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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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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周瑜哄走了小乔,他才再度从树后出来,眉头纠成一团。
方才帐中传来低沉的咳嗽声,他也并不是没有听见,反之,他也很担心。但他明白,周瑜自小身体畏寒。他在自己面前也是,从来未有表现出处于病中的样子,但是自己都明白。
舒城的每个隆冬,都是粉妆玉砌,寒风凛冽的。尤其是下雪的时候,长期露在外面的手上极容易生冻疮。那个时候的他,总是上蹿下跳,时刻不闲的。哪里像阿瑜,整天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不是抚弦弄曲就是阅卷吟诗,弄得文绉绉的没有一点儿生气。
他就拽着他出去——那可真是生拉硬拽。但往往长期不做运动的人体力是很容易透支的,拗不过他,对方就无可奈何地被自己拖走。次数多了,从来只对他和颜悦色的阿瑜也会对他发脾气。
“阿策,我还有自己的事!你想去玩就自己去。”
后者则会冲他隐晦一笑,“我看你长时间闷在家里都快发霉了,带你出来透透气嘛。”
于是他的气便全消了,只嗔他一句便任凭他把自己拽到哪里人潮攒动的集市去了。
不想因为长期受冻的关系,他那双美玉一般的手指竟然也红肿了起来,虽然只是轻微的红肿,但也让人无限怜惜。阿瑜显得一脸不在乎,他却很心疼。
“阿瑜,痛不痛?”他问的一脸关切与认真。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就兀自握起他的手,轻轻地推拿揉搓。
明显是很疼的,一连串的动作惹的阿瑜一阵低沉的呻吟,却执意忍着,咬着下唇,并不做声。
得到默认的允许,他便也不再多言,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我娘说过,手指一旦像你这样红肿后,一定要用力推拿,只有把淤积的血推散了,才会好啊!”
余日后,顽固的红肿处果然日渐淡去,修长干净地如同璧玉的手指一复如初。屋子里再度萦绕起了弦瑟之声,饱满的指腹拨动丝弦,清脆入耳,声声如同百年佳酿,令人回味无穷。
而阿瑜也不再在乎每日与自己出行玩耍。他想,似乎是自己当年的行为拨撩起了年少时的玩心,亦或者是让阿瑜养成了一个也令他自己也无可奈何的习惯。
他却怕阿瑜璧玉似的双手再度生上红肿,那种痛苦虽然自己未有亲身经历过但也能够体味到一二,断然决不好受。于是每每出去玩得时间长了些,他都会牵过阿瑜藏在宽大袖子中冻得冰凉的手,握在自己并不是太过暖和的掌心中。如此这般传递着隆冬之中微弱的温暖,彼此掌心中隐隐跳动的脉搏、掌心中的丝丝纹络,都会使对方从中感到莫名的心安和暖意。
这是除了彼此之外,再也没有人所能给予得了的。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
(有些词用的很迷……【远目】有点H的意境了已经||。难道是我用词不当么?!……)
——
他朝着帐边的一棵大树,慢慢地坐了下去。
因为是夏天,地上不是很凉,即便是他穿得很少,也感觉不到多大的凉意。
靠着那棵大树,随意伸手摘去一片葱绿的树叶。就着微弱的烛光,他细细地端详着叶脉。忽地就一下扔了出去,环抱着双臂,蜷起膝盖,倚着树干抬头仰望着漫天星辰。
星空璀璨如昨,颗颗明星闪烁着耀眼的银色光芒,衬托着幽蓝深邃至黑的天空,如同一匹上好的黑色绸缎上镶嵌了无数颗明亮贵重的夜明珠。美丽而奢华,让人感觉置身于梦般的不真实。
就像儿时自己欺他而编造魑魅魍魉的故事,一样让人感到不真实,他却对之深信不疑。
但在他看来,漫天星辰,远不如那人时而眼底间闪过、那抹狡黠的光辉要灿烂;远远不如,那人冲他温柔一笑时灿胜百星的美丽。
至始至终,都是唯一,独一无二。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揉揉眼睛,他渐渐磕上了疲惫不堪的双目,想在此假寐片刻。
——
摇曳的烛光清晰地映照着帐外矫健的身影,这场景,很熟悉。
帐中人的目光从手中摆设一般的书卷中缓缓移动到那黑影上,唇角向上勾了勾,无比宠溺且无奈的一笑。
他一早就知道帐外有人,当然也知道那是谁。
近日来与敌军的战事几乎一触即发,做事向来谨慎敏感的他,怎么会大意到如此地步?
伸手端起一旁已经凉了的茶小呷一口,丝丝凉意沁入心脾,心里似乎也不那么焦躁了。
干净修长的手指,指尖滑过青瓷的杯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划着圈。
一杯莲心茶,一碗莲子羹。
这让他有种恍若儿时的错觉,犹记总角之时,微荡碧波菡萏丛中的一叶小舟。绰约间,是他和谁留下欢笑的身影?
