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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 他的手很凉 ...

  •   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跃起,仿佛身披霓裳的舞女。
      轻衣撩起黎明的晨雾,于是,苍穹飘满了彩霞。
      又是一个白昼狂欢的开幕仪式。
      蓉树白色的羽翼随风飘摇,仿佛欲飞的天鹅;萱草拥抱紫莹花纤细的腰肢,顺便给寂寞的森林平添些无谓的旋律。
      而我又开始等待,等待完成使命。。。。。只有等待,等待灵之剑的出现。
      轻抚着垂肩的青丝,晨光里我的目光无力而苍白。为什么人们眼里万恶的代名词会是狐狸,为什么我是狐妖?可明明我是神圣的灵之使者的女儿,明明我在等待完成使命——找回灵之剑,结束人间因它而起的腥风血雨。明明,我是在拯救他们,为何还要蒙此罪名?仅仅因为无意失落人间的小小神剑吗?
      可是,
      这不是我的错。
      一切只因他们的无知。。。。他们永远不知道有一个我在苦苦守侯着这片无人问津的森林——为了无知的人们,我白白耗费着本该狂热的青春。
      可我并不恨人类,因为我的父亲是人类,因为孤傲的母亲也被这小小的人类折服过。母亲说:“你的父亲,他是个真正的英雄。”看着她如秋水般柔和的眼里荡漾着圈圈幸福的水波,我便相信了她的话——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偶尔与我说起父亲的时候,母亲永远是冷漠自负的灵之使者。
      我不知道太多母亲与父亲的过去,我只知道父亲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因为要帮母亲找回灵之剑而死在她怀里的人类。
      仅此而已,不过这足够了——足够让我懂得母亲舍魂随父亲远离尘世的原因了。
      “这世世代代流传却没有完成的使命毁了你父亲,它,对我也一样。”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于是那个所谓神圣的使命也便责无旁贷地落在了我肩上。
      母亲死了——因为父亲永远没有了呼吸,人类没有了呼吸,是不能活的吧?于是母亲用所有的灵力,为我撑起了这个结界——保护我。她终究没有选择留在我身边。。。。。。还是,因为父亲的死,她禁锢了自己的灵魂?
      也因为如此,我必须遵从母亲的意愿留在黑色森林——这个被母亲的灵魂幻化成的结界笼罩的世界。只有那个人才能找到这个地方。
      而我,必须等。
      我知道母亲不想我的命运和她一样,所以要我留在森林里,等待那个人的到来,把灵之剑放回祭妖台,然后让妖界真正从人间隐去,而我,也可以安然无事。
      我只能服从。
      可是丢失几世的灵之剑真的会自己送上门来吗?
      寂寞汹涌而来。
      每天每天,希望日出又期盼日落,望眼欲穿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紫莹花上的小精灵整天忙忙碌碌搬运甜美的“青花之酿”,无暇顾及近在咫尺的我。我只能靠在白霜不化的蓉树下,任由这些我用灵力创造出来的一切,反使我成为更为寂寞的看客。。。。。。。。。。
      我知道自己无须哀叹——因为我那至高无上的地位。
      可是刺骨的风却敲打着我破败的心门。
      笃!笃!笃!
      很痛。
      除了坚持,我什么都做不了。。。。。
      好渴。
      黑色森林缭绕着茫茫白雾,这让我心中疑云丛生:黑色森林的晴朗天空从未改变过。
      渴。。。。。。。
      潮湿的空气压得我喘不过气。。。。。。仿佛有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按住我脆弱的心脏,不让它动弹。。。。。。难道我今天吃的冰鸩太多,灵力增长过快了?可母亲告诉我每天必须也只能吃一个冰鸩,我严格遵守了,为什么还。。。。。。
      “森林尽头有一条美丽的小溪叫薄荷泉。。。。。。。。”
      这句记忆深处的话充满我的脑海,母亲,你想告诉我什么吗。。。。。。
      耳畔“嗡嗡”的声音令我越发头晕目旋,体内上窜下跳的灵力已不容我有半刻迟疑,我不顾一切地跑向森林尽头。。。。。。
      黄水晶色的薄荷泉缓解了我的难受。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倒影:粉色的唇,紫色清凌的瞳仁,及腰的长发,弱小的身躯紫雾缭绕。我下意识地触触腰后,没有尾巴——是父亲赐予我人的外貌。。。。。于是淡然一笑。
      轰!
      剧烈的震动使我失去重心,一股微蓝的光辉直刺苍穹而去。
      薄荷泉对面饮水的动物忽然全跑开了。从它们的眸子里,我看到黑色森林的影子,还有。。。。。。我。
      母亲的灵魂就这么飘然而去,真的远离我了。
      “孩子,我只能作到这样了,不要忘了你的使命,无论如何你都要坚持,人类是无辜的——虽然他们不明事理。。。。。。。”声音渐渐消失,母亲说人类是无辜的,这是她到死不忘的歉疚。

