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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保国和白一帆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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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保国几乎总能看见那个黑影。
黑影没有面孔,只能模糊地觉出是人形。倒不如说是纯粹黑影的形式。每当陈保国坐在沙发上,或是开车的时候,他余光里就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时而蹲在角落,时而坐在他身后。他对此有明确的感知。
陈保国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个秘密,除了一次例外。
那是女儿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有一天喝得大醉,被人抬回来,在家门口吐了好几次。回到家,他倒进沙发里,趁着酒劲对女儿说道:
“你们不要瞧……瞧不起我,我能看到你……”
正说着,陈保国头一歪,地上又多了一团鲜亮的呕吐物。
“我能看到你们都看……看不到的东……”
还未等陈保国说完,女儿便将桌上一杯放了整晚的茶水泼在陈保国脸上。这一泼并没有使得陈保国清醒,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此刻,陈保国正开车前往下一个工地。这时身上有什么响起来——是妻子白一帆打来的电话。
陈保国和白一帆是在化工厂里认识的。陈保国出生那年,发生了著名的珍宝岛战役,父亲——一位化工厂的老电工——用这个名字寄托了对儿子的厚望。高中毕业后,陈保国既没支援边疆也没去造原子弹,而是子承父业进入化工厂上班,周末则去职工俱乐部跳迪斯科。正是在这里,陈保国第一次见到了未来的妻子。
白一帆是厂里的广播员。陈保国第一眼看到白一帆,就被她身上的某种气质吸引住了。毫无疑问,白一帆是不同的。陈保国平日里见的那些工厂里干活的,跳迪斯科的女孩子,像《排球女将》里的小鹿纯子一样,体格强健,大胆豪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雌兽般的活力,和她们相比,白一帆是文静的,远离人间烟火的,正如那些杂志和小说里描写的窈窕淑女。
陈保国觉得,白一帆就像是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百合花,她的清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播报时唇齿间吐出的清亮的标准普通话,她推着凤凰牌自行车从高大的厂房前走过的样子,她永远洗得干净的白衬衫与鹅黄色裙子,都令陈保国坚定了这样的信心:他今生一定要用尽全力保护这个天仙一般的女孩子,不让她受到来自尘世的半点伤害。
那是一个全民诗人的年代,厂里的青年虽然不是很清楚大城市里的学生在干什么,但写诗的风潮还是传到了车间里。陈保国也想看北岛和顾城的诗集,去新华书店一打听,却只剩下汪国真的了。陈保国便买了一本,夜以继日地抄写模仿,以至于有一段时间看见任何事物都不免触景生情地吟诵两句。广播承担了职工很大一部分业余文化需求,陈保国便经常向广播室投稿,弄得化工厂的小学生都跟着起哄他“桂冠诗人”,而他也顺理成章地和广播员白一帆熟络起来,乃至谈起了恋爱。
这年夏天,陈保国和白一帆想趁着休假去三峡游玩,不料临近出发时火车停运了。两人回到厂里,等来的却是白一帆母亲一张拉到底的黑脸。
陈保国知道,白一帆的母亲是两人过不去的一道坎。老太太性情古怪,素来反对他和白一帆的交往,理由也是莫名其妙的“看不顺眼”,而白一帆的态度又是模棱两可,一副身不由已的样子。时间久了,这竟成为陈保国的一块心病。
陈保国只得找发小赵凯出谋划策。赵凯曾因流氓罪进去过,放出来以后凭借脑子灵活,干起了倒卖五金电料的生意,两年时间就赚到了第一桶金。
“这个呀,你要懂得投其所好,打探清楚人家老太太缺什么,你再对症下药,包人满意。”
