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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5-50 45.敬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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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敬久别重逢
夏灼还是遇见了于渊和宋哲言,在电梯口。
电梯停在六楼,夏灼出去,于渊和宋哲言出来。
门打开的时候,于渊背对着他在和宋哲言说话,愤愤不平地在说什么夏灼一个字都没听清。因为,宋哲言在门开那一刻就已经看见了他,夏灼刚刚一抬头就落在了宋哲言的眼睛里。
然后他就看着,宋哲言的眼睛慢慢开始发红。
傻子。
夏灼在心里骂了宋哲言一句,可自己的眼睛也忍不住发酸。
那个人是宋哲言啊,从八岁认识那年开始,个头小小的宋哲言就跟着个头小小的夏灼。夏灼小时候打架也不是特别厉害的类型,没有什么技巧也没有什么力量,打架全凭一股中二气,所以经常也讨不了什么好,但宋哲言却一直站在他身边说他是英雄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后来,夏灼遇见了很多人,才终于明白并不是他一路护着宋哲言,反而是宋哲言一路陪着他长大,保护了他的中二,保护了他的很多天真,包容了他许许多多的缺点。是他人生目前为止唯一遇见的一个‘我知道你打架不行,我知道你脾气不好,但我依然会永远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的朋友。
所以,在林延熠面前需要麻木的感情,在宋哲言面前却怎么也掩不住了,从宋哲言红着眼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开始,他的情绪就跟着暗涌起来。
直到电梯门要再次合上了。
夏灼垂下了眼皮。
宋哲言眨了一下眼。
于渊才发现面前的人情绪不太对,停下一直在逼逼的嘴,急忙伸手挡了一下电梯门。
然后他也,猝不及防,看见了夏灼。
电梯门又开了,他们却怎么也迈不开步伐。
于渊刚刚其实一直在骂夏灼,可现在本人就在面前,他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吱呀’
是门开动声音。
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林延熠的声音。
“诶,站在那干嘛?”他冲三个在电梯口演‘一二三木头人’的人招了招手,“都进来吧,不是说要喝酒?”然后偏头对夏灼笑了笑,“你看,这都遇上了,那你还要走吗?”
夏灼没有看他,摇了摇头,径自往林延熠的方向走。
身后的两个人也悉悉索索动作起来,跟着林延熠进了门。
两个人手里拿了不少半成品的下酒菜和啤酒,林延熠将它们接了过来,把啤酒摆在茶几上,半成品的菜倒进盘子里准备加热。
但是半成品里混进了一袋活虾,林延熠拎着那袋活虾就开始皱眉:“你们买一袋吓干嘛?”
这话一出,三个僵在客厅的木头人才有了反应,于渊赶紧举了举手:“我想吃!你让宋哲言做,这小子不是这几天老是在群里显摆厨艺吗?”
“我?”宋哲言赶紧摇了摇头,“我哪会做虾?再说了,我哪是显摆,我是在诉苦好不好?祝萌现在怀孕后,天天在家逼我做这做那,忙活半天做出来了还要被嫌弃。”
“我来吧。”
夏灼从林延熠手里接过那一袋虾:“焖,炒,煎,炸,你们想吃哪种?”
边说着边往厨房走。
宋哲言赶紧跟了上去:“还是我来吧?我……最近做蒜泥白肉还没有被祝萌骂,试试做这个应该也可以?”
夏灼躲开了宋哲言拿虾的手,对他笑了笑:“你和祝萌结婚啦?”
然后熟练地处理起了虾。
宋哲言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呆:“啊?嗯……嗯,结婚一年多了。”
“挺好的,”夏灼对他笑笑,“改天把红包给你补上。”
宋哲言也对他笑了笑:“那要个大的,当年可是说好的。”
于渊也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了出来,狠狠地拍了一下宋哲言的后背,指着宋哲言,咬牙切齿道:“宋哲言,你这个叛徒!”
眼睛都鼓得圆圆的。
宋哲言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冲于渊摇了摇头。
夏灼处理完虾后就把林延熠家的厨房摸了个遍:“配料还挺全的,不过要是焖的话缺一点食料,要不就炒?炒的话炒洋葱鸡蛋就行了,下手也快,不过炸也行,看你们?”
夏灼关上柜台后,回过头来,发现三个人都站在门口,于渊和宋哲言都带着一脸吃惊的表情,只有林延熠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眉毛却也淡淡皱着。
“不是,”于渊走到了夏灼身旁,看着处理好了的虾,“那个啥,你真会做饭啊?”
夏灼闻言笑了一下,对着宋哲言挑了挑眉:“要不要验证一下啊?我现在靠这个赚钱呢。”
说到这里,宋哲言和于渊脸上吃惊就更收不住了。
林延熠的眉头也皱得更深了一些:“上次听医院护士说什么直播,你是直播做饭吗?”