      我深切地感受到,一个人的孤独就像沧海一样辽阔无垠。我并不知道失去最心爱的人的痛苦是怎样的刻骨,但须独自面对一切问题,甚至唯一的快乐也只是一个人欣赏布满心田的或深或浅的空白的揪心,我一点也没有少偿。而现在的我,就连活着也只是一种责任,一种我无可逃避却无法拥有主动权的责任。
      举目四望,黑色森林之外的这个世界有着起伏的山川,绿野阡陌被溪水围绕着,闪着诱人的光芒,仿佛在这里,生命永远都不会枯萎。山坡上不时有美丽的动物飞过:纤细的腰肢,宽大而夺目的翅膀在风里滑翔。。。。。。。。。那便是母亲说过的蝴蝶了吧。
      这样美丽的地方,却也有生命的挣扎吗?
      这样美丽的地方,却也有浓浓的灰尘漫天飞舞吗?
      一个血红的小点在灰尘里艰难地前进,渐渐清晰。。。。。。。他的手捂着腹部,红色的液体不断涌出来,手上死死的抓着一把剑,仿佛就算生命怠尽也不会松手。。。。。。父亲的身影在眼前浮现,看不清,他的衣服上也都是这样的红色,他在母亲的怀里,说着什么,母亲安静的听着,流着泪。。。。。。。。她为什么流泪,以人类的方式?
      我木讷地站在薄荷泉的岸边。看着血色的身影被骑着马穿着奇怪衣服的一大群人追赶着,他的身体几乎无法平衡。
      他好象终于坚持不住了,从山坡上滚下来,倒在我的脚边。。。。。。。。。
      一个。。。。。一个。。人,一个。。人类。
      他喘着气。
      我想他一定很累了,我从来没有那么跑过。
      “你。。。。。。很累吗?”
      他艰难的抬头,深色的眼眸里埋着绝望却坚毅的光。
      “你。。。。。是人类?”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一百多年的寂寞,在此刻瞬间瓦解了,心里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充斥了整个身体,自己,好象不再是自己了。。。。。。。可是,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至少。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抬起手,拨开他额前的发丝。
      !!!!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我的面纱,我从不摘下的面纱,轻轻飘落。。。。。。
      “你。。。。。。。。”我有些生气地皱起眉,这个无理的人。。。。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又紧紧握在身旁的剑上。
      雪亮的剑锋,剑柄上的五色玄石。。。。。。。灵之剑!
      “灵之剑!你怎么会有灵之剑?!”
      我摇着他的肩,难道他就是那个人?
      他没有说话,指节分明的手缓缓将剑拖到我面前:“走。。带它走。。快走!”
      “为什么?”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竟然在命令我?
      “否则。。。杀了我。。。。。。。。。。”他靠着地面,眼神迷离却仍燃着烈火。
      眼泪掉在他的脸侧,他吃力地抬头,为什么哭?
      原来我是在哭啊。。。。。。。
      “拜托。。。。。剑。。。。。别被那群人抢走。。。。。”
      马蹄声近了。。。。。。透着令我厌恶的气息。。。。。
      “你们是。。。。。。士兵吗?”
      “少废话!快把剑交出来!”
      “可。。。。。。。。。这是灵之剑啊。”
      “小姑娘还蛮有眼光!听话,把剑给大叔好吗?”
      大胡子士兵贪婪的目光让我厌恶。我紧了紧握着剑的手,回头望望那个人,他仇恨的望着大胡子,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是又倒下去了。他被染红的手抓住可怜的小草,握得很紧很紧。。。。。。。
      “一个只剩下拔草之力的败兵!”大胡子冷笑着,又回过头来,向我伸出手。
      “不给!”我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大胡子,我讨厌他。
      “啊!”大胡子惨叫着捂住双眼,接着是马蹄乱踏,一阵骚动。
      呵呵,我的灵力怎么还在乱跑。。。。。。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
      在士兵们怯生生的目光中,我转身拖起地上的那个血淋淋的人,向森林深处走去。
      那一大队人马还在徘徊着,大胡子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视力还没有恢复。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瞪他了,母亲说过人类是无辜的。况且,谅他们也不敢贸然行事,大胡子的眼睛再不好使,也不至于对面前这个突然出现在人间的森林毫无顾虑吧?
      我回头得意地对他们笑笑,然后“消失”在他们面前——连同那个被他的同类逼到奄奄一息的男子。
      他们吓坏了的样子让我有一种莫名的快感。看着空无一人的草地上,小草像练兵一样一一倒下,直到远方,他们心里,多少会有一点害怕吧?
      我回头,挥挥手,在薄荷泉外设下一个小小的结界。那群人又是一惊,然后慌不择路的四处逃跑。
      也许,偌大的一个森林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对这群凡人来说,的确是可怕了些。马蹄乱踏,被挤倒的士兵想必要在惊恐和慌乱中结束他们本就渺小的生命了。人类真的是无辜的——那颗更加无辜的冷漠的心。
      我叹一口气,拖着身边的人走向我的小屋。那个结界只能维持一个多月——我要留着灵力为身边的这个人治伤,还要完成使命。但愿到时候,那群人不要再用那么惨不忍睹的方式来面对我,面对他们其实胆小的内心了。
      他的手很凉。坚毅的脸颊白得没有人类该有的颜色,它很苍白,渗着细小的汗珠。

