直冒火。
于是才七岁的小温伐跪在了风雪中。
谭培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地躺着看电视,手里的麻花咬的咋咋作响。王秀丽正在厨房烧午饭,98年的谭家光景还是不错的,夫妻俩都在模具厂工作,虽然王秀丽还是车间的一名工人,但是谭正林刚升上车间主任,未来还有很好的发展前景,所以近来谭培培的小日子很不错。
“培培!帮妈妈去二姨家买袋盐来。”“好!”
一出门,小培培就注意到了不远处跪在那里的身影,培培咬了咬唇,眼睛就那么盯在那里,出了神,她不大明白为什么三婶要这般对待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小镇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风吹过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想起妈妈的嘱咐,连忙向二姨家跑去。
温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脸颊被冻得通红。可是他没有一句认错,他有什么错呢?又不是自己想要来到这里的。
回来的路上,谭培培摸了摸口袋里热乎乎的红薯,笑着跑过去递到了温伐的面前:“小哥哥,你吃吧,我回家了。”一时跑得急了,微喘,温温热热的呼吸就那么洒在温伐的被冻得将近没有知觉的额头上,还没等温伐反应过来,小培培就往回跑了。
温伐回头看了一眼,红色的发绳在随着小女孩的身躯飘扬,在漫天的大雪丽显得格外靓丽。刚出炉的红薯还很烫,那热度透过衣服,让温伐整个胸口都在微微发烫。
这个冬天,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小培培躲在墙角,悄悄伸头往那里看,等了许久才看到温伐拿起红薯吃了,明显看上去很着急,培培想:他一定是不好意思之前才拒绝我的。
谭培培小姑娘是个不记仇的好孩子,现在觉得自己帮了人家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幼儿园老师说过啦,大家都马上是要去上小学的人了,是大孩子了,要多多帮助别人的啊。
小姑娘带着她的盐开开心心的回家了。
饭桌上,王秀丽看了眼窗外,说:“早上我去三婶那本想看看那孩子的,可这大过年的,遭的什么罪啊,这么小的孩子,还比培培大不了几岁,让人出去捡柴火,家里事天这么冷,就这么罚,怎么熬得过去,真是作孽。”
谭正林皱了皱眉,也觉得于心不忍,手中夹了个鸡腿放谭培培碗里:“别人的家事,我们讲什么,也没用。”王秀丽不时看向窗外的温伐,又看看坐在旁边世事不知的培培,当了母亲后,心都变软了,总是见不得这样的场景。
谭培培听得不是滋味,小孩子并不是什么都不懂。过年的时候小伙伴们都是开心的,可是小哥哥却连笑都没笑过,他过得不开心。
谭培培也看向窗外,温伐似乎有所感应,但他不敢回头,毕竟他觉得他欠小姑娘一句道歉。那目光一直在背后,他身子僵了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