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岁月里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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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秀英的床边围满了人，她的儿子女儿们，还有孙子孙女，原来活到八十几岁，能有这么多人来见她最后一面。
她把围在床边的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没看到她最想看到的人——她已经没有多大力气了，好不容易，她张了张嘴，二女儿靠在她的耳边，“阿妈，你想说什么？”
“圆圆呢？”她问。
二女儿眼泪砸下来，“你再等等，圆圆在回来的路上了。”
王秀英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不想闭上眼睛，她还没有看到圆圆，她快记不清了，圆圆现在长什么样子，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圆圆原谅她了吗。
圆圆……
她撑不住了，她完全闭上了眼睛。
2.
圆圆刚下了车，踉踉跄跄的跑去外公家，一边跑一边哭。
到了外曾祖母的房间，外婆们在给她擦身子。这个房间常年见不到光，昏黄的灯光在她的床顶一晃一晃。
二外婆看到圆圆，眼泪就掉了下来，“圆圆，你怎么才回来？”
圆圆低着头，看着外曾祖母的脸，眼泪掉在她的大额头上，一滴，两滴，外曾祖母一动不动。
“太奶奶。”圆圆不相信，试探着叫了她一声。
太奶奶听不到了。
3.
圆圆是跟着外曾祖母长大的。
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和外曾祖母一起生活。
她睡姿不好，小孩子睡觉也不老实，睡之前她明明和外曾祖母一人一头，醒来可能就到了外曾祖母身边。
外曾祖母宠溺地看着她：“你呀。”
圆圆迷迷糊糊：“我怎么到这边了？”
外曾祖母粗粝的手掌拂过圆圆的脸，拂开她快要掉进眼里的碎发：“你嫌我脚臭吧。”
圆圆从床上跃起，去床尾抱住外曾祖母的脚：“你的脚不臭，我晚上要给你暖脚的嘞。”
4.
村里老人多，圆圆跟着外曾祖母在家里，陆续见过几个老人去世。
她问外曾祖母：“他们为什么躺在里面不动了呢？”
外曾祖母眼神有些飘忽：“他们老了。”
圆圆不懂：“他们为什么会老？”
外曾祖母说：“谁都会老的。”
圆圆不相信：“你也会老吗？”
“我已经老了。”外曾祖母叹了口气。
圆圆突然哭了。“你没有老。”她靠在外曾祖母的腿上一直强调。
外曾祖母没有说话。
圆圆慌了。她开始担心，外曾祖母老去这回事。
5.
从那以后，圆圆每天睡觉前都会叫几声太奶奶。
有时候在睡梦中，也会迷迷糊糊的叫太奶奶。她太害怕，她没法想象太奶奶躺着一动不动的样子。
圆圆不知道太奶奶是不是懂她的担忧。
除了圆圆的担忧，她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
一年一年过去，圆圆要上幼儿园了。
家里先送她去了村里的幼儿园，一间茅草屋，十几个小孩子，一个老师。
圆圆长得圆圆的，大家都想和她玩。
但是圆圆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圆圆被吓哭了，然后跟外曾祖母说她不想去上学了。
6.
圆圆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不能再拖下去了。
在外打工的圆圆的爸爸妈妈寻思着，让圆圆去县城上学。
陪着圆圆去县城上学的人，还是外曾祖母。
他们租了个一室一厅的房子，在六楼。外曾祖母每天缓慢的上上下下，圆圆每天放学都看到外曾祖母在楼下等她。
然后她们缓慢的上楼。
但是圆圆不开心。县城的小孩不像村里的小孩一样喜欢圆圆，他们笑圆圆不会说普通话，不和圆圆玩。
圆圆在学校成了没人理的小可怜。
7.
外曾祖母知道后，跟圆圆一起学普通话。
“今天晚上吃什么。”
“瘦肉豆腐汤。”
曾祖母说起普通话来比圆圆更别扭，一老一小，别扭的说着普通话。
圆圆在学校是寡言的圆圆。但是她爱和外曾祖母一起学普通话。
圆圆学得太快，把外曾祖母甩在了后面。
但是外曾祖母比圆圆开心，她的圆圆，一定是很优秀很厉害的圆圆。
圆圆有了朋友。总和外曾祖母说起她的朋友。
外曾祖母想，小孩子就是记吃不记打，虽然天真，但是快乐。
她希望她的圆圆，永远快乐。
8.
过了个冬天，圆圆开始赖床。
新学期开学，每天外曾祖母一边唱着“起来……”，一边伸手把圆圆从被窝里拉出来。
外曾祖母反复只会唱这一句，缓缓的，国歌的语调，她把这两个字唱了一遍又一遍，圆圆半眯着眼睛把衣服一件一件套上。
等圆圆去刷牙洗脸了，外曾祖母用比圆圆更缓慢的速度穿上衣服，圆圆刷完牙，外曾祖母送她下楼。
在圆圆的记忆里，和外曾祖母在一起的日子，她单独上下楼梯的时候少之又少。
外曾祖母戴着个很旧很旧的手表，表的表面被划了一道又一道，她眼睛在老人眼里算是很好，却还是要看很久的表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时间。
圆圆去上学的时候，外曾祖母在反复看手表里等她下课。时间到了，她又缓慢的下楼，望着圆圆放学回来的方向，等她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有一次圆圆跟新朋友去玩。
平常五点钟就到路口的她，那天六点十分才走到路口。
外曾祖母缓慢的朝她走过去，那天天气不好，视线里的色调泛着冰冷的蓝，外曾祖母牵过圆圆的手，一边走一边说：“你回来啦，我今天等了你好久呢。”
一点责怪的语气都没有，但是圆圆想哭。
外曾祖母，都学不会骂她的话。
9.