“嗯对,”夏灼笑了笑,“但是最主要的还是餐厅,直播只是为了宣传,不过直播也挺赚钱的,有人看就赚钱,我在平台里人气还行。”
他说完就转身回去,自顾自地从冰箱里拿出食材:“还是炒吧,炸的重油也不健康。你们出去等吧,几分钟就好了。”
说完就开始切洋葱和打鸡蛋。
宋哲言站在旁边看着夏灼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想帮忙也插不进去手,只好闭了嘴,和站在里面的于渊交换了眼神。说实话,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夏灼是会做饭的,更没有想到夏灼如今还靠着这个赚钱。
毕竟以前他们宿舍四个人,数夏灼最娇惯。夏天受不了一点热,冬天受不了一点冷,做家务都不行,更别说做饭。曾经为了给林延熠生日做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长寿面,在家练习了整整一周,可以说是一点做饭天赋也没有。而现在,他们四个人中,却成了夏灼最会做饭。
吃惊之余,心情也有点复杂。
曾经人人宠着的小少爷,如今在红尘世俗里打了好几个滚,在繁琐杂事里也得心应手,活得他们想象中的好了太多,可他们却还是有点难过。
于渊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这几年没少骂夏灼,不知道的人都以为夏灼挖了他墙角,毕竟一骂就是这么多年。只有于渊自己知道,骂不过也只是一种惦记而已,哪有什么人值得他逮着骂这么多年,真挖了他墙角的人都不值得他骂这么久。
宋哲言咳了一声,推着于渊去了客厅。
林延熠盘腿坐在沙发上正看着手机,手机上面是夏灼的官方资料——
姓名:夏灼
职业:盛星tv主播,餐厅老板
学历:本科x大肆业
看到这一项林延熠的目光就停住了,x大在b城,是国内很好的一所大学了,它的文科很出名,离他当时本科的大学也挺近,虽然不是隔壁只隔一条街的那种近,但是在诺大一个b城,坐地铁只要半个小时也算近了。要不是宋哲言追着祝萌跑去了s城,宋哲言当时的高考成绩如果要去b城差不多就该去x大。
而x大后面跟着肆业两个字,就更让林延熠心中一沉了。
林延熠拿着手机抿着嘴一言不发,其余两个人也跟着沉默。
夏灼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他做了一下深呼吸,从嘴角扯了一个笑:“我都已经弄好了,你们快过来啊,拿着酒过来,咱们好好聊聊。”
于渊扭头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笑,心里骂了一句操,就拎着酒瓶走了过去,林延熠和宋哲言走在后面。
林延熠垂着眼沉默地拿着开瓶器一瓶一瓶开着盖,整个画面像按了静止健一般,直到于渊把酒一瓶一瓶摆在每个人面前,四个人不约而同拿起酒瓶碰了一下——
“咚。”
四只酒瓶跌跌撞撞碰在了一起,发出了巨响,打破了前面一大片沉默。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绿色酒瓶又返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每个人的眼里都含着无数穿不透光的情绪,浓成了墨。
他们看了彼此一眼,又轻轻拿起酒瓶碰了一下。
这一杯,敬久别重逢。
46. 落日可真难过
这天晚上每个人都喝多了,喝到后来,宋哲言都喝趴下了,于渊却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这几年在国外追着钟染宜跑,最后还被所谓好朋友耗墙角的破事。林延熠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理于渊,只是静静地挑着那盘虾。
暖黄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泻下来,给他硬朗的轮廓勾了一圈儿边,夏灼不知道林延熠有没有喝醉,但是他知道自己有些醉了,他眼前的世界都有了重影。林延熠也变成了两个,重重叠叠,他偏头看着,看着看着就有点难过。
眼前这个人比十六岁的时候还要好看了,褪去了少年人的那层单薄,也褪去了年少轻易显示出的那层冰冷,染上了一些烟火暖色。
而现在,这个人一脸认真地挑着那盘虾,薄薄的眼皮微微下垂,暖黄色的灯光透过他长长的睫毛,落进他的眼里,他每眨一次眼,就会落下一颗星星。
星星一颗一颗落进了夏灼的心里,变成一片鲜活而激烈的心跳声。
他的瞳孔缩了缩,闭着眼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想,果然不能多看一眼,只要多看一眼就会心生妄念。
“诶,”坐在另一边的于渊说着说着就觉得没意思了,碰了碰林延熠的胳膊,“突然想起,你家那狗东西怎么不在啊?”
“嗯,”林延熠挪开了手,和他碰了碰杯,撩了一下眼皮,“我这几天忙,顾不上它,就把它送到我妈那去了。”
于渊闻言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却转头叫了夏灼一声,然后对着夏灼勾了勾手:“你知道吗林延熠把一条狗当儿子养。”
说完还哈哈笑了几声,好像讲了一个笑话一样。
夏灼脑袋也是一团棉花,见着于渊笑也跟着他勾了勾嘴角,说出来的话也不过脑,多了几分轻松:“当儿子养算什么,你还记得吗?我家以前养过一条阿拉斯加,我姐叫它灼宝,和我重名了我照样得把它当祖宗供着。”
于渊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和夏灼又碰了碰杯:“哟,那可真巧,林延熠那狗东西也是条阿拉斯加,更巧的是,名字也……”
话还没有说完,就一脸菜色捧着肚子去了洗手间。
没有于渊喋喋不休,周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夏灼也不说话了,只是乖乖地捧着酒杯,目光直直地看着吊灯。
也不知过多久,夏灼觉得视线开始模糊,自己都快睡着的时候。
坐在他身边的林延熠突然就偏过头来,轻轻地问了他一句,既然当祖宗供着,那为什么后来还是把它送给别人了呢?
呼吸全落在了夏灼的脖子上,夏灼觉得有些痒,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然后,他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为什么呢?
当时离开得太匆忙,把灼宝给了隔壁楼的一个姐姐,姐姐很喜欢灼宝,他也不用担心灼宝受委屈。
可是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他想了好久。
久到林延熠都觉得夏灼睡着了的时候,夏灼才笑了笑说:“大概就是因为一直当祖宗供着吧,供得太好了,供不起的时候就拿它没办法了。”
“我爸当时大概也这样想我,”夏灼伸手晃了晃酒瓶子,“不过不同的是,最后却是我拿他没办法,”他对着头顶的吊灯干笑了几声,“怎么办呢林延熠,没办法的人总是我,对谁都没有办法。”
林延熠也跟着笑着几声,摇了摇头:“谁说你没有办法,你对我最有办法了,”说着就将瓶里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发一条短信就把我解决了。”
声音很轻也很平静,没有兴师问罪的意味,更多的,是认命。
夏灼却一把急急忙忙拉过他的手,在空调房里两个人的手都有些冰凉,叠在一起只能变得更冰凉。夏灼没有管,只顾用蛮力拉着林延熠,然后一个劲冲他摇头,嘴里喃喃着一句又一句,不是啊林延熠不是这样的。
却没有后续,和那天那句‘对不起’一样。
可究竟是怎样呢?
事实掩盖在那一片混乱的过往里,夏灼也理不出头绪。
他只记得,那天,太阳很大,温度很高,他很热。
他拉着行李箱和林延熠在小区路口分开后,还在想回家得先灌一瓶冰镇可乐,再来一盒冰淇淋才行。
可走到家外面,却看见他门口停了一辆救护车。
他觉得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就停了。
这简直是他的噩梦,他当下第一反应只剩下‘跑’这个字,可腿软得迈不开一步。他只好颤抖着手拿着手机给林延熠打电话,他没办法了,他根本没有跑过去的勇气。
上次他这样跑过去,他失去了妈妈。
而这次呢,他要面对的又是什么呢?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耳边手机传来的却是,“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led is busy now ……”
这句话听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没有等到林延熠的声音,等来了两个摊架。一前一后的两个摊架,上面躺着的人,一个是他爸爸,一个是他姐姐,从他家里被抬出来了。
那一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所有的反应都变了应激反应,他的泪水不停地流,他知道面前的医生护士好像在和他说什么,可他却好像一个字也听不见。
“安眠药……”
“自杀未遂……”
他一个字都听不见。
那片回忆太过混乱,他只记得,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是那天的傍晚了。
可能大概是七八点的样子,因为那天的落日很美,看得他很难过。
太阳在一天落幕的时候也毫不吝啬地洒下一大一大片的金光,金光穿透过一层又一层的云,也穿过那一口窗户,最后洋洋洒洒落在他爸爸身上,变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红。
他爸爸坐在那一片红里,扭头看着窗外,落日又落进了他的瞳孔里。
夏灼在他眼里也看到了一片红色。
“爸……”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也慢慢踏进了那片红色里。
被叫的人却没有回头,被叫的人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刚刚看见你妈妈了,你妈妈走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可她见到我并不高兴,还特别生气。她说,夏立你这个混蛋,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你就这么来见我了我们宝贝儿子可怎么办?有你这么做父亲的吗?你带着安安给我滚回去!”