陈保国想起老太太年轻时生白一帆落下病根,虽不是什么重症,却一直毛病缠身,不得解脱。思至此,陈保国便买了几盒“香功”磁带,托白一帆送过去。老太太如获至宝。
十二月,地面已积了一尺厚的雪,在月光的映照下透出皎白的实质。陈保国和白一帆领了结婚证,从市区踏雪回来。趁白一帆不注意,陈保国突然将白一帆抱至肩头,跑了起来,伴随着白一帆的一声尖叫,两人沉甸甸地倒进厚实的雪地里。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漫天的冬季月光,陈保国注视着白一帆泛红脸上的神色,那一刻像极了爱情。
白一帆打来电话,说老同学徐莉在十五里河找到一个大师,让陈保国明天上午跟着一起去算一算,顺便让他到会场接自己回家。
陈保国匆匆应和几句,就挂掉电话。前方是红绿灯,陈保国放慢车速,他又一次觉出那个黑影坐到了自己的后座上。
这座城市第一户人家通互联网的那年,化工厂倒闭了。厂里成立了清算组,和一个香港老板谈好,预备着将厂子卖出去。陈保国和白一帆下岗了,同年女儿出生,一时间奶粉钱都成了问题。
陈保国别无出路,仗着自己厂里上班的手艺,出去为别人上门安装水电,半年下来,多少挣下一笔钱。天气渐热,每到夜晚,幼小的女儿就歇斯底里地哭闹起来,教人不得安宁。待到女儿和白一帆睡去后,陈保国总是从抽屉里小心取出他攒下的五千块钱,反复摩挲打量着,仿佛在与一位老友作道别前的长叙。陈保国知道,是时候买空调了。
这天,陈保国去星城大道办事,途中遇到一个戴□□镜的男子。该男子声称自己是外地人,手中有美元,急需换成人民币,价格可以比银行低。陈保国心动了,他经历过匮乏的滋味,对于任何天上掉下来的机会都不情愿失去。等不及男子继续介绍,陈保国已经跑回家,将买空调的钱全部取出,从男子处换来七百多美元。男子还带着陈保国去了银行,从大厅里走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经理模样的人,仔细鉴定了一番:确认无误是美元。
陈保国拿着换来的美元回到家,藏进衣柜里,等到白一帆去洗澡后,便拿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床上。
白一帆洗过澡进卧室——仅此一个,看见床上铺了这么多钱,便问陈保国发了什么神经,为什么要把钱铺在床上。陈保国故作神秘,让白一帆自己看。
“这是……美元?”白一帆疑惑。
陈保国微笑不语。
“你从哪弄的这么多美元?”
陈保国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白一帆。
“你可不要在外面随便换什么东西,我三姨去年就让人骗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陈保国哈哈大笑一声,转过身将白一帆抱住。他已经设想好了接下来的生活:这些钱不但够买空调,还能维持女儿将近一年的奶粉。陈保国再三检查门锁,那一晚,两人是在美元的簇拥下入睡的。
直到第二天陈保国去银行兑换,方才得知,这些所谓的“美元”实际上是一文不值的秘鲁币。
白一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多责怪陈保国。深夜里,陈保国听见了枕边隐微的啜泣声。
好几天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然而有一天傍晚陈保国拖着疲惫的身躯一进门,就看到整整一桌丰盛饭菜和妻子的笑容。原来,白一帆的同学徐莉从亲戚那里听来一位据说特别灵的算命大师,便想去算一算爱情运势,正巧看白一帆这几日心情不好,就拉着她一起去了。
大师说,陈保国三十岁之前必有一笔天外横财,只是在这以前难免要经历一场劫难。对于“劫难”,两人自是已经心知肚明,往后便只等横财了。想到这里,陈保国工作就更加卖力起来。果然,一年后,中央电视台报道了当地严重的工业废水排放问题,一时城里的商品房住户争抢着安装净水器,陈保国接单量猛增,赚了不小一笔。在白一帆的建议下,他拉起了一支队伍,自己做小老板,从此事业一路上升。卖掉了厂里分的旧房,在市区贷款买了新房子,还拥有了一辆国产轿车。
生意做大后的陈保国在外应酬不断,喝得烂醉回到家往往已是深夜。白一帆起初颇有微词,但时间久了自知现状无从改变,也只得作罢,她从此愈发沉迷打麻将和算命,女儿也丢在化工厂家属院给老人照顾了。厂里人都知道,老陈电工两口子最疼亲孙女。