圆圆刚开始学数学，算数算得很慢，二加八的时候要把笔放下把十个手指头都抠完才算出正确答案。
偶然间，圆圆做作业随口问了一句外曾祖母：“四加三是多少？”
外曾祖母几乎没有思考：“等于七。”
从此圆圆找到了捷径，写数学家庭作业的时候懒得抠手指头，只要她问出来了，外曾祖母就会告诉她答案。
所以在学校抠着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算数的时候，圆圆都特别想外曾祖母。
外曾祖母说她没上过学，圆圆想，没上过学的外曾祖母都这么厉害。
外曾祖母一眼看出了圆圆的心思，说：“所以上了学的你，要更厉害才行啊。”
10.
圆圆三年级的时候，外曾祖母上六楼已经要歇几次了。
外曾祖母一手扶着扶栏，一手抓着圆圆的手，圆圆被抓得手痛，她才知道，原来外曾祖母上楼梯要使那么大的力气。
圆圆跟外曾祖母在乡下待了一个暑假，开学前几天，外曾祖母跟圆圆说：“我不能陪你去上学了。”
圆圆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那谁陪我去上学啊？”
“你妈妈说让你奶奶去。”
圆圆说：“那你呢？”
外曾祖母笑笑：“我就在家里了啊。”
圆圆问：“那我星期六星期天能回来找你吗？”
外曾祖母点了点头。
但是圆圆没有哪个周末回来找过她。
一晃就到了冬天。
11.
圆圆妈妈送圆圆到外曾祖母家，又匆匆的赶去上班。
圆圆话还没来得及说，趴在外曾祖母腿上就开始哭。
哭够了，圆圆才开始说话：“星期六星期天…奶奶说要回老家…不带我来找你…”
和外曾祖母在一起的时候，圆圆都是想做什么做什么；和奶奶在一起，圆圆只能是奶奶做什么才能做什么。
有时候，奶奶还会念叨圆圆是个白眼狼，只认外曾祖母。
圆圆害怕奶奶那样奇怪的语气，当她以为亲情里只有真善美的认知被打破的时候，失去了所有原来将她围在城堡里的壁垒。
而外曾祖母，也没有力气再给她修起来了。
12.
圆圆和奶奶吵了一架，一气之下，问楼下阿姨借了五块钱坐车回去找外曾祖母。
外曾祖母坐在村口的树荫底下，看到从车上跳下来的圆圆笑了笑，她真的老了，老到都出现幻觉了。
圆圆走到外曾祖母面前。
外曾祖母心想，真是老了，都能有这么真实的幻觉了。
“太奶奶。”圆圆叫她。
外曾祖母笑着应下：“哎。”
圆圆又哭了。
外曾祖母跟着鼻酸，怎么她的圆圆，只要一见她，就哭呢。
真的圆圆是这样，假的圆圆也是这样。
圆圆靠在外曾祖母的腿上，原来是真的圆圆啊，外曾祖母心想。
外曾祖母摸了摸圆圆的短发，圆圆的头发真软，都说头发软的人心软，希望圆圆，不要比她还心软才好啊。
13.
太阳还没落山，斜阳下的乡村温柔得像画。
外曾祖母准备带圆圆回家煮饭，村头来了今天回来的最后一班车。
圆圆奶奶下了车。皮笑肉不笑的和外曾祖母打了个招呼，要带走圆圆。
外曾祖母想伸手摸摸圆圆的头，告诉她走吧，才发现圆圆的头已经很难够到了。
圆圆不想走。
但是她还是被奶奶带走了，外曾祖母没有让她留下。
圆圆趴在车窗上哭，耳边是奶奶的骂声，圆圆不明白，外曾祖母为什么不留下她。
14.
圆圆妈妈从工厂跑回来，告诉圆圆，外曾祖母走了。
外曾祖母的丧礼办了三天，第一天他们都在哭，第二天哭的人少了，第三天就只剩圆圆一直哭。
黄土地下，埋着外曾祖母的身。
夏天还没有来，这是圆圆经历的最冷最漫长的春天。
一年一年过去，圆圆成了大姑娘。
清明节她跟着舅舅和外公去给外曾祖母扫墓。
没有砌上水泥的坟，长满了草。
舅舅和外公在砍坟上的草，圆圆蹲在地上，看到墓碑上外曾祖母的名字。
王秀英。
圆圆低着头，发现她从来都只知道外曾祖母是外曾祖母，不知她是王秀英。
她是圆圆，她是外曾祖母。
王秀英是圆圆的外曾祖母只有那几年的时间——在她是王秀英的漫长岁月里，只有小小的一部分；而这小小的一部分，却是圆圆人生的开始，和王秀英人生的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岁月里的她
，还差 