声音很轻,他爸爸从来没有用这么温柔而又平静的语气和他说过话,他更是从来没有见过他爸爸现在这个样子。
这样颓废衰老又瘦弱的样子,曾经那么多的意气风发一点也不剩下了,如今就像外面的夕阳一样,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看不见了。
夏灼掐着手,手心都被他掐出了血。
“于是我就回来了。”
他的视线也终于从窗外回了过来,看着夏灼然后伸手握住了夏灼的手。
低着头一根一根将夏灼紧握着的手扳开,按住了夏灼还在流血的伤口:“和那男孩子分手吧。”
语气和刚刚一样平静,却平静得吓人,可夏灼的手不停地开始哆嗦,冷汗直流。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爸爸带着他姐姐自杀后醒来对他说的第一个事,是让他和林延熠分手。
他所有的情绪都被堵住了,又被新的未知的恐惧覆盖了。
夏立双手握住了他:“之前那张照片的事闹得还挺大的,我也看见了,我还一眼就看出来了是你。我儿子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他笑了笑,“我后面打电话去问你们校长,你们校长说周知刚刚才找过他,他会慎重处理这个事情的。”
“爸……”夏灼喃喃着叫了一声,“我当时……”
他当时的确没有想到他爸爸会注意这个事,还看到照片就一眼认出了他,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爸爸却拍了拍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夏灼,有件事你需要知道了。那就是,我们家破产了,我现在房子车子公司股份一样都没有了,还负债几百万。”
听到这里夏灼觉得他刚刚吓出来的冷汗一下子又开始回流,他甚至怀疑他自己的理解力有问题。
破产了是什么意思?
可他爸爸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从去年开始我一直在做一个项目,那个项目我投了很多钱,可现在没了。”他爸爸顿了顿,“你还记得吗?去年你过生日前后有段时间你的卡被限制了,你跑来问我,为什么刷不了卡,当时我说可能银行出了差错,其实不是,真正的原因是那段时间我资金紧张到还不了信用卡了。之前你妈妈住院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公司合伙人卷着投资跑了,资金链一下子断了,我后来到处东拼西凑抵押资产补上了。可项目才刚刚启动,国家限制政策又下来了,投进去的那些钱还没有收回来就一下子蒸发了。”
他爸爸抬起头来,看着夏灼,眼里一片荒凉:“夏灼,爸爸但凡还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告诉你这些事。可爸爸时运不济,带着你姐姐连死都没死成。”他笑了笑,“往后的日子,不会那么好过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C城这边现在也待不下去了,我们得去d城,所以,和那孩子分手吧。你们还小,往后的路太难走了,”夏立摸了摸夏灼的脸庞,“就当爸爸求你了。”
夏灼愣愣地点点头,他想,破产是什么意思?破产就是我们什么也没有了的意思。
随后他又摇了摇头,他可以搬家可以转校可以离开这个城市,他可以什么都没有,可他不能分手。
夏灼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滚烫滚烫的,落在夏立的手背上:“爸,我不,我不要分手。”
夏立两鬓的头发都白了,夕阳的光的照了进来,夏灼仿佛看见了他爸爸眼角有光。
他再次转过头来时,语气却变得十分生硬,嘴角还挂着一个苍白的笑:“夏灼,你知道吗?你妈妈早就知道你们的事了,她那时候就想让你们分手,去世的时候都还在担心你。所以,分手这个事,没有商量了。”
这句话无疑是在夏灼心里插了一把刀。
夏灼脸上颜色褪尽,什么话也说不来了。
之后几天,各种事情跌撞而至,每一件事都在验证什么叫以后日子不容易了。他的生活被活生生撕下一层层春意盎然的画布,露出了原本的样子。
他看着他住了好几年的房子,他妈妈花了很多心思装修设计的房子被贴上了封条,车库里他爸爸的好几辆车被拉走,看着他爸爸从进医院醒来开始就一直被追债的人守着,看着住家阿姨收拾行李离开,夏安安哭着要吃某米其林餐厅却不能满足的时候,他才真真正正明白了‘我们什么也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他从此再也不是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的夏灼了,他连明天他将在哪里都不知道了,他的未来一片模糊。
他的路很难,他不能拉着林延熠一起,林延熠依然该是有着一片光明的林延熠。
他浑身皆冰冷,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面前一箱一箱装好的行李被抬进大卡车里。身后的房子里空空荡荡的,他的心里也是一片空空荡荡。
他爸爸说,好好告个别好好说再见。可他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咬着牙一遍又一遍打林延熠的手机,不知道打了多久,他也不知道打了说什么,他好像只是想听听林延熠的声音。
后来十几个箱子都被装上了车一个也没留下,手机那头语音从‘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到‘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自己的手机电量也从百分之七十几到自动关机,他都没有听见林延熠的声音。
手机是真的没有一点电了,他怎么尝试也开不了机。
“啪!”
他气愤而又烦躁地一把将手机摔了出去。
手机飞了好几米,在远处,四分五裂。
他看着再也无法修补的手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可能再也没有钱去买这么一部手机了。
这个认知瞬间击垮了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埋头大哭起来。
后来搬家公司的人把他拉上车,他坐在副座上,后视镜里正好匡进了林延熠家的那栋楼,夕阳红色的光从那栋楼后漫天覆地盖过来,像一幅静谧美好而悠远的画。
再试一次吧。
哪怕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任性了。
夏灼心里一动,跳下了车。
哭着跑了起来,跑过那七棵大树和几簇栀子花丛,泪水流了他满面,天边夕阳的光溶进他透明的泪水里,挂在了他的脸上。
过路的情侣说说笑笑,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他拦手借了部手机,对着那个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发了一条七个字的短信。
他蹲在林延熠家楼下看着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林延熠家的那盏灯也没有亮起。
他想,看日落真是一件难过的事。
他想,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47.白羽毛
“所以,你能告诉我,那169个电话,是想要说什么吗?”