陈保国想在女神大酒店找个停车位,但驶近才发现,门前已经车满为患了,便只好冒着贴罚单的风险将汽车停在路边。酒店陆续有人走出来,男女老少齐全,以中年人为主,所有人脖子上都吊了一个胸牌。陈保国再抬头一看,只见酒店大门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第二十九届“家族传承”文化研讨班。
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女人从酒店出来,径直走向陈保国,两人没说什么话,就直接往停车处去了。
所幸汽车并没有被贴罚单。白一帆坐到副驾驶座上,陈保国戴上墨镜发动汽车。前方路况并不很好,堵了两个路口,白一帆知道,这些都是来上课的人。
陈保国其实并不很想听白一帆讲会场里台湾易经大师的理论,相比起来,他有更为现实的忧虑:从明年起,省里所有新建的住宅全都要以精装修房的形态交付,水电都是统一安装好的。如此这般,他的施工队就要彻底失去生存空间了。
“要我看,你当初就不该死抓着施工队不放。”白一帆说,“你看看人家赵凯,十年前就知道这样干活不下去,开始转型,现在已经做到雷普卫浴的市级代理了。”
“赵凯?赵凯有什么好的?你是不知道他下肢静脉曲张有多严重,两条小腿都快要烂完,下个月还要去做手术。”
“人家能做成市里的总代理,赚得到钱,说明人脑子灵活,转得开。不像你一根筋,整天挣辛苦钱,拼死拼活还要还房贷。”
“别提了,我算是清楚得很,赵凯的慢性支气管炎都多少年了,从我认识他那会儿就不停地咳嗽。还有肝硬化,痛风,年纪大了毛病全都上来。”
“那又怎么样?人家懂得商业模式,从来不用像你那么累,想赚钱还不是伸手就来?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死脑筋,干这一行,拼的就是思维。不怕你没有本金,就怕你把一手好牌给打坏了。”
“哎,得了吧!他有什么好羡慕的?他老婆为了生儿子都做了三次试管婴儿了,前几年差点把命搭上。”
话虽如此,陈保国其实是心虚的,这种心虚的感觉从上次参加赵凯儿子的满月宴就愈发强烈了。陈保国和白一帆只有这一个女儿,本来陈保国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毕竟年轻时谁都不会想那么多。然而,随着老父母相继辞世,他愈加地感到自己的无依无靠——他陈保国在这世上真正成了一个无根的人了。年过不惑的他,真切地感受到那个终要到来的大限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天真可笑的,没有人在世上是孤立的个体,只有将自己放入一个绵延不绝的序列,才有可能在这个充斥着偶然的宇宙中获得确定的意义感。他想,自己需要对得起父亲,给老陈电工这辈子一个交代,同时也对得起他自己——在身后留下一个可以确保延续下去的符号。
但这还并不是要点。陈保国出入应酬,觥筹交错之间,最常听说的就是某某人生了个儿子。这些年来,身边朋友,生意伙伴,酒桌上的狐朋狗友,早年有女儿的,几乎无一不又添了男丁,还有为此不惜跑到香港的。陈保国并非什么显贵,但朋友圈的整体氛围仍对他造成了无形的压力。尽管目前为止,并没有人会闲到去管别人的家务事,陈保国还是时常产生一个最为可怖的幻想: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秃顶男人,迎面走来递给他一支红塔山,笑盈盈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陈家只有一个闺女可还不够啊”——那一刻对他而言无异于当众剥皮。
“趁着我还能生,咱俩抓紧时间给老陈家传宗接代?”白一帆在陈保国腰上掐了一把,害得他猛打方向盘。
两人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七点了。上高中的女儿在房间里写暑假作业。
陈保国和白一帆小心地推门进入。
“妞,最近学习怎么样了?”
女儿埋头疾书,不出一言。
“爸爸妈妈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
“你想不想要一个可爱的弟弟?趁着爸爸妈妈现在还能生。要不然等到我们老了,该有多遗憾!”