      眉心微锁着,唇抿着,呼吸的声音......透着与世无争的味道。可是,这样的人,他的鬓边却垂着浸透鲜血的发丝......

      我轻抚他的脸,父亲的影子又在脑海中闪过,你,又是一个为了一把剑而肯豁出生命来保护它的人吗?为什么,你们都那么傻呢?父亲,是因为母亲才这样做的,而你呢,你是为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那个人类所谓的“爱”,真的有吗?它是什么?你也是因为那个东西而那么拼命的吗,就像我的父亲?

      我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前的发丝,他沾满血色的手突然从裂着口的腹部挪开,霍的抓住我的手腕:“魔鬼......我绝对不会......不会......”

      我绝对不会让你们这群魔鬼夺走冥灵剑。

      和我想到一起了呢。

      “没事啦,别担心。”我把他的手从我的手腕上拿开。这真是一双大手呢,可以淹没我的手。

      他的血继续汩汩地流着,一个人类,会受不了的吧?

      要赶快帮他。

      我解开他的衣服,刺眼的红色更加肆无忌惮地在我眼前示威。

      他的腹部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那刀,好象是带着倒刺的......从那张着的口子里,隐约看得见微微蠕动的器官......他们是同类啊,为什么要如此互相残杀?从前,在我们的族群里,犯如此大罪的,都会被打入地界永无翻身之日。像这样可怕的行为,有过一次,足以被施以最残酷的刑罚。

      多么贪婪而残忍的人类。

      再也不忍看下去,我的手覆盖在他的伤口上,将灵力漫漫释放。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轻轻的呼了一口气......

      重新帮他整好衣服,把蓉树的大叶子幻化成厚厚的布盖在他身上——人类需要这样保暖的吧。

      血迹已经在疗伤的时候消失了,不过他好象还没有恢复,很累的样子。

      他睡的很熟,手还是很冷。

      不过,他还活着。

      我趴在床边,静静地端详着他。

      你,想过这样做的代价吗?毕竟,冥灵剑不是人间之物。为了他,你承受了多少?