周围一片静默。
宋哲言趴在桌子上,只剩下一片呼吸声。
于渊还没有从卫生间出来,看这架势,估计准备在卫生间过夜了。
而林延熠坐在夏灼旁边,晃了晃酒瓶,嘴角似乎还带了抹意味不明的笑。
暖黄色打下,显得整个场景特别温馨,就像在梦中。
夏灼偏头看着林延熠,心里好像飞进来了一片羽毛,挠得他有些痒,他喉结上下滚动几下,眯了一下眼睛,轻轻地笑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好好说再见。”
真的只是想说再见吗?
夏灼知道不是的,十六岁的他,稚嫩又天真。
而在当时的那一片黑暗里,林延熠是他可能抓住的唯一的光。如果那时候电话接通,他知道才不管什么拖累不拖累,一口气先哭出来,然后再死皮赖脸拉着林延熠。什么都得去他妈的靠边站,什么好好说再见,什么林延熠该有一片光明的未来,他才不会管。在听到林延熠声音那一刻,所有理智都会被他抛在脑后,前途艰险,而他只会拽着林延熠陪着他,再难也陪着他。
“好好说再见?”林延熠将拿在手里的瓶子‘砰’地一下放在了桌上,随之响起的还有一声嗤笑,“行,为了一句再见打了一百多个电话,夏灼你可真行。”
那片温馨与静默就这样碎在了空气里。
夏灼仿佛可以看见空气中细小的碎片,他伸手抓了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哥,”他顿了一下,趴在桌子上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嘶哑,像是从喉咙里裂出来的一样,“你不知道……”
不知道那时候的他有多糟糕。
16岁的那个暑假开始,骤然之间他失去了很多,也失去了自己。
从c城到d城,坐动车只要一个半小时,火车只要两个多小时,但他却从来没有动过一次踏上去的念头。
因为他害怕。
开始是害怕自己看见林延熠就不受控想要回头,后来是害怕林延熠看见自己。看见那个只会厮混,浪费时间,自暴自弃的自己,不再像自己的自己——
整天流窜在街头网吧,认识了一大堆狐朋狗友,抽烟喝酒打游戏泡。手里没钱就在网上挂东西卖,今天卖鞋明天卖衣服,好像卖的不是自己的东西一样,多少钱都能卖,只要钱能到自己手上。
他也不愿意回家,回到那个只刷了一层白漆的简陋出租房。不愿意面对他不再意气风发的爸爸,不愿意面对整天只会哭哭啼啼要这要那的姐姐。他有时候甚至有些怨恨他爸爸,怨恨他爸因为投资管理不善而破产造成的这一切。但这种怨恨一旦冒出头,他又会更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自私。
这种矛盾,十六岁的他无法解决,所以,他选择逃避与麻痹。
后来叶轻舟形容那个时候的他,说了一句话,说,“要不是我爸我那时候看都不想多看你一眼。”
所以连傻白甜少女叶轻舟都不想多看一眼的他,又怎么可能让林延熠看一眼?
所以就算那个时候的电话接通了,那份喜欢也迟早会被他自己折磨得消失殆尽搞得面目全非,林延熠和他大概最后连‘好聚好散’都做不到。哪会有现在这一句追究,追究那169个电话到底想说什么。
大概阴差阳错的不告而别已经是老天对他们这段感情的仁慈了。
夏灼想到这,轻轻地笑了一声,闭着眼睛也不再说话。
林延熠看着趴在桌子上却逐渐没有了声音的夏灼,轻轻地叹了口气。
“嗡。”
夏灼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延熠低头一扫,就看见了夏灼亮着的手机通知界面。
上面是微博的图标,写着:用户@海礁阿邀请您参与话题#十六岁的时候喜欢一个……
话没有显示完,后面的内容看不见了。
林延熠对现在的社交软件并不太了解,对于他来说,他只需要微信就够了,而夏灼显然不是。刚刚夏灼喝了酒后放松了一些,绘声绘色地讲了一些他做直播遇见的一些好玩的事,那些事对于林延熠都很陌生,甚至有些词从夏灼嘴里蹦出来他都没怎么听懂。
林延熠没有喝多少酒,可他还是感到有些头疼,他按着太阳穴搜出夏灼刚刚说的直播app,百度出夏灼的直播账号。
‘玩火的白羽毛’是夏灼的平台账号,林延熠把ID打进去就出来了夏灼的界面,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看见自己曾经在夏灼生日送出的那副星空图被夏灼当作头像的时候,他的心有一块小小的地方突然感受到了暖流一样,从一大块冰山里裂出了那么一点点细纹。
他觉得自己醉了。
他把界面往下滑了滑,滑了好几页,才滑到了最底下。最早的一期视频是在七年前了,七年前他们已经分手三年了,而那时候的夏灼才十九岁。想到这,他抓着手机的手就紧了紧,看着那个小小的播放键,突然感到了一点点不知所措,好像轻轻按下那个键,他就能隔着这么多时光去遇见十九岁的夏灼一样。
林延熠深呼了一口气,屏幕上就出现了那个有些不自在的少年,他先冲着镜头挥了挥手,然后挤出来一个大大的笑,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胡乱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就像他真的站在林延熠面前一样。
和林延熠梦里的一样。
除了…碍视线的五颜六色的弹幕——
什么【阿伟赴死一万遍】什么【可爱想太阳】什么【我为哥哥打电话】,让林延熠一晚上恶补了不少网络用语,觉得自己大概年轻了十岁。
48.高中同学
天蒙蒙亮。
有光从半拉着的窗帘里透了进来,林延熠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睛,息了手机屏幕。
对面楼里的有些窗户亮起灯,隐隐也开始有车流的声音传来,城市开始苏醒了。
林延熠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又跌了回去,左腿发麻,他在沙发上盘腿坐了太久。当他拧着眉再次试着慢慢活动的时候,书房方向传来了轻轻的开门声。
夏灼蹑手蹑脚从书房出来了,悉悉索索摸到厨房打开灯,回头一看,就看到了坐在客厅的一个黑色轮廓,吓了一跳:“……林延熠,是你吗?”
林延熠听到夏灼的声音,转身打开了沙发旁的照灯,暖黄色的光昏昏暗暗漫了一片,而林延熠转过来的脸,眼尾带了一点红。
夏灼捕捉到那么一点红,愣了一下,林延熠就站在了他面前:“起这么早?”