毫无反应。
“你怎么那么不懂感恩呢?”白一帆插话。
“感你妈了个×!”女儿将满桌试卷资料全部扫在地上,又哗地一声把桌子掀了,衣架也推倒了,转过身将白一帆抵在墙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钉住白一帆,眼球瞪得血红。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在白一帆耳边狂吼着,咆哮着。陈保国想去拉开女儿,被她反手一个巴掌扇在鼻梁上,两条鲜艳的鼻血应声而下。他顾不得身上血污,去抱女儿的腰,却感受到一股强劲的力气不肯放松——他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这么强壮了。女儿从陈保国手里挣脱,揪起领子一把将白一帆扔出门外,又举起板凳向陈保国挥去,逼得他不得不退到外面。
“我再警告一次,只要你们敢生,我就敢死——给你们看!”说完她重重地甩上门,又在门板上狠命踹了一脚,几乎要将门框撕裂。随后,陈保国和白一帆听见了上锁的声音。
“这孩子疯了。”满身是血的陈保国匆忙去厕所里扯了一把卫生纸堵在鼻孔上,回到客厅,白一帆一头乱发,倒在陈保国怀里抽搐。他想不明白,从小在老陈电工家捧着《辞海》爱不释手,学校里成绩优异的女儿,是如何在一瞬间变成了这样一头野兽。
躺在床上的陈保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觉得血已经止住了,就将卫生纸拔下来,扔在床头的垃圾桶里。又看了一眼身旁躺着的白一帆,她呼出的湿气都沁在陈保国的汗衫上。
“要不……咱再考虑一下传宗接代的事儿?”
白一帆没有吭声,翻了个身朝另一边睡了。
陈保国仰面躺下去,闭上眼睛。他看见游鱼一般的黑色在天花板下的空间里跳跃盘旋,时而轻浮,时而沉稳,时而穿梭于人的躯干之间。有时他觉得,活人的□□里应该也是这样的黑,隶属于世界内侧的黑。人们之所以会将□□内部想象成类似超市冷鲜区的场景,全是因为它们那时已经被切开暴露在灯光下了。
他知道,无论如何,明天的算命还是要去的,并且是非去不可了。他必须获得关于近期生活状况的总体性图景。想到这里,便再也抵挡不住疲惫侵蚀,意识滑入边缘的深谷。
翌日清晨,白一帆将丈夫唤醒。陈保国一起来就看见白一帆红肿的双眼。两人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准备换鞋下楼了。女儿的房门仍紧锁着。
去十五里河之前,两人要到棉纺织家属院接徐莉。陈保国见了徐莉,才发现她的红眼圈比白一帆还要夸张。徐莉已经是第三次离婚了,看到白一帆同样哭红的眼睛,数落陈保国不懂得珍惜女人。
汽车穿过国道,驶上一条小路,向郊区前行。一路上,绿树渐次增多,到最后两边的树冠完全在车顶汇合相接,形成一条绿色隧道,将尘土小路包裹得紧紧实实。身旁白一帆昏昏欲睡,而后座的徐莉早已鼾声如雷。
陈保国意识到,自己正在穿越一个奇异的空间。他这样想,就感到胸腔憋闷,喉头一阵紧锁。车里的空气太浑浊了,他需要把车窗摇下来。以前他晚上喝过酒,就喜欢把车开到湖边兜风,摇下左边的车窗,将一只胳膊伸出去。
他这样想着,就按动电钮,于是,透过正在扩大的玻璃缝隙,他竟看到了最纯粹的黑色——比他见过最黑的夜空还要黑。陈保国下意识地猛一抖方向盘,车身剧烈摆动。正在这时,迎面驶来一辆满载的渣土车,从汽车左侧擦身而过。
“你干什么呢!”白一帆问。
“我憋得慌,想透透气儿。”陈保国瞟了一眼后座熟睡的徐莉,一只手在背后将窗户摇上去。
“马上就要到了,你忍忍行不行?”
