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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梦吻 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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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时候,我和寺正式分手。
之前的争吵和我单方面的冷暴力终于被画上休止符,我靠在墙上,手中的劣质香烟已经燃了大半。
寺依旧蹲在地上收拾着被我砸坏的东西,默不作声,却让我更加烦躁。
我将燃尽后的烟头丢到地上,忽然想起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滚吧。”我说。
***
半夜我才从椅子上起身,习惯性走到客厅,但桌子上空空如也。
房间被收拾得格外整洁,就像是再也没有谁动过。
我盯着那张桌子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第五。
她身上套着那套样式老旧的校服,肥大的外套和校裤,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可笑。
她的头发很长,很黑。披在校服上,让我觉得有些恶心。
“你在看什么。”
我问她。
“几点了。”第五站起来,无视我的问题:“我得去做饭。”说着,她自顾自进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不起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
我不喜欢第五。
她总是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对着那面水渍斑驳的墙。然后在晚上七点,准时走进厨房。
我对她这一行为表示分外理解。我没吃过她做的饭菜,但想必也不会太难吃。
刚刚第五又进厨房了,暗示着现在已经是七点。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黑糊糊的玻璃上,我看不清自己的脸。
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散了残留在桌上的烟灰。
***
我其实不太能理解第五在这里的身份。
她坐我们的沙发,用我们的厨房,还睡着我们的床。
此刻她仰卧在我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像一个虔诚的教徒那样,悠悠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枯井般的眼睛,以及,让我万分恶心的头发。
“你很喜欢她。”
第五忽然开口。
我愣了愣,随即不耐烦地扔给她一个“嗯。”希望她闭嘴,但没想到她还越说越起劲:“你那次骂她,她很伤心。但你看起来也很伤心……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停抽烟……”
“闭嘴!”怒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我知道你都知道。”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
“我不明白,你们明明互相喜欢着对方,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看来我的怒喝是一点儿用也没有。翻了个白眼,我转过身,不再理会她。
本来还想告诉她,她睡的那个地方,留着寺的几根头发……
——呵呵。
***
住我楼下的邻居,有辆很旧很破的面包车。
那辆车大概是被撞过,车头的右边有不同程度的凹陷。车身也破旧得厉害,每次他轰油门,那声音听着简直像要散架。
男人隔三差五就会开着那辆车出去。每次他出去,我都能看见一个红衣服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那是他妻子。”
第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细微的表情模糊在傍晚的光线里。
***
无聊的时候我总会站在窗前,望着那条空荡的公路。
它越行越远,延伸进远方灰白的天空。
就像寺离开那天,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低沉天空。
她走在那片天空下,回过了头。
***
开烂车的男人依旧开着他的烂车。我坐在窗户前,继续我的百无聊赖。
然后有一天,男人的车在无数次噪音巨大的点火下都没能起步后,直接没了反应。
我猜它寿终正寝了。
站在窗前往下看去,暗下来的天色里,依稀可以看到男人长满胡茬的侧脸。他坐在驾驶座上愣神,突然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之后又抱着那个方向盘哭得如丧考妣。
一直安静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却在这时忽然转过身,揉了揉男人乱糟糟的头发。
我坐回窗前,转头盯着漆黑一片的房间角落。那片角落也盯着我,我们像两头野兽,等待着时机,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对方吃掉。
——有点中二,其实我只是怕黑。
***
第五死后的第七天,我去看她。
其实我也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死的了,反正我一觉醒来,她就已经死了。
或许那时候我正流着口水在做梦——谁知道呢。
总之是死掉了。
***
第五的墓是在一片很大也很荒芜的墓园。
我穿过成片灰色的墓碑,与她定格的笑脸相遇。
冷风吹动墓前枯黄的杂草,灰暗的天空和的干枯枝桠——
无人祭奠的死者。
我抬头望向了天空,云流动得很慢。
这让我想起了寺,想起她如黑色蝴蝶般翻飞的裙角,以及白皙的侧脸……
我狠狠闭上眼,试着去想点别的东西。
我想象火葬场里的尸体是如何在火中翻转,尸油从焚尸炉里漫出来,淹没了火葬场,淹没了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第五如往常般睡在我旁边。
她的头发很长了,很长,很长地散在床上。
我感觉恶心。
“怎么了”第五睁开眼睛问我。
“没什么,你睡吧。”
“哦。”
***
之后我竟然又见到了寺。
她拿着备用钥匙开门,我呆立原地,看着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走进了我的卧室。
她坐在我经常坐着的那张椅子上,对着窗外发呆。她发呆的样子也很好看,玻璃上投影出她的脸,她今天化了淡妆。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床边,把角落里的箱子拖出来。那里面放着很多游戏光碟,她小心地一张张拿出来,然后找到了一个盒子。
她做这些的时候我一直都静静站在她身后,我相信我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平静,毕竟我好像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照片。我记得我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那时我没想过会让她看见,但是在某个夜晚,我还是写了上去。
我说,晚安,刺猬小姐。
***
高中时代的寺,就像只小刺猬。
她叛逆且沉默,对接近她的人都会竖起尖刺。
她不喜欢笑,全身似乎都散发着黑色情绪。独来独往,仿佛透明。
她再一次逃课被训后我左思右想,觉得作为伟大的班长,我有责任试着拯救一下这位叛逆少女。
于是我开始关注她。
值日故意和她分到一起,以学习小组名义成为她同桌,装偶遇,帮她排队打饭……
一系列骚操作后我没能拯救她,我成功把自己赔了进去。
作为伟大的班长,我觉得我不能这么窝囊。
学校的阳光依旧那么刺眼,我将寺拦在教学楼下,鼓起十二分勇气直视她眼睛问她:
“同学,谈恋爱吗?”
***
以前的时候总觉得爱情是天是地,离开了爱情就像鱼离开了水。可后来才发现,在现实面前它宛如一个笑话。
但我总忍不住沉沦。
打理完一切后我简单收拾了东西,屋内大多都原封不动。
窗台上放着他的半包烟,我忍了很久,没有带走。
我知道我还会回来这里,哪怕我在那样一个早晨狼狈地跑回来,看到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点残忍。
我想骂他,但是我哭了,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或许是那时候哭得太久,之后我再没有哭过。只是离开的时候,那段路格外漫长。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铅灰色断云压得很低,歧的房间正对着马路,窗帘半拉着,窗户里透着黑。
我似乎看见他曾站在那里,屋内的夜色漫上来,将他融了进去。
歧曾经开玩笑对我说,是他把我从歪路上拉了回来,叫我不要再走偏。可他没说过他会走上另一条路,回不了头。
我们以前看盗梦空间,所以比起这样,我更愿意相信,他是迷失在一个梦境里。
不会回来。
***
第五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眼睛看着门口,似乎在等谁。
楼下开烂车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在了驾驶座,和那个红衣女人。
天已经黑了,寺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睡着了。
自从我和她分房睡之后,我不准她再进入我的房间。隔绝了一切,也包括她。
我有些晃神,我还记得刚开始那会儿,寺很没有安全感,睡姿总是蜷缩的……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寺,手下意识越过她想要拉被子,又顿住。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校服和黑色裙角。她打开门,原本漆黑一片的卧室里透进来一束光,我看到她在哭。
我低下头,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眼圈红红的,看着我的方向,就像在看我。
我看了她很久,天完全黑了。角落的野兽蛰伏着,我缓缓俯下身。
浓稠的黑暗里,那一个吻似有若无。轻飘飘的,就像是梦。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