“啊?”,夏灼指了指厨房,“起来熬点粥,你……,你一直没睡吗?”
林延熠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穿的那套。
闻言就只好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柜子里摸出咖啡豆,准备进厨房的时候,夏灼跟了进来:“我来吧,你去洗漱。”
林延熠看着眼前的人,想起了几小时前看的录屏,其中一个相关主题就是咖啡,从最开始拆咖啡机到识咖啡豆到后面各种花式拉花,弹幕从【哈哈哈哈哈这么糟蹋咖啡豆你是魔鬼吗】到【天啦噜隔着屏幕闻到了香气你是魔鬼吗】,时间跨越了两个月。林延熠想到这就不动声色地放下了咖啡豆,可也并没有转身去洗漱。
林延熠只是倚着厨房门,静静地看着门里的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系列工作。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刷了夏灼五年里所有直播的录屏,眼前这个人最开始也不是这么得手应心的。最开始直播的时候总会有些小失误,什么手被刀割了,什么时间没控制好,因而一些不怎么和谐的声音也随之而来。而视频里的人并没有选择怼回去,他无视了那些不好的声音,对着镜头微笑,说下次就不会再这样了。
然后下次就真的没有再出现相同的失误了,再然后失误渐渐就少了,到现在就完全不失误了。
林延熠无法想象夏灼是怎么做到这样的。
他记忆里的夏灼,还只是那个控制不了情绪的小孩儿。
而小孩儿离开自己,转眼就变了个样,长大了变成了更好的模样,可他心里却有些难受。
林延熠一晚上看完了所有视频,夏灼六年的时间压缩在了几个小时里,第一个视频里的夏灼19岁,面对镜头会紧张会羞涩,最后一个视频的时间拍摄于两周前,大概刚染了头发,直播间全是嗷嗷叫老公刷屏的彩虹,而夏灼却不会再紧张得语无伦次,可也不会再表现出年少时翘尾巴的洋洋得意,他只是笑了笑然后就进入了直播的主题。
是个会不动声色控制情绪的成年人了。
林延熠这样想着,然后垂下了扶在门框上的手,转头进了卧室。
再出来的时候宋哲言和于渊已经起来了,宋哲言现在在大学当助教,早上正好有课。于渊在一家外企做管理,早上也要准点上班的。
“夏灼,你这粥熬得不错啊,软糯香甜的。”
于渊刷着手机,边喝粥边朝厨房吼。
宋哲言和夏灼挤在厨房里,林延熠从卧室走过来,宋哲言就刚好把烙的最后一个饼端出来,夏灼在他身后笑着解围裙。
桌子上的早点很丰盛,品类杂多,可又一一对应每个人的喜好。
林延熠刚刚拉开椅子坐下,眼前就出现了一杯咖啡,上面拉了一朵玫瑰花,很好看。林延熠动动嘴角,准备抬眼道谢,杯子就被坐在身边的于渊一把抢了过去,拿着手机一通拍:“夏灼你这手艺真不错啊,孩子妈就是这样骗来的吧?”
于渊借花献图发朋友圈之余,还不忘呛夏灼一句,夏灼一下子变得有些急促,他快速地看了林延熠一眼:“没…小多其实不是……”
话还没说完,玄关处突然传来声响,紧接着就见一高高瘦瘦的男孩从玄关处出来,左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食材,右手拿着手机,头微微低着在讲话:“嗯,阿姨我刚到呢,您别担心,你让拿上的都拿了……”
话还没说完抬头就看见一屋子人,显然吓了一跳,手里的电话抖了抖,林延熠看着立马起身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食材。
“曲姨,哥起来了呢,”男孩指了指手机,对林延熠笑了笑,“哥,你和曲姨说几句吧,”
然后就自然而然地将手机塞到林延熠手里,自然而然地取过食材放进厨房,出来后又自然而然地对着于渊和宋哲言打招呼。
“于渊哥,哲言哥,早上好啊,”眼睛扫了一眼桌面后,又露出一丝惊讶:“你们还做了早饭啊,真难得啊。”
然后他就将视线放在了夏灼身上,夏灼看见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了,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哇你是盛星tv生活区的主播吧??你好你好,我是舒韫,林延熠的学弟,我看过你视频,还跟着学了好多菜!”
说着就激动地抓住了夏灼的手。
夏灼也跟着冲他笑了笑:“你好,我是夏灼,林延熠的高中同学。”
他在医院见过这个男孩子,这个男孩子就是老给林延熠送饭的男孩子,就是那天在楼梯间林延熠温柔以待的人。
想到这,他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些。
49.陌生人
林延熠讲完电话,回过头来刚刚就听见夏灼说是自己的高中同学。
“嗯,高中同学也没错,三分之一的高中同学,”顿了顿,他笑着走过来,“这家伙读了一年就跑了。”
“啊,转学了吗?”
舒韫没有多想自然地接过话问了一句。
这句倒是问到了夏灼,夏灼心里一片苦涩,僵硬着保持着嘴角的幅度:“嗯……转学了。”
这时,林延熠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律师朋友拟好的租房合同,他打开看了一眼,转手就想发给夏灼,然后就想起他并没有加夏灼的联系方式。
他垂下眼角,将微信二维码调了出来,将手机递了过去:“扫一扫。”
夏灼看着林延熠递过来的二维码,二维码上林延熠的头像还是九年前的样子,是他的自己的一张侧影照,出自夏灼之手。
他也有一张差不多的角度的照片,出自林延熠之手,不过他的是黑白,林延熠的是彩色,是莫名其妙和谐而又隐晦的情侣头像。但后来换手机以后,什么都没有了,照片没有了微信没有了,与过去划得泾渭分明干干净净。
而现在忽然被回忆勾住了心里的一角,夏灼愣了愣,很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我把合同发给你,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夏灼还是愣愣的,林延熠挑眉看了他一眼,他也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林延熠的手机,眉头皱得厉害。
林延熠笑了笑:“觉得我头像不好看?”
“啊?”夏灼闻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慌忙地掏出手机,加上了林延熠后就锁了屏,不敢再多看一眼。
“我也要加微信,”舒韫坐在林延熠旁边也笑眯眯地递出了手机,“以后做饭总算找得到求助的人了。”然后冲夏灼挤了挤眼,“你也觉得哥的头像不好看吗?我也觉得!可哥顶着这个头像好多年了都没换过,每次一问都说习惯了,可我觉得真的太非主流了!”他说着晃了晃手机,“夏哥你的头像就很好看,白羽毛,高端大气有格调!”