陈保国长吸一口气,小心看了左边一眼。窗外仍是绿荫。
车子在村口被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拦下,她让白一帆去后面,自己坐到副驾驶座上。白一帆将熟睡的徐莉摇醒,徐莉和女人聊起来。
女人把车领到一棵巨大的夹竹桃树下,带着白一帆和徐莉进了旁边一间低矮的平房,又让陈保国在车里坐好不要动。
“在这儿等着我们。”白一帆把自己和徐莉的包递给陈保国。
陈保国调整座椅靠背,将两条腿放到方向盘上,闭上眼睛开始睡觉。他觉得自己现在什么都不需要想,也没有什么可想的了。随着年龄增长,陈保国明显感到了困乏的俯拾可获。十几岁的时候,他可以和赵凯整晚守在邻居家的电视机前,只为了看一集《加里森敢死队》,如今只要让他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机坐上十分钟,他就会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汽车引擎盖沾满了不明树汁,无数的苍蝇起起落落,舔食着上面丰富的有机物。
不知过了多久,白一帆和徐莉坐回车上,一言不发。女人已经不见了。
送走徐莉,陈保国调转车头,开往女神大酒店——白一帆还要参加今天的研讨班闭幕式。
“她爸。”
“什么事?”
印象里,白一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这种称呼了。
“王瞎子说,你是吃三分,喝三分,还有三分养闲人。”
“那怎么办?又不能不喝。要知道我陈保国一不嫖,二不赌,唯一的吃饭应酬那是难免的。大家都是朋友,在外做生意,哪能不靠关系?你知不知道,我请他们吃一顿饭,他们能给我带来多少大客户?”
“那你手下的工人可不可以考虑一下?现在是淡季,大家生意都难做,还要花钱养活那么多人,连自己都快吃不饱饭了。你是做生意还是搞慈善?”
“不可能!我手下的人都是我兄弟,我陈保国绝不会亏待兄弟!”
白一帆便不再说话了,掏出手机回短信。
临下车时,白一帆推开车门,几次欲言又止,弄得后面的车不住地鸣喇叭。她最后一次把头探进车窗,就直奔酒店去了。
“王瞎子还说,你今年有贵人相助。”
陈保国将车子停在车库里,起身往家走。他随手一摸,后背早已湿透了。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多的汗。
他在家门口摸了半天兜才将钥匙翻出来,对准钥匙孔,拧开。迎面就撞见背着书包,换好了鞋的女儿。
“你上哪?”他像个虚弱的君王。
“去找赵小兰姐烫头。”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就伸手拨开陈保国,从电梯旁边的安全通道走下去了。陈保国一个人站在半开的门前,不知所措。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同白一帆去算命的场景,那时候女儿刚出生不久,他骑摩托车载着白一帆,穿过这座小城市还不多的街巷,到达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白一帆的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使他有过一丝生硬的触感。坦率地讲,他之前并不怎么相信这些东西,不过是为了满足白一帆的心愿罢了——他能说得出白一帆的爱好仅此一个。没成想,这些年下来,算命竟已不知不觉成了他生活不可缺少的伟大指南。他回想起之前算命的种种细节,才发现他甚至从未进过大师的房间一次,所有人似乎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惯例,没有感到任何奇怪之处。
他瘫倒在沙发里,浑身泄了气一样。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生活那卵圆形的内核从很久以前就被抽去了,而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自己还对此浑然不知。内核抽去以后,剩余的部分失去支撑,从中间开始崩塌,渐次向外扩散,直至把他整个人变成一场无可救药的废墟。崩塌已被察觉,而在可预见的未来范围内,还要持续很久。
然而这时他想起白一帆最后告知他的话,于是他的脑中突然有了一个邪恶而惊悚的念头,连他自己想到那场景都不免浑身一颤。他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似地忙乱起身,眼里放射出一番圣洁的狂热。他跑去洗净双手,又对着镜子整理面容,将头发梳得条缕分明。这一切都做完后,他紧张地伸出脖子四处张望,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就位。霎时间,他恍然大悟,随即跑进女儿房间里。
女儿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比平时还要整齐多了,完全看不出昨晚打斗的痕迹。他提起板凳——那只差一点落在他头上的板凳,走进自己和白一帆的卧室里。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他最后一次检查卧室锁好的门,确认无误后便回到板凳上,面朝南方,正襟危坐。
“贵人,贵人。”他嘴里喃喃地念道。
召唤得到应答,门被打开。于是他颤抖着起身,向前一步,同那一团黑色的影子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