      黑色森林竟然可以那么美-----用人类的方式看它。

      渗月坡的小精灵们忙碌着,一如往常。今天的冰鸩已经服下。我看看被卷成杯子状的珍珠草叶,里面水晶黄色的液体,是薄荷泉水,水里的少女被微微的紫雾笼罩着,那是我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标志,我不同于人类的标志,它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你就是那个逗留在人间完不成使命的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却的狐,一只不是真正的狐狸的狐,你没有尾,你永远都是人类的模样。。。。。。。我用力甩甩头,都在想些什么啊。没有我,妖界永远会沦落在人间无法自救,我在做其他狐狸根本无法做到的事。

      我把珍珠草叶做成的被子封了口,挂在腰间。紫莹花开得很旺,可是比起森林外的野花,却显得那么单调。那些我曾经怀着无比热情创造的“世界上最美丽的植物”,那样的粉色现在是那么单调而苍白。

      我折下一个花骨朵,心口隐隐作痛,一多花的夭折,我的灵力就小小地丢失掉一些。

      回到小屋,他躺在榻上,脸还是显得很苍白。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头,把珍珠草叶的尖口轻轻靠在他的唇上,青花酿缓缓流进去。

      “你啊,真是个麻烦的人类。”我敲着酸疼的手臂,好重的人类。

      有些倦了,我坐在竹桌边,顶不住困意,睡去了。

      有巨大的石块压下来,我拼命的跑,小草在我脚下迅速的倒下......可我还是没能逃过它的手掌心,它就那么扑头盖面的呀在了我身上......

      我的身子猛地一惊,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汗水流下鬓角......哈,原来是做梦啊。

      可还是觉得被什么东西压着很不舒服。我直起身子,有东西从背上滑下,“扑”地一声,落到地上。

      回头,发现是一件......衣服?人类的衣服。我下意识地往竹床看去,那儿没人!

      我有种不祥的感觉。于是拿起那件衣服往外跑。

      “喂,你在哪里?喂!喂~~~~~~~”没有人回答。

      这个麻烦的人类,怎么到处乱跑呢?可别吓坏了我的小精灵......

      小精灵们飞进青树林,准备回家安歇了。

      一切静悄悄的,好象并没有什么打扰过它们。

      它们也是我创造的。

      让它们看到这样的世界,也许,是我的错。

      在树林里饶了一大圈,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

      小竹屋默默地看着我,一言不发。一个影子在夕阳下,从屋后伸出来,落在绵软的萱草上。

      “喂!”

      屋后闪出一个白色的身影。“你在叫我吗?”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你啊。”

      我吗?我算是一个“人”吗?

      原来100多年的时间,为了完成使命,我连自己是谁都还不清楚......

      “谢谢你,救了那把剑。”

      从来不知道道谢还可以这样说的,人类不是应该说“谢谢你救了我”之类的吗?

      “喂,你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

      只是有点不适应。只是有点责怪自己没有早早完成使命,让这样一个在夕阳里笑得如此无邪的男子卷进这场残酷的斗争。

      “?”他修长的手指在我失神的眼睛前晃来晃去......

      “我们进去吧,你的伤还没有完全治愈。”

      自私的人类,为了利用冥灵剑的量争夺天下,牺牲了多少同类?

      我看了看身边的少年,正因为有了他的保护,剑才没有被人间的污秽玷污。这许多年来,这样一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少年,他是怎样拼死保护着这把剑的啊!父亲的影子又在脑海里晃了一下。那个时候的母亲,也是这样内疚的吧?这种感觉,就像有一根荆棘,用它身上一颗颗尖锐的小疙瘩,在我的心上来来回回地搓着,似痛非痛,似痒非痒,赶也赶不走。就这样把人折磨至死......

      而我,终于不想再为逃避责任而替自己寻找任何理由了。我知道,如果我再不做好我该做的事情,那么就要毁了更多他那样的人了。人的生命是短暂的,我怎么可以再剥夺了他享受人生的权利?我怎么能让这样一个人一生都活在永无止境的守护战中?我有什么权利让他做我的陪葬品?

      他静静地跟在我身后,进了屋,把门轻轻地关上。我转身看见他的青丝垂在肩头。

      “对不起,人。”

      他没有转身,径直走到桌前,拿起他的黑色长袍。穿上。长袍被空气托起来......这就是我们的不同。那样一件袍子,在我身上,却可以重到让我做噩梦......

      突然羡慕起母亲来了。有一个人类爱着她,她那么幸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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