夏灼胡乱地点着头,可他一句话也没听得进去,他知道不能自作多情,可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忍不住,整整九年都没换头像是什么意思,习惯了是什么意思,是习惯了习惯,还是习惯了其他什么……
他忍不住想,又想忍住不想。
而面前的舒韫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说着说着突然就带着一点意味的笑靠近了夏灼:“于渊哥给我说,这个头像是哥的前男友给他照的,夏哥你有没有见过哥的前男友啊?”
于渊听到这话也停下匆忙刷着信息的手,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笑着对夏灼抬了抬下巴:“你有没有见过咱熠哥前男友啊?”
夏灼本来还在那么一点自作多情里挣扎,而这句话就像是当头一棒。
是啊,作为前男友他有什么资格呢。
“见过,”夏灼握紧了拳头,想到什么又勾了勾嘴角,“是个混蛋。”
然后拳头就松了。
“哇!”舒韫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夏哥你真的见过啊?快给我说说,他们都不给我说,我问哥,哥也不肯说。我真的太好奇了,太好奇哥喜欢什么类型了,想知道我和他差哪里了…… ”
舒韫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林延熠出声打断了,舒韫朝他叹了口气:“我知道的哥,但是你不喜欢我,不影响我表达我喜欢你呀,我知道我很好,你也很好呀,”,然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
可是却没有人再开口说话,整个画面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直到宋哲言手机响了起来。
所有人才开始继续做着刚刚做的事——
宋哲言接电话,于渊刷手机,舒韫津津有味吃着早饭。
而夏灼假装忙碌地躲进了厨房。
而林延熠端起了那杯咖啡,咖啡已经冷了,上面的玫瑰花已经融了,但是他还是一口一口把它一口一口静静地喝完了。
林延熠今天调休,等一群人离开他家后他就进卧室了休息了,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是夏灼,岁岁年年不同时的夏灼——
十九岁的夏灼在直播间努力讲笑话却惨遭冷场时有些尴尬的样子,二十岁的夏灼的在直播间努力对无故谩骂装作风轻云淡却失败到有些脸红的样子,二十一岁的夏灼在直播间努力尝试证明自己的手艺却总是花式翻车是有些恼怒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是他不曾见过,也不曾想到过的样子。
然后到了二十二岁那一年,他当爸爸了,眉目间也不知不觉多了些耐心与温柔,直播间也开始研究起了婴儿食谱……他并不忌讳分享生活,女儿会叫爸爸了,女儿开始走路了,女儿长了第一颗牙。可他从不提过往,每当粉丝起八卦之心,什么初恋在什么时候初恋是什么感觉,夏灼全部都会避重就轻混过去,粉丝调侃他是个有故事的人,他也顺着话说有故事的男人不必猜,嘻嘻哈哈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去算什么呢,林延熠想,大概就像早上那杯冷掉的咖啡,玫瑰花再好看冷了也就融了,初恋再令人难忘也被留在过去了,而过去留下的痕迹再深时间的灰填一填也该平了。
科学研究人的细胞每隔七年就会完完全全更新换代一次,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人不过是和十六岁的夏灼有着相同名字相同相貌,却与十六岁的夏灼有着完完全全不同细胞的陌生人而已。
有什么比他不再认识夏灼这个认知更令人绝望呢?
他再也想不出,也决定不再想。
“叮咚叮咚——”
迷迷糊糊之间,林延熠听到自家的门铃好像在响,等了一会儿那头也没放弃,林延熠只好套了件连帽衫忍着起床气去开门。
打开门一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准备砰地一声摔门的时候。
突然听到小女孩软糯的声音。
“林叔叔,林叔叔!”
林延熠低头一看,才看见了一个小人儿,是叶多蔓。
叶多蔓抬着头朝他挥挥手:“林叔叔我好高兴啊,做了邻居以后林叔叔就能陪我玩了,”叶多蔓从身后拖出一大袋乐高积木,“林叔叔能陪我玩吗?爸爸说你特别厉害呢!”
小姑娘眼睛大大的,眼里全是期待的光。
林延熠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给叶多蔓让了门,叶多蔓立马像只猫一样地溜了进去。
“哇,林叔叔好棒!”
“哇,林叔叔好厉害!”
……
身边赞美声绵绵不绝。
小姑娘叶多蔓很懂得赞美即力量的原则,林延熠挑挑眉觉得叶多蔓这姑娘被夏灼养得很有趣。
林延熠低头笑了几声:“你爸教你这么拍马屁的吗?”
叶多蔓却一本正经地闭着眼摇了摇头:“没有哦,爸爸很久之前就告诉我说林叔叔很厉害呢!!!”
林延熠闻言笑着捏了一把她肉嘟嘟的脸:“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啊?一个小时以前还是十分钟以前呢?”
却不想林多蔓听后就开始低着头认真扳手指头,扳了好一会儿,左手右手都扳了个遍,最后眉头一皱,重重地叹了口气:“林叔叔你太为难我了,十以上的我就数不清了呀,”她轻轻地拍了拍林延熠的手背,“所以大概是二十几个月以前吧。”
林延熠眯着眼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家伙,懂得什么是月吗?”
“知道呀,”小姑娘拿着拼好的城堡,“一个月三十天,爸爸要做120个小时的直播,赚钱给我买芭比娃娃,买城堡,买漂亮裙子,然后现在爸爸给我买好多好多东西,买了好几个芭比娃娃,十几条裙子,所以肯定是二十几个月以前了!”
叶多蔓还在认真地做着计算。
不是从不提过往吗?
林延熠想着,拿着积木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所以,你爸爸都和你说过我什么呢?”
声音比刚刚哑了几分。
“爸爸说林叔叔很厉害啊,什么都很厉害,画画厉害,玩乐高厉害,”叶多蔓拿着积木拼拼凑凑,“还说林叔叔和小多一样,是世界上他最……”
夏灼早上从林延熠家里签了租房合同转了押金出来以后,从朋友家接了叶多蔓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搬家,一天过得乒乒乓乓,兵荒马乱。好不容易基本收好了一切,转头一看小姑娘不见了,把他吓个半死。
拿着钥匙刚刚出门,就听见小朋友和林延熠的声音。然后回头一看,就看见对面门里林延熠一步一步用想象力指导着叶多蔓拼城堡,很温柔也很有耐心。
夏灼站在门口,就怎么也迈不开步伐。
好似,眼前的时光重重叠叠,他忽然就重新见到了九年前那个不厌其烦一遍遍画图给他讲电学的林延熠。
眼前的一切美好得让他呼吸都放轻。
“爸爸说林叔叔很厉害啊……还说林叔叔和小多一样……”
他说过什么呢——
“林叔叔和小多一样,是爸爸在这世界上特别特别喜欢的人。”
这句话从他脑海里冒出来,他的心跳立马露了半拍。
“叶多蔓!”