夏至采菡萏,已是家乡的习俗。每年六月初夏,城中的菡萏总是开得格外妖娆,浑然不似他城的清涟之气,却恍若花中之妖。
有时他很疑惑,同样是菡萏,为何舒城的菡萏,总要显得比别的地方中要开得美艳灼然?
他也是风雅之人,生自浮萍,极爱菡萏。凭着当时富裕的家境,他便也养得一池菡萏,开得与水中君子一般卓尔不群。美丽却不显妖媚。
记得那年,孙策刚来的夏天,他要求自己也为他栽上一株新的菡萏。每当自己问到他时,对方总会摸摸脑袋,笑道,“这样的话,每次阿瑜看到它的时候,就像看到我一样。”于是他无奈,扔进一颗小小的种子。
不想后来竟在投种的地方,又长出了一株新莲。整个池中显得生意盎然。
再后来,开花的时节到了,闲来无事的家仆们正围在池畔赏莲之时,他和孙策两人便也站在高处远目池中。
夏至碧荷映绿泓,小池畔,谁初闻?暗香浮动。纤云娇柔,水边杨柳絮,菡萏留。似与君赏共。
池中沉鳞追逐嬉戏荷叶间,时而跃出水面,扑腾出一朵小小的水花儿。
忽然不知是谁惊奇地开口,“看,那是什么?”
他也好奇,便向仆人指的地方看去。
那是一朵尚未开放却已是绚丽到极点的菡萏,花苞胜雪,点点青葱色跃跃欲上,恰到好处地给整个花朵增添了一份难以言语的妩媚动人。初夏时清晨的露珠残留,正巧滴淋在了那小巧白净得如同上好璧玉一般的莲尖上,无形之中又是一笔神来丹青,无可挑剔。
“真漂亮……”旁边的孙策不由夸赞,转而却因看到他有些僵硬的面容顿了顿,“阿瑜,你不舒服么?”
他顾不得去理会,只是两眼一瞬不瞬、定定地望着那株花苞。
一朵吗?好像不是……两朵?也不像……他的心里“咯噔”一声,瞬间几乎全身的血液凝冻成冰,又渐渐化去,疯狂一般地击打着他的四肢百骸。
“是并蒂莲!”又不知是谁的一阵惊呼,继而周遭静默,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并蒂莲,百年罕遇的极品并蒂莲。
此刻他却舒心一笑,与众人的表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笑温暖的如和煦春风,有少许欣喜,更多的则是发自内心的自豪。
韶华似锦。殊不知那朵芳泽身后还藏有一朵平淡,却道是,无人知己。
那么,君可愿同我携手并蒂?
……
而后,儿时的记忆便戛然而止,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那人的离去,就像自己必须一夜长大,独自面对生活的一纸宣书。
而后,儿时便再也没了而后。分别的十余年间里,犹如一个轮回一般遥远漫长。
十余年的韶华流逝,岁月匆匆,终不过弹指一瞬。怎奈何怀才一身,却无处逢得知己?
那时的自己,拨弄琴瑟,修长而白净的手指下所产生的声音,充满了无限惆怅。是少年的悲哀徜徉,还是无可奈何的人生低吟?时而高而尖锐,时而涓如潺水……
而如今,他找到了。找到了他的高山,而自己,愿作他的流水。
他想,如果不是当时机缘巧合下自己再度遇到了他,恐怕他们此生就真的彼此错过,轮回生世,再不复相见。更况是总角当年二人许下的并蒂之愿?
夜深了,他依旧坐在那里,把玩着手中的茶盅。这时才想起小乔走前放于案上的莲子羹,面儿上的已经凉了,用青瓷勺轻轻搅动,底下的羹被翻上来,冒出袅袅白烟。
看着投在帐上的黑影依旧一动不动,他皱了皱眉头,抓下肩上的衣物毫不迟疑地走了出去。
——
直到肩上传来轻微的重感,而点点暖意逐渐蔓延开来的时候,孙策才缓缓睁开假寐的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那对,犹如夜空璀璨繁星一般明亮纯净的眸子。
“伯符,很晚了,你这么睡会着凉的。赶紧回帐休息吧。”
孙策却并不急于开口应他,只是突然伸手握住那只未来得及从他肩上离开的手。熟悉而又温暖的触感自手掌下敏感的皮肤中传递到心房,手指搭上他跳动有力的脉搏,莫名的安心。
“城西有片池中开了一朵百年罕见的并蒂莲。明日,公瑾可愿与我前去共赏?”
周瑜因他亲昵的动作怔了片刻,闻此,转而冲他熟悉地温柔一笑,“一起。”
夏至采菡萏,映日碧荷水。
我为伊人醉,暮落双双飞。
清荷香浮动,并蒂菡萏同。
似我与君共。一回首之时,
人国共倾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