门口突然传来夏灼一声怒吼,叶多蔓小朋友的手抖了抖,手里的积木都掉了。
夏灼快步走过来,像拧小鸡仔一样把叶多蔓往上一提:“知道出门要和爸爸说一声吗?”
叶多蔓立马嘴巴一瘪:“爸爸我错了……”
眼角也立马开始掉豆子。
“诶,”夏灼把手一挽,改动作为抱,“知道错了就行了,别哭了!”
叶多蔓立马就不哭了,开始对着夏灼笑,开始夏灼没理她,还是一脸严肃,叶多蔓也不管,依然对着夏灼嘻嘻嘻地笑,于是笑着笑着夏灼脸上的表情就绷不住了,笑着又一脸无奈地捏了捏叶多蔓的鼻子:“你怎么能每次都来这套呢!”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和无可奈何。
林延熠看着眼前和谐的画面,这倒不是他想象中夏灼当父亲的样子,可他却咂摸出一点点熟悉的味道,觉得这才该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他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笑。
50.了了
叶多蔓赖在林延熠家不走,夏灼拿她没办法,只好留下她,自己回去继续忙碌。
夏灼前脚刚刚踏出门,叶多蔓就拉上了林延熠的衣角:“林叔叔,我想喝那个。”
林延熠顺着叶多蔓指的方向看过去,便看见茶几桌角摆着几罐可乐,是宋哲言他们昨天带来的。
林延熠没做多想,对着叶多蔓笑了笑:“自己去拿吧!”
“哇,”小女孩立马眯着眼笑成了一朵花,“林叔叔我爱你!”
她得得得跑过去,拿着一罐可乐得得得跑回来,林延熠替她打开,她便抱着罐子一小口一小口喝了起来,好一会儿过去了也只喝了五六口,然后就停下了动作,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林延熠,然后将可乐罐递给林延熠:“叔叔能帮我存在冰箱里等我下次来喝吗?”说着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我心脏和妈妈一样生了病,爸爸平时不允许我喝可乐,这次偷偷喝了,爸爸肯定会生气,叔叔别告诉爸爸哦,但是我现在不能再喝了,我答应过爸爸不和妈妈一样,我要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陪着他。”
小姑娘刚刚因为一罐可乐乐出的花又因为一罐可乐肉眼可见地萎缩了。
林延熠扯了下嘴角,轻轻地捏了一下叶多蔓的鼻子:“好了,叔叔帮你偷偷存着,不告诉你爸爸。”
说完就将拼好的城堡举了起来,皱着眉一本正经地问道:“小多能告诉我这是哪个公主的城堡吗?这么漂亮!”
小姑娘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过来了,一直给林延熠讲故事,讲到夏灼来叫他们吃饭,小姑娘都还意犹未尽。
夏灼收完东西就做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做完时间差不多到晚饭的点,于是他就去叫小姑娘回家,小姑娘带回了林延熠,现在趁着他摆碗筷,两个人坐在客厅,都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
夏灼其实没想到林延熠和叶多蔓能相处得这么好,他记忆里林延熠一直是个有点嫌麻烦的人。
他弄好了桌子,就走过去一把举起了叶多蔓,叶多蔓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习以为常,只是略有点嫌弃地轻轻摸了摸夏灼的下巴:“爸爸没有刮胡子,不许蹭我!”
夏灼听见她这么说却故意往她脸上蹭,叶多蔓怎么躲都躲不开,便对着林延熠大喊救命。
林延熠摇着头笑了笑,整个晚饭也因着叶多蔓吃得很愉快,小朋友叽叽喳喳间桌上的几盘菜就一扫而光了。夏灼做的菜味道都很好,清爽可口,哪怕少盐少油,也不见一点辣椒。
小孩子活力有限,吃饱喝足后,在沙发上玩着玩着就睡着了,林延熠给她搭了一个毯子,把空调温度调高了。
夏灼从厨房出来,整个房子都是静悄悄的,小朋友趴在沙发上睡得香甜,林延熠坐在一旁看着手机。
夏灼慢慢走过去,将叶多蔓小心翼翼抱起来,小姑娘睡梦中嘀咕了几句,夏灼轻轻地哄了她几句,小姑娘就转头有睡着了。
夏灼把叶多蔓放回房出来的时候,林延熠已经没有玩手机了,只是静静坐着,薄唇微抿,看着夏灼出来了就冲他轻轻招了招手。
见夏灼愣愣地看着他,他突然就笑了一下:“我们聊聊吧,聊聊这么多年你都过得还好吗?”
这个话题从重逢以后,每次提起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抑或莫名其妙的嘲讽。可这一次,林延熠是心平气和的。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夏灼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是怎么一点点变成了一个他感到陌生又感到熟悉的人。
最重要的,过得好不好。
过得还好吗?
夏灼心里把这句话再过了一遍,眼睛就有点发酸。
他嘴角扯了个笑,直直地走过去,盘腿在林延熠身边坐了下来,低着头,过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轻松话。
他说,哪有什么好不好,就那样呗。
“你之前说,很多事说来话长,”林延熠抬手看了看手表,“今天时间很多,你还愿意说吗?”
这些天,林延熠断断续续从医院护士的口中,从叶多蔓小姑娘口中,从夏灼直播间无意提起的几句话中,拼凑了一些事实,事实模糊不清,他不敢妄加猜测,可,事实不管怎么拼凑,结果都一样,那就是,眼前这个人过去几年过得并不算好。
每每想到这个结果,他就会感到有些难过。
“那个暑假,我其实……去d城找过你,”林延熠把玩着手表,头微微低着,“找了大概四五天吧,没找到你,但是我见到了你爸爸。”
夏灼猛地抬头,就见林延熠嘴角挂着一抹带着苦涩意味的笑:“我以为,你之后会来找我,可是,你没有。”
那天,和夏灼在小区路口分开以后,就接到了一个他姥姥的电话,哭着说他妈妈在s城遇到了车祸,现在人还在抢救。
当时林延熠心中就一阵钝痛,他后知后觉想起曲泠梧大概是这个世界上他为数不多的有着至亲血缘的人了,慌张与害怕就一点点漫了上来,装得他心里满满当当。可他却一点也不能表现出来,他只能强作镇定。在电话里把他姥姥的情绪稳住,一步一步往家里走。每走一步,心里的害怕就更多一点。而夏灼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插进来的,林延熠没有办法接,他拿着电话的手都在颤抖。他的牙一直紧紧咬着,不敢泄出一点声音,不敢将情绪传染给夏灼。夏灼好不容易才从失去妈妈的情绪里调整过来,他不能在这种什么情况都不确定的当口,因为自己的害怕就一把把夏灼拉进这种情绪。
他想,夏灼能干什么呢,夏灼也不能干,就像他当初什么也不能干一样。
“那几天,我妈妈出了点事,和你在路口分开以后就赶去了s城。手机在被落在家里了,等我回去,你就不在了,”林延熠偏头看着夏灼,夏灼的头却一直低着,额前的头发他的表情,“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条短信,可我无论怎么给你打电话,对面都是你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他顿了顿,“后来周叔叔告诉我,你家破产了,可能去了d城。”
于是林延熠知道消息就连夜赶到d城,下了飞机,站在机场的那一刻,他的人生第一次感到那么明显的无助。
诺大的机场,人来人往,行色匆匆里或带悲伤或带高兴或带焦虑,而他脑中一片空白,他知道他是来找夏灼的,可是诺大一个城市,九个大区,几十万人口,又该从何找起?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夏灼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涌上心头,紧紧地捏着他的心,捏得他心碎。
被分手算个屁,可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充满了无措迷茫与害怕。
他被各种情绪驱使着,加快脚步,每路过一个人就拿着手机里的照片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啊大家。
他知道这真的是个最笨的办法了,可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后面于渊和宋哲言也赶到了d城,他们各自走在d城的大街小巷,一遍又一遍问着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啊,每问一次心里的希望就熄灭一点。
直到第五天,林延熠看着于渊和宋哲言脸上满满的疲惫决定先放弃了的时候,却迎来了‘花明’。
他们还在街上走着,可宋哲言走着走着却停了下来。
林延熠回头看他,却见宋哲言皱着眉盯着前面一个背影出神。于渊戳了戳他,他才回过神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刚刚那个人路过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像夏灼的爸爸。
林延熠只见过夏灼爸爸两面,一次见了个背影,一次在医院打了个正面,见得不算多。而走着前面的那个人,弓着背,头发乱糟糟的穿得也邋邋遢遢,手里还拿着个酒瓶子,和他印象里那个总带着点一丝不苟举手投足之间总是意气风发的男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可他却在于渊和宋哲言还在讨论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林延熠从后面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男人皱着眉回过头来,林延熠的心就活过来了。
可很快他的心就又死了——
“叔叔,你好,我是……”
自我介绍还没有说完,对面就不耐烦地打断:“我知道你是谁,夏灼不是说已经分手了吗?怎么就找来了?”
林延熠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下:“叔叔,我想再见见夏灼。”
对面听后没有立马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林延熠看了一会儿,然后就笑了:“见了又能怎么样?你们必须分手。夏灼已经知道他妈妈不想你们在一起了,他妈妈对于他来说有多重要你知道,所以你觉得他还会和你在一起吗?”
“我……”
林延熠的脸上再也没有血色。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于渊却从后面轻轻地扶住了他。
宋哲言无声地站在了他前面:“夏叔叔,我们也没其他意思,就只是见见夏灼而已,虽然以后不在一起读书了,但是大家都还是朋友,不是吗?”
而夏礼好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放声笑了几声,然后面色就一下子冷了下来:“朋友支持他搞同性恋?你想过他以后吗?”顿了顿,又轻声笑了笑:“谁知道他在哪呢,小崽子可能就这样栽在泥潭爬不起不来的吧,也是,泥潭哪有这么好爬起来的啊。他要是自己能爬起来,他要去哪去喜欢谁我都不管了。”
他说着就走了。
林延熠他们也没有再追。
“我后来一直在等你振作起来,然后来找我。”
林延熠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可你好像振作起来也没来找我。”
林延熠将自己当初那颗心剥得干干净净,时隔九年放在了夏灼的面前。
而夏灼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圈通红,可却没流一滴泪。
“我……大一的时候去找过你。”
夏灼将背直了起来,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刚到d城那段时间,心理上无法接受巨变,过得很混乱。当时我们一家人住在叶老师家里,叶老师是我爸爸的大学同学,我爸爸曾经在叶老师很困难的时候帮过他,所以叶老师当时也想帮帮我们。可那时候我和我爸都很糟糕,糟糕得快烂了。”他顿了一下,“是叶轻舟一次又一次把我拉了出来,一次又一次没有放弃我,一个小姑娘,一次又一次……”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控制了情绪继续说道:“叶轻舟是叶叔叔的养女,叶叔叔一辈子也没结婚,就收养了叶轻舟。所以叶轻舟对我来说就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没有她我可能早就烂死了。”
夏灼说了这句话就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握成拳,越握越紧:“我刚刚说去找过你,就是在我刚刚考上大学,刚刚到b城的时候,那时候我觉得我的未来可以自己做主了。”
又是一片沉默。
“可能就命不由人吧,”夏灼笑了一声,说不出什么意味,“叶轻舟当时有个男朋友,是个军人,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可叶轻舟当时已经怀孕了。叶轻舟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状态也不好,当时医生并不建议她生下来,可她……她却无论如何都想生下来。这件事自然得瞒着叶老师,于是她就在b城来找了我,我见不得她难过,觉得支持她就好了。虽然当时我家的欠款差不多还清了,可我们还是很缺钱,那时候我还没有开始做直播,就只是做家教。每天都很忙也就没时间找你了,就想着等叶轻舟生了孩子,回到叶老师身边再去找你。”夏灼顿了顿,“可怎么也没想到,叶轻舟生孩子的时候心脏病复发去世了……真的没想到啊……医生当时说这种几率很小的……”
直到这时候,夏灼通红的眼眶终于落下了几滴泪,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滚烫的泪就冷了:“因为这个,叶老师不认叶多蔓,叶多蔓刚刚生下来那么小的一只,差不多一个手掌大,也很乖,不怎么哭闹,我就想,这是我的责任啊……”
夏灼说完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林延熠,轻轻地又说了一句,林延熠,对不起。
外面一片灯火映在夏灼的眼里,也落在了林延熠的眼里。
林延熠看着眼前咬着唇,眼圈一片通红的夏灼,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看吧,过得再难也不会再找自己哭鼻子了。
他轻轻地笑了笑,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再有风动也不再有心动,他说,夏灼